《相思寄曲（戬心）》拾月织年

39、第 39 章 入秋的

　　入秋的风推开了窗，放入几缕阳光来。风吹过，窗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映在床边的树影也婆娑而动，于是被褥上绣着的金丝雀仿佛也活了起来，在枝桠间跳跃着。
　　赵安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也不知道醒来时是什么时辰，这些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还活着。出生以来，他第一次庆幸自己还活着。
　　趴在床沿上的苏采星枕着手臂睡着了，就算是睡着了，眉头也还是紧皱着。赵安辰盯了许久，伸出食指停在将将要碰到她眉心的地方，轻轻刮着。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靠近，苏采星紧闭的睫毛极速地颤抖起来，在忽闪忽闪的秋阳里马上就要振翅飞走了似的。他勾了下嘴角，不知道这丫头又梦见了什么？
　　苏采星梦见了什么？
　　她梦见小时候的赵安辰跟她生气，爬到树上不理她，她在树下一个劲儿的哭，赵安辰看也不看一眼，坐在树上悠闲地晃着两条腿，吹着口哨。苏采星打不到他，就只好把怨气撒在树上，对着树干连踢带捶，树干却纹丝不动。赵安辰终于低下头来，冷然看了她一眼，哼了一声，忽然纵身一跃——
　　苏采星全身一抖，忽然睁开了眼。
　　那食指愣了一下，呆呆停住。
　　苏采星注意到它，先是一惊，立马又朝它的主人看去，后者的目光被她撞了个正着，闪了一下，那根食指便讪讪地缩了回去。
　　苏采星红了下脸，连忙避开他的目光，起身坐好，伸手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和胸前的衣服，似乎是在借此掩饰不知如何开口的尴尬。
　　“我……去叫穆先生来。”她低头说完这句话，立马就想走。刚迈出一步就被他拉住了手腕。苏采星侧身看着他，赵安辰挣扎着坐起来靠在床头，道：“不必叫他，我没事了。”
　　“哦……”她又低下头去，用余光瞥着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赵安辰察觉到她的目光，却并未松手，而是微微用了下力，示意她重新坐下。苏采星温顺地坐在床沿，仍旧是低着头，简直像个娇羞的小媳妇。赵安辰一笑，说话时还是有些气力不足：“没想到啊，名震京城的苏小姐，竟然还会有这么害羞的时候。”
　　苏采星抿住了嘴，暗暗用力挣了一下手腕，但没有挣脱。他的手还是很有力，但力道仍有些虚浮。于是她便也不敢太过用力。
　　“……那天晚上，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苏采星一愣，想了想，小声问道：“哪天晚上……？”
　　“就是你走的前一天。”
　　苏采星在脑海里思索了一下，终于反应过来，惊讶地转过头来看着他：“难道你是说梦里的那个你？我……我一直以为那只是个梦……”
　　赵安辰点点头：“怎么样？想起来了吗？”
　　苏采星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拿另一只手摸了摸脑袋：“好像……没怎么记得……”
　　赵安辰嘴角一抽：“亏我费了那么大的劲才给你托了个梦……”
　　“太吵了嘛，河边都在放烟火……”苏采星小声辩解，悄悄瞥了他一眼：“再说你现在不是还好好的，现在说不是也一样。”
　　赵安辰看着她的侧脸，眼底是从未有过的温柔，鬼门关这一遭，似乎消解了他那副万事不入心的面具，把罩在他心上的外衣撕得粉碎。苏采星不敢看他，却也感觉得出他目光中的那一份不同寻常。她越来越紧张，一颗心却越来越妥帖，仿佛被浸在微烫的温泉里，每一处都舒展开来，醺醺然醉人。
　　“不要说话。”她在心里默默的想。
　　“对不起。”
　　他终于开口了，苏采星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被他握住的那只手紧紧攥着床单。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紧张，他握着她的手也加大了力度，那是一种无声的安慰。
　　他整个人靠在床上，长出了一口气，淡淡笑道：“……说不在乎别人的看法，那是假的。但更可怕的是，我觉得他们说的没错，我确实配不上你。不光是前途，在感情里也一样。你那么勇敢，而我，却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夫。你知道吗，越是懦弱的人就越是在乎自己所谓的自尊心。所以我不敢像你那样大方承认对你的感情，总是觉得如果自己陷进去，就是把最后的自尊也输掉了……”他顿了顿，自嘲地一笑：“我更怕我自己陷进去之后，你却抽身离开了，那时候，我就彻底什么都没有了……这才是我真正的想法，那天对你说的那些狠话，不过都是些道貌岸然的借口罢了。”
　　苏采星努力忍着泪水，眼泪却还是不受控地决堤而下。她听见他最后一句话，一边抽噎，一边用力地摇着头，哭得说不出话来。赵安辰微微起身，轻轻把她的肩膀扳过来，柔声道：“采星，抬起头来，看着我。”
　　苏采星抬起哭得梨花带雨的一双眼看着他，视线里却全是模糊的泪水。
　　赵安辰抬手擦去她的泪水，微微笑道：“接下来的话你可得听清楚看清楚了。”他望着她，眼神温柔却坚定，他接下来的语气也是同样的温柔和坚定：“我喜欢你……我爱你。”
　　好容易止住了眼泪的苏采星哭得更厉害了，赵安辰握着她瘦弱的肩膀，把她带到自己怀里。她伏在他胸口，抽抽噎噎道：“不，你说得没错，是我……我太自私了，我总是那么鲁莽，那么一厢情愿，从来都没有问过你愿不愿意。”
　　赵安辰轻轻拍着她的背，温柔一笑：“我愿意。”他闭上眼，吻着她的秀发，低声道：“我怎么会不愿意呢——”

　　“我本来，也是想和他一起留下的，但他说，他喜欢这里，只是因为这里能够逃避现实。”说到这里，苏采星微微一笑：“其实我知道他是在安慰我，我看得出来，他是真喜欢这里，他回去，只是为了成全我。”她伸出食指，拨着针线篮中一条垂下来的流苏，低头想着什么，忽的一笑：“不过嘛，要一起走下去，总要相互妥协，你这里退一步，我那里委屈一下。所以，就依他喽……”苏采星看向寸心，后者正出神地盯着她，苏采星微一颔首，皱了皱眉：“三姐，你干嘛这样看着我？”
　　寸心这才回过神来，收回出神的目光，垂下眼眸，微微一笑，苏采星不知怎的觉得那笑容很是苦涩。寸心道：“没什么，我只是感慨……”她抬起头，歪着脑袋，煞有介事地打量着她，半晌才道：“这么懂事的姑娘，真是我认识的那个采星吗？”
　　苏采星“噗”的一笑，抿着笑眄了她一眼：“三姐，你这种夸人方式可太伤人了，我以前有那么不懂事吗？”
　　“嗯……”寸心以手支颐，一本正经道：“以前嘛，是挺懂事，现在嘛，是非常懂事。唉！爱情这种烂俗的东西，怎么就没在我手里化腐朽为神奇呢？”
　　她收起戏谑的语气，拉起苏采星的手，轻声道：“采星，我也很幸运能交上你们两个朋友。真的。很多道理，我总觉得自己很久以前就想明白了。可是和你们经过这一段，我才感到，自己真的有勇气放下一些事情了……总之，你和安辰一定要好好珍惜对方，要幸福快乐一辈子！”
　　苏采星看着她诚挚的目光，心里一暖，重重点了点头。

　　因为赵安辰身子还没恢复，他们二人，加上被穆一救回来的妞儿和树儿，直到一个月后才启程北上。其时穆一早已离开，绣咏又忙着店里的生意。于是便只有寸心一个人来送他们。时近深秋，即便是蜀中也有了凉意。出城之后，眼前所见秋意更浓。官道上黄叶堆积，车夫驾着马车，马蹄踏上去，车轮碾过去，发出闷闷的响。一行人一路说一路走，到了这里，却都静默了下来。只听见漫山遍野的秋声，飒飒瑟瑟。
　　日头渐渐升高，仿佛灰白的绒毯上灼出来的一个洞。不知走了多久，路旁出现了一个界碑，这界碑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就立在这里，上面的文字早已模糊。碑身被青苔和枯枝覆盖，沧桑如眼前的秋。三人走到这里，都不约而同停下了脚步。天边恰巧正飞过一行孤雁。
　　“鸿雁尚能从地北飞到天南，何况是人呢？即便是千山万水，只要有心，总有再见之日。”赵安辰说罢这话，转向寸心：“三姐，咱们后会有期。”
　　寸心点点头：“保重。”
　　苏采星拉着寸心的手不忍放开：“三姐，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要来京城的。要不是知道你这次不肯跟我们走是事出有因，我五花大绑也要把你绑到京城去。”
　　寸心一笑：“知道了知道了。等我把这边安顿好了再去。”
　　苏采星点点头：“我会每天祈祷穆先生下次早点儿来看你的，这样，你就能早点儿带着他来找我们了。别忘了我在信里跟你提过的，你没否认，我就当你答应喽。”
　　寸心一窘，刚要习惯性地反驳，却被苏采星堵住了话头：“诶！真拿我当朋友，就不许拿那些行面上的话来敷衍我！”
　　寸心一怔，想了一想，垂眸一笑，抬头回视着苏采星一双急切的视线，轻轻地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苏采星如释重负地一笑：“这才对嘛。”
　　“好了，别磨蹭了，快上车吧，不然天黑之前就找不见店了。”
　　苏采星点点头，和赵安辰上了马车，车夫一抽马鞭，一直慢悠悠的马儿奔跑起来。苏采星从窗子里探出头来，向寸心挥着手，一直到两人都再看不见对方。寸心呆立半晌，回过神来，空旷的天地间更显寂寥——
　　漫长的时光里，她终于再一次尝到了寂寞的滋味。

　　穆一再次站在敖府前，第一个念头便是：自己莫非来错地方了？眼前这座宅子，大门口的牌匾已被取下，一群人正在吆五喝六地砸着墙，看样子是在……拆房子？他上前问过，才晓得这宅子已被人买下，如今正打算拆了重建呢。
　　他心里一惊，寸心把房子卖了，莫非又遇到了什么难处？
　　来到店里，却并未发现有什么危机的氛围，绣咏正在柜台后对着算盘敲敲打打，但没有看到寸心的影子。穆一向柜台走去，绣咏听到动静抬起头来，见是他，一脸惊喜，忙出来迎上他：“穆先生！您可是好久没来了，可想死我们家三姐了。”
　　“我去府里找你们，却听说你们把那宅子卖了，这是怎么回事？”
　　绣咏低头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这事儿，您还是问我们家三姐吧。喏，她在二楼，您上去找她去吧。”
　　穆一“嗯”了一声，转身走向楼梯，刚迈上几级台阶，便听到楼上传来一阵笑声，他皱了皱眉：“莫非这楼上还有什么客人？”
　　上得楼来，却只见到寸心一人，正背对着他坐在案前，不知在看什么东西，不时发出一阵阵“哈哈”的笑声。穆一一笑：“三姐在看什么？这么有趣吗？”
　　寸心身子一直，立马敛住了笑声，站起回身，惊讶地盯着他：“穆、穆大哥，真的是你啊。”
　　穆一眉头一轩：“三姐这话有些奇怪，这阵子莫非还有个假的我来过不成。”他一面说，一面笑着走近，不由得瞥了眼桌上的书。
　　“哦，这是我之前从二郎庙的那个庙祝那里拿来的许愿簿，这几天无事翻翻，觉得蛮有趣的。大家许的愿啊，五花八门，千奇百怪，什么早日捉到偷鸡贼啊，未来的夫君千万别是个秃顶什么的……”寸心一面解释，一面又忍不住微微笑了起来，她扭头瞧着窗子下来来往往喧闹的人群，目光中充满安慰：“看着看着，就觉得自己也沾上了人气，变得和他们一样了。”
　　穆一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晴空下，冬日的阳光洒在人身上，小贩捏的糖人上，五彩斑斓的纸灯笼上，孩子的笑脸上……那阳光似乎也有一缕照进他心里某个陈旧的角落，让他回想起漫长岁月的另一端，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的好。
　　“穆大哥，我打算离开这里了。”
　　穆一一惊，回过神来，转头盯着她。寸心解释道：“采星他们请我去京城，我也想去那里看看。看看人间最热闹的地方。”
　　“哦……那，你是因为这个卖掉了那座宅子吗？”
　　“差不多吧……”
　　“我听说他们要把它拆了重建。”
　　“是啊……那买主说这宅子风水不好，非要拆了重建，反正他买下了就是他的，我也懒得管那么多了。”
　　“哦。”穆一点点头：“是这样啊……”
　　双方都沉默下来，只有窗外的喧闹声依旧。
　　“……还有一件事，我想跟你说。”
　　“什么？”
　　“嗯……上次，我被那个妖怪下了药，是杨戬救了我。”
　　“……嗯。”
　　“他把我带到天山的天池去解我的药，我想起你之前提过：十五的晚上，站在天山东首的山上朝下看，是绝美的风景……你说的不错，的确很美，当时我在想……”她顿了很久，才低声道：“我想，如果那时候身边站的是你，该多好啊。”
　　穆一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她。寸心低着头，低低道：“我去给你泡茶。”便连忙逃走了。

　　是夜，穆一站在那座宅子的屋脊上，望着月光下千疮百孔的庭院，伫立良久。
　　相思此物，最是不易。
　　一针一线缝上去……
　　一砖一瓦搭上去……
　　天长地久，日积月累，好容易成了这般模样。
　　毁掉的时候却这样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