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城记》白桃煎茶

2、撒旦之林 “然后

　　“然后呢？”
　　对于布兰琪与生俱来的喜欢卖关子的性子我早已习以为常，可是每每讲到扣人心弦的部分她总是缄口不言，一副“我就不告诉你你求我啊”的欠揍表情居高临下地蔑视我。我简直想哭给她看。
　　她修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轻敲桌面，孤烛渐盛，被墨色笼罩的狭窄的地下室里，如豆的灯火是唯一的光源。布兰琪正襟危坐在我对面，攒动的烛火给她原本眉清目秀的容颜添上些许诡异。
　　我们都穿着睡衣，已经接近凌晨了，她非要缠着我让我听她把睡前故事娓娓道来。
　　此刻她苦口婆心地教导我：“陆离小朋友，作为一个听书人，耐心是必备的品质。”
　　我装出人畜无害的样子冲她敷衍地笑了笑，不由分说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噙着笑意：“我睡了，拜拜。”
　　“诶诶诶诶——”她果然急了：“别走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还不行吗？”
　　“行。”我重新坐下来。
　　“……”

　　魔女艾斯翠德带着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踏上了迁徙的路。他们走了九天九夜，才来到乌琪尔森林的入口。
　　一如传闻中所说的，乌琪尔森林异常可怖，那里的树干没有一个是笔直的，都像受到惨绝人寰的非人虐待一般因痛苦而扭曲的样子。不单单如此，纵使弯曲，那树依旧高得离谱，蓊郁的深绿色的叶子连绵成波澜壮阔的叶海，孱弱的阳光穿不过万顷叶层，森林周身昏暗非常，无法分辨是白昼还是夜晚，人们不得不人手一个火把。
　　看到这般景象，艾斯翠德忽然意味不明地自言自语了一句：“它真的死了啊。”
　　空气中充斥着恐怖的味道，毫无生机可言的森林使得人心惶惶，不安在人们心里肆虐蔓延。有人打起了退堂鼓，可事已至此，除了硬着头皮横冲直撞也没有别的退路可走，他们只有唯魔女马首是瞻。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进去？”有人问魔女。
　　她云淡风轻地摇摇头：“现在还不是时候。”紧接着又添上一句：“你们先等着。”说罢，她便只身一人步入森林之中，脚步决绝，纤瘦的背景逐渐被黑暗吞噬。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只能依靠在一起求得些许安全感和慰藉。气氛愈发压抑，每个人都隐隐觉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正悄无声息地盯着他们。
　　每个人。

　　不得不说布兰琪的声色实在太有渲染力，我撑着脸听着，也觉得身上发冷，毛骨悚然。在封闭的地下室里点着光亮幽微的劣质蜡烛听鬼故事，着实不是什么好点子。
　　她说到这里，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可惜卖关子吊胃口，只是微阖上眼，秀眉轻拢，似乎在组织着语言。
　　我屏息凝神，放弃了搅扰她的念头。

　　骚乱是从一声啼哭开始的。不知谁的孩子隐约中啜泣了几声，这也不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这样阴暗的环境下，无知的孩子是会本能地感到害怕。
　　只是他呜咽了几声，忽然不哭了，紧接着，他忽然尖锐地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有人颇有微词地嘟囔个不停。
　　本以为是不懂事的孩子不分场合地嬉闹，谁知那顽童竟然变本加厉，笑个不停。
　　“闭嘴啊！”有人烦了，怒喝一声。
　　可是笑声没有丝毫停下的意思。
　　人们开始感到不对劲，那笑声变得不像是一个孩子发出来的。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彻在头皮里，令人难耐，发疯，像千万个锋利的指甲不住地在骨头上挠。
　　困厄的现状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加诡谲。有什么东西在步步紧逼。明明没有风，可是不知为何草丛中发出了悉悉索索的响动，而且愈来愈多，愈来愈响。
　　不太对劲了。
　　人们开始恐惧，他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做着无谓的防御工作。他们脸色惨白，无助地挥舞着手中的火把，混乱中，有几个火把灭了。
　　越发看不清了。
　　“怕什么！我们有一百多个人呢！”有人试图鼓舞士气。
　　紧接着，一声尖叫接踵而至，是一个男人，他失控般尖叫过后，就跌坐在地上，脚已经瘫软了，还在拼了命地用手往后挪：“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他语无伦次地喊着什么，大约已经神志不清：“有东西……草丛……救命……救救我……”没等其他人回过神来，他竟疯了般把手中燃着的火把掷了出去，硬物落地声响后，两人高的火墙蓦地窜了起来，热浪席卷而至。
　　“你他妈疯了啊！”最后的理智全线崩溃，妇女孩子开始声嘶力竭地呼救啼哭，男人怔怔地注视着势不可挡，越来越高的火墙，呆若木鸡，没了半点反应。
　　然后他们开始四散奔逃，全是一群被宣判了死刑的人在苟延残喘罢了。火墙移动的速度显然有问题，可惜已经没有人有精力和理智去思考了，他们拥挤着推搡着，哀嚎着，最终绝望地发现，火墙早已团团把他们围住，形成一个毫无死角的牢笼，他们不过是里头濒临死亡的待宰的羔羊。
　　他们又重新聚集成了一个圈，因为火圈越来越小，几乎要逼至他们脚尖，热气拂面，呛人，他们寸步难行。有人倒地不省人事，也没人去理会。他们只是瞪大了眼睛，恍惚地盯着地面——
　　火光形成的明亮处，有几个不属于他们的影子。
　　是十几个足以让他们被恐惧主宰的，巨大的，蛇形的影子。
　　他们才惊觉，草丛中悉悉索索的声响，究竟是何物了。
　　乌琪尔森林的背后，可是青城啊。

　　很不凑巧地，圆桌上蜡烛燃尽，光明顿时烟消云散，地下室重归黑暗。我听着自己急促的心跳，终是再一次按捺不住，追问布兰琪：“然后呢？”
　　“然后？”眼睛适应不了突如其来的漆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听见她一如既往富有生气的声音：“然后啊，在最后关头，他们于黑烟中，看见不远处，魔女艾斯翠德一袭黑衣，逆光而来。像救世的主，也像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