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风雨》Aug_十三

89、第89章 次日午时，

　　次日午时，他们迎来了两个医生。一个芸霁信任的，一个盛霈口中更了解情况的。
　　在盛霈的提醒下，芸霁并未带她一同见这两个医生。
　　三人单独在小区外一家咖啡店见面。当听闻此举是盛霈提出的时候，张翼颔首，他带着金丝边眼镜，是芸霁这一方的人。
　　“她确实是不适合与我见面的。后继人格一旦形成，她就会强烈抵御企图消灭她的一切努力，这只会给以后的治疗增加难度。”
　　另一位医生名叫李运年，他点头赞同，说道：“盛霈是个很聪明的人格，从我最初开始给吴小姐治疗，盛霈便意识到了。她现在是熟悉我的，对我的治疗已经形成顽强的抵御，所以我的治疗收效甚微。她没见过张医生，后期或许会对张医生的介入放松警惕，对治疗更有益。”
　　芸霁明白地点点头，在了解治疗方案之前，他其实有更多的疑问需要李运年来解答。
　　“李医生，请把您了解的情况都告诉我。”
　　张翼摊开笔记本，推了推眼镜，做好开始记录的准备。
　　李运年端起咖啡，浅抿一口，缓缓开口。
　　“第一次见吴小姐，已经是四年前的事，在玉尚院小区，丁修陪在旁侧······”

　　时常有人李运年，从医生涯中，可有哪一个案例让你记忆犹新。每每此时，李运年都会禁不住回想起2013年年末在尚玉苑初见吴风雨的那一个夜晚。
　　李运年与丁修是旧识，当晚接到丁修电话便匆匆赶来，只因电话中，丁修的声音沉闷低鸭，全无平日的张扬活力。待见到他人，李运年更是讶异，他们平日里不算常常见面，但在李运年的印象中，丁修始终是意气风发生机勃勃的。而那时，丁修不知是经历过了什么，眼底一片青灰，面容甚是憔悴，哪里还有往日的风采。
　　当下，李运年便意识到自己即将面对的事于丁修而言的严重性，便开门见山的问道：“人呢？”
　　丁修几乎都已经没有了说话的力气，身子虚让，将他迎进屋内。在玄关尽处，丁修扬起手臂，随手指了指坐在客厅中央沙发上发呆的姑娘。
　　李运年不急于走过去，而是站在原处将那人仔细观察了一番。他见过的病人形形色色，燥郁的、奇怪的······但当他将那姑娘看了又看后，内心不禁升腾起一丝医生特有的好奇与兴奋。
　　委靡，不是安静，不是沉稳，如一株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不断腐化的植株。李运年最初在吴风雨身上感受到的，便是他从未见过的那般强烈的了无生息。
　　丁修从过医，理解李运年久久没有动作是在观察，是以不做催促。他只沮丧地斜倚在鞋柜上，垂头不语。
　　待觉得观察得差不多后，李运年回头瞧了一眼丁修，为他那般颓丧地模样皱起眉头。他说那时丁修的状态当真是比吴风雨强不到哪里去啊。
　　芸霁对此毫无反应。李运年继续往下讲。
　　他走到客厅中央，在吴风雨面前坐下，至此吴风雨都如布娃娃般一动不动，似乎完全感知不到周边环境的变化。
　　李运年身体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之上，手掌交叉。像面对以往所有病人那般，他开始轻声提问，那是例如“你叫什么名字”、“你感觉如何”这样的例行询问。
　　意料之中地，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李运年开始放慢提问的速度，每一个问题之间都预留出充足的时间。这时间看似是留个吴风雨去做心理准备的，而李运年和丁修的明白，这时间其实是给丁修的。
　　李运年相信，依丁修的医学常识，应当早便察觉出吴风雨当下自我封闭的情况已是非常之严重。而在这种境况下，期盼吴风雨开口那简直是奢望。
　　无论如何，在当时，丁修的角色恰如吴风雨的监护人。所以，这姑娘病情的来龙去脉需要的是丁修给出解答。
　　而丁修自是明白讳疾忌医是大害。当风雨最后疲惫地在沙发上缓缓睡去的时候，丁修与李运年走出房子，在楼道中他将吴风雨发病的大致情况徐徐道出。
　　2013年年初，没有人记得具体是哪一天，只记得那一日吴风雨本安静如常。午饭过后，自她的房间传出巨大的声响，似击打墙壁的声音。照顾她的人前去查看，开门后却不料被人从门后袭击。那袭击之人不待看管之人做出反应，又身手迅敏地将人拽进屋内，自己闪身而出，继而将房门反锁，这便逃了出去。
　　李运年当时便听出丁修话中的不妥，他追问为何要将吴风雨如囚徒般看管。丁修对此讳莫如深，只轻轻浅浅的说吴风雨精神状态有问题，不能放任其一人自由。
　　丁修后来继续说，2013年一年之中，如上的情况又出现过两三次，虽不算频繁，但每每发生，无论防范多严，她总是有办法跑出去。而当他们每一次重新找到她时，她又与逃跑时截然不同，恢复成了他们熟悉的吴风雨的模样，安静孱弱。
　　直到丁修找到李运年的那一天，丁修终于发现了事情的蹊跷之处。
　　“那是丁修第一次面对盛霈，直到那时他们才发现在吴小姐的身体里出现了第二人格。”
　　李运年说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端起咖啡，一饮而尽。
　　三人间出现了一阵短暂的沉默，每个人都在脑中将所有信息梳理一遍。张翼放下手中的钢笔，身体靠进一字中，叹气说道：“他们发现得太晚了。”
　　李运年点头。
　　“次人格的出现大多是基于保护主人格而被动产生的。盛霈也不例外，据我这些年来的观察，她对吴小姐的保护意识可以说是很强烈，这两个人格在同一具身体里是相处融洽的。如果治疗干预得及时，在早期次人格未完全成形的时候，是可以被主人格整合的，可惜······”
　　说到这里，李运年忍不住遗憾地叹口气。
　　张翼想到一个问题，朝李运年问道：“李医生，若吴小姐的情况是照你所说的这样，那她的病情在人格分裂症患者中来说并不能算是严重的。在两个人格站在同一立场的前提下，对病人进行融情治疗的话，那盛霈这一人格应当是比较容易被整合的，怎么会······”
　　他凝眉，欲言又止。
　　李运年明白他的意思，慢慢开口，道出了这些年来自己心中也一直存在的疑惑。
　　“这个案子的怪异之处便在这里。虽然吴小姐的主人格和次人格互不排斥，但他们之间似乎也达成了一个不成文的协议。盛霈这一人格有保护主人格的意识，但她拒绝消失的意识也很强烈。”
　　“这倒不难理解，每一个次人格，不论好坏，都先天抵御任何试图消灭他们的一切。”张毅说。
　　李运年颔首，接着说：“让人不理解的是吴小姐的态度。”
　　自他说完初见风雨的情形后，芸霁便窝在椅子中，垂着头一直不说话。听闻此，他抬起头，凝眉盯着李运年。
　　“在我与她的数次接触中，我觉得，吴小姐似乎也在潜意识中保护盛霈，她不想让盛霈消失。”
　　芸霁打断他：“吴风雨不知道盛霈的存在。”
　　他说得斩钉截铁，张翼的目光在这二人之间回转，表情疑惑。
　　而李运年对此却没有丝毫意外，甚至认同的点点头，继续解释道。
　　“这种现象其实并不罕见。两个人格虽然共存于一具身体，但他们之间其实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屏障。这屏障就想阻隔两个房间的一道墙，将两个人格置于不同的空间，让她们无法互通信息。通常，这道墙壁是随着次人格的出现二产生，进而不断完善的。也就是说，次人格的行成过程，也是这道墙壁的搭建过程。所以，往往在次人格行成初期，主人格会察觉到自身的一些不寻常，但随着墙壁的建设完成，主人格后期便很难再感知到次人格的存在了。”
　　“所以，吴小姐只是潜意识觉得有个人在保护自己，她是不是出于本能去反射保护这个她并不确定是否存在的人呢？”
　　张翼提出假设。
　　李运年对此沉默了一会儿，这种假设想法，曾经也是他对这个案子的第一判断。只是在与吴风雨接触的过程中，这种假设似乎越来越站不住脚。
　　“吴小姐的情况，丁修其实一直说得模棱两可。是什么原因造成她的精神失常，又是什么原因在她精神失常的情况下诱发出了第二人格，这些对病情至关重要的信息，我们都没有。所以，在治疗上，实在是有些捉襟见肘。”
　　李运年看向芸霁，眼神中略带抱歉。
　　芸霁淡淡地摇头，刚想开口说些什么，却被桌上手机忽然响起的铃声打断。
　　屏幕上闪烁的是吴南的号码，他立刻坐直，拿起手机接听。

　　离开咖啡馆时，芸霁心里着急，只匆匆谢过李运年，并嘱咐张翼不要急着回去，找个旅馆住下后，便要往小区里跑。
　　“芸先生。”
　　李运年叫住他。
　　芸霁回头，蹙眉。
　　李运年从黑色手提包中拿出一个U盘递与他，“这是丁修交代转交给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