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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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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
景:舞台上有五个座椅,最前面是司机的座位。
小周换了一身蓝色制服,衣服洗的的发毛,带着兜兜的白,一头青丝松松的扎在脑后,鼻梁上架着树脂的防强光眼镜,面目看起来和上一幕有些不同……
小赵坐在她身后,余下的三个座椅空着,座位间有一根扶手…..
背景大屏幕,楼房树木在向后走,显示车辆的行驶。
开车门的声音……
舞台左侧走上来三个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少女,长的还算可以,白白的窄条脸,微鼓的黑眼睛,单眼皮,睫毛长而飘忽像蜻蜓的翅膀。薄而微长的嘴,小小的,还算俏皮的龅牙,微卷的黑色长发,波浪一样披在肩上,发梢带点黄,像是很久以前染过的。
第二位是个老汉,六十左右的样子。可能是因为繁重的劳作吧,背驼得厉害,看人总像是在仰视。昏花的三角大眼像是灰蒙蒙的液体,眼白眼黑已经分不大清了,青黑色的脸上满是沟沟壑壑,花白的胡茬,占据了整个下巴こさ孛济彩腔ò椎模技獬こさ拇瓜吕矗苡行┦傧唷M飞洗髯乓欢テ凭傻睦追媸矫廾保靡桓尚∶倍洹4肿车纳碜蛹由虾衩薨溃牙渡钠瓶ㄆ洳嫉ス幼映诺霉墓哪夷遥幼由系幕仆圩幽サ蔑粒熳佑秃诜⒐猓孟裥矶嗵烀挥谢唬裁挥邢础
最后的乘客,身子挺壮实,脸上却没有一点神气,戴着大大的墨镜,颧骨很高,脸上的肉往里唑进去不少,带着青色胡茬的下巴好像钢筋洋灰筑的,新剃的胡须暴长,粗粗的像是掐断的铁丝,一顶绒线帽护住了他的大半个头,穿一件半旧的黄色军大衣,扣子掉了好几个,敞着下襟,露出肮脏的棉坎肩,
三人上车。
女孩走在最前面,用手擦擦座椅,坐在小赵身后。
老汉走到中间座位前,把帽子摘下来,放在座位上,左右看看,缓缓地坐下。
墨镜男扭头左右看了看,径直地走到最后,把头贴着冰冷的车窗,向外默默地看着。
小周正要按钮关门,背后可以听见脚步响,一个灰色的影子急匆匆跨进车里……
上车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穿着一件簇新的藏青色貉领皮大衣,葫芦脸,上窄下宽,很显富态,因为脸盘的扩张,本来还算精神的眉眼五官委屈的挤在一起,脸颊则显得出奇的开阔,眼睛很有些规模,但是白多黑少,像在剥了壳的白煮鸡蛋上滴上了一滴黑墨水,因为小,眸子聚了许多光,显得特别有神,因为大,黑眼仁有充足的活动空间,显得特别活泼,他大概吃的实在好,双下巴已经微微显露,但腮边却还有些未消退的肌肉,显示他是新近爆发,肥胖并不是健康的积累,而是因为饮食无度,搞得脸走了形,就像馒头不是真的大,只是不小心掉在热汤里,泡的松松垮垮的。
中年男子走上车,看看没有空座,失望之极,无可奈何的握住扶手。
开车了……..
刚才跑动让中年男士有些吃不消了。他弓着身子,右手扶膝,左手插腰,喘了一阵,直起身,腾出右手在口袋里摸着,许久才掏出一瓶药来,倒两粒在手心里,仰起头,使劲吞下去……
长发女生偷偷地把脸转向车窗,斜着眼看他吃药。
男子傲慢道:谁有水?
小赵调侃道:尿都没有,哪来的水?
中年人瞪了小赵一眼,使劲伸伸脖子,咽口涂抹,把药送下去,左右看了看,掏出手机拨号
音乐响起来,是回家,浓重低沉的萨克斯,因为太普遍了,有点落套的感觉。,
通了
在家呢?
还没死呢。
今年能回家过年了吧?
您别处转转吧,别把狐骚味带家来。
——哎,你怎么说话呢,你闪开,我和琪琪说,
她睡了
哎,你讲不讲理,我自己家自己回不去?!
钱大老板,我一个乡下女人,哪知道理怎么讲啊?!
许久不见回音
钱老板(以为挂断了)大怒,对着电话喊:真是一个泼妇!
不料,对面冲冲大怒:你说什么?泼妇!处朋友时腻腻歪歪,磨磨唧唧的时候,嫌我泼了吗?摆摊开店陪你啃窝头吃咸菜,嫌我泼了吗?你爹妈死了,守夜哭丧,摔盆打幡的时候,嫌我泼了吗?你酒精肝,躺在床上起不来的时候,嫌我泼了吗?现在好了,小车开着,小别墅住着,小狐狸睡着,说我是泼妇,…泼妇……好,……泼妇……真好,……呜呜……泼妇!…泼妇!…泼妇!…
每一声讲完都带一声巨响,好像是在砸听筒,钱老板伸直胳膊,把手机举得尽可能远。停了许久,感觉危险过去了,小心地放在耳边,
这回是真的挂断了。
按了几下,放在耳边,嘟嘟,嘟嘟…嘟嘟…忙音
又按了一遍,
自语:“还不接
汽车猛一颠,钱老板一个踉跄
大怒:嗨,怎么开车的!!
小赵回过头,怒目而视。
小周微微扭扭脖子:前方路面积雪未化,请各位乘客扶好坐好。
又一颠,钱老板嘴里喃喃的骂着,拿眼光在后排扫,
小赵依旧瞪着他……
钱老板来到女生面前……
小姐,不,女士……
女生低下头,用长发把头脸包起来,跟贞子似地,钱老板只得往后问
……大爷,和您商量个事,我有一个重要的.哦,电话要打,想借您的座位一下,唔……五分钟,就五分钟,好吗?
老农很吃惊的样子,慢慢站起身:诺…诺…
钱老板坐下,打手机,
嘟…嘟..
老农弓着腰站了一会,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怯生生地问道:大兄弟……
钱老板抬起头瞄了一眼:就好了..
嘟……嘟..
老农用近乎可怜的眼光看着座位,
许久,终于忍不住:大兄弟,坐着….
钱老板头也不抬:就五分钟…
说完,他狠狠道:还不接……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车窗“真他妈热。
一阵寒风吹来,女生把额头靠到前排座椅上。
老农畏畏缩缩地凑近:大兄弟,俺的座..
钱老板(不耐烦):不是跟你说了吗,五分钟,看看表,烦不烦呢..
嘟嘟..嘟嘟..钱老板阴沉着脸:个泼妇。
老农怯懦道:大…兄弟..
钱有些生气道;什么?什么!
老农道:坐着俺的东西,
钱老板拽出帽子,看一眼,大怒,
使劲扔出车外:“什么破玩意,当宝贝了。
老农像遭了雷击一般,陡然挺直身子,用大手揪住男子的毛领子,几乎要把他从座位上提起来。
钱老板偏着头,眼睛斜向下看这老农的手,伸着一个指头:“撒开,我数三下,给我撒开,一..二…
老农慢慢撒开手,眼里泛着泪光。
钱老板(不屑地从鼻子哼一声):乡巴佬,不就是一顶破帽子吗,值几个钱,给你一百,不用找了……
老农突然扒着窗户,要往下跳
小赵把他拉到自己的座位上道:大爷,为顶帽子……不值当。
老农吸了一口气,缓缓滑下座位,蹲在地上,几乎要哭了,不是,不是,俺的存折,存折还在里头呢!里头还有钱呢,三万块多块呢……
钱老板恍然大悟的样子,站起来:老头!——讹人是不是?!早你不说,怎不说三十万呢?
小赵快步过来,攥着拳头在他眼前晃晃道:“你给我闭嘴!!
钱老板看着沙包大的拳头,咽了口吐沫。
小赵蹲下身道:大爷,您说。
老汉:俺是外地到这打工的,盖了整一年房,一天到晚上脚手架,吃洋灰面子,连尿尿的功夫都没有,俺老板心黑,工资死活不给俺们发,不是说钱压住了,就是说欠着别人的帐。眼看快过年了,活也干完了。俺老板把俺们招到一块说‘大家一年都辛苦了,好觉都没睡过一天,公司派个人,带大家四处玩玩转转,旅旅游,回来就发工资,一分不少,少发一分我是王八羔子。
小赵道:旅游?
老汉道:派了个司机,带着俺们围着郊区瞎转转,这待五天,那住三宿……
说完,他往地下吐了一口浓痰
小周向后看看,想说什么的样子,但终于也没有说
钱老板拉长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色……
老汉道:“司机找了个茬,开车跑了,把俺们撂到荒郊野外,再找俺们老板,连公司都没他妈影了。俺们几个身上的钱早花得干干的,一天只吃两顿干馒头纯净水,吃得人满胃里都是酸水水,满城找那王八羔子……
女生忍不住插嘴:“找到了吗?
老汉:没找着
呕,女孩一脸失望
老农道:不过,过了半年,他被政府逮住了,偷税,法院给俺们请个律师,顺着就把他给告了,法官把他的车卖了,房拍了,
该,小赵搭腔道
老农接着道:政府把钱给俺们。都到了小年了,票又难买,耽误到现在,俺自己个走,怕撞见歹人,夜个办了张存折,塞在帽檐里,
指着钱老板“不成想给这大兄弟扔了,
转向钱老板“俺不讹你,俺那存折里有三万八千……
女生安慰道:大爷,不怕,有密码呢,下站咱下车再回头找?!
老农大窘道:俺图个方便,没设密码………
小赵赶紧道:小赵,路边停一下,赶紧的。
钱老板抓着扶手,向前探着身子:没到站点,出了事故谁负责?
他突然像发现了什么,转过头盯着那个女生看……
女生赶忙把头低下来。
小赵见他发呆,推了他一把:坐下吧,你。
钱老板跌到座位上,感觉屁股底下有点硌,手在屁股底下踅摸,
摸出来一看:哼,你也别下车了,在这呢.撇着嘴;哼,三万八
小赵横了他一眼,劈手抢过,看看上面的数字,递到钱老板眼前道:看看是不是三万八。
钱老板扫了一眼,不说话了。
小赵把存折递给老农。
老农小心把存折放到裤兜里。
小赵回过头,看着钱老板,扬了扬头,冷笑着;钱大老板
他抬起左手撸开袖子,用牙在左手腕上咬了一个自制的的手表,抬起手拿给钱老板看:现在,——五十分钟都怕有了吧,您不想挪挪?
钱老板极不情愿的站起来……
老农护着胸口,慢慢坐下
小赵低着头,看看老汉高粱似的花白头发,低下头在上下口袋里摸了半天,索性都掏出来塞在他手里:大爷,买顶帽子,别着了凉,上岁数的人吹不得的冷风。
老农一惊,赶忙道;俺不要,不能…
小赵紧紧握住老农的手,把它握成一个拳头:收下吧,大爷,我爷爷和您一样,农村里流了一辈子汗,爸爸当过知青,妈妈是农村的,咱血里有一多半是黄土,啥时候都不敢忘本呐,天冷,这围巾您围上,别着了凉。
说着,他把围巾解下来替老农围上,走到前排,一本正经的坐下,斜了眼看小赵开车……
钱老板的手机又响了
大头,什么事?对了,你先听我说,先把新来的那小子给我开了,没到半年呢,抛他妈八回锚了。害得老子挤公交。受不孝子孙的气。
小赵虎的站起来…..
小周看着后视镜,向后摆手……
小赵怏怏的坐下……
说什么,想得美,咱行当还有假?!
拉着扶手,头向后仰,显出颈后的肉褶
你怎么这么肉啊,这个月的工资不是压咱手里吗?
不让你真扣,咋呼一下,现在孩子都胆小。
不行就来点真格的,找两个老实的,编个理由辞退了,杀鸡吓猴,立马乖乖的。”
斜着眼看小赵:我过不好年,谁也别想过好。
众人都看钱老板。
长发女生忽然扶住前面的座椅,呜呜地哭起来。
坐在后面的老农很慌张,用粗大的手指轻触女孩的座椅背,劝慰道:闺女,别哭,有什么委屈说出来,说说,说说…
小赵:慢慢说
女孩擦擦眼泪,声音还有些哽咽:“
我是海滨大学的学生,年假开始时我们宿舍几个一起到海边一所大酒店打工,既当服务员,又当刷碗工,一天要站十几个钟头,客人多的时候,上菜累的肩膀好像要脱下来,撤下的碗碟小山一样,刷的人手又白又皱,上菜晚一点被主管骂,后处理还要受大厨切墩的欺负,
顿一顿,老农:也是被老板拖欠工资吧。
女生点点头,又摇摇,也不全是,眼看到过年了,我们几个姐妹都想回家,他们找个理由,都回家去了,我老实,家里又远,就没走。
谁知前几天接到家里电话
一个大的呜咽,脸变得惨白
说我爸得了很严重的肺病,要开刀……摘除肺中下叶…..
她顿了一顿,低下头,
车厢里都在静静地听,空气好像凝住了
女孩又说道:我跟主管辞工,他却不准,还说我们大学生心眼多,前面的几个全说家里有事,都是双亲重病,事情再巧也不能七八个爹妈一起得病吧。
小赵用力把拳往腿上砸了一莺莸溃赫媸歉龌斓
女孩道:我想我的爸爸,我已经一年多没见过他了,我不知道还能见他多少次,我整晚睡不着觉…我梦见他在咳嗽,咳得很厉害……我想,我要回家,不管有谁阻拦,我也一定要回家……..
钱老板阖上手机,倚着座位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来,听完之后,他慢慢走到女孩面前,道:你们主管姓袁,你姓刘,是吧?
女孩点点头:是的,钱总,
钱老板惊讶道:你认的我
是的,进车门就认出来了。
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请假,自己偷跑出来的,我要回家,不要工资也要回
哎,钱老板叹了口气:….
把你的银行卡号告诉我,我让大头把钱给你打过去。
小刘很吃惊,愣了一会,忽然明白过来,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钱老板总了,说完,她翻出纸笔来,很细心的在那里写……
小赵撇撇嘴,拍拍他的膝盖道:你也不是透心烂吗.
钱老板耸耸肩,做出无所谓的样子:小子,以后别那么愣,爷我也是要面的主,要不是你刚才激我,我也不至于说气话,我是回不去了,要是因为我的臭脾气,让手下的人有家不能回,他们背后不定怎么骂我呢。我不能为俩臭钱让人家瞧不起。
转过头看着小刘:其实,我知道你说的肺病是什么,切除中下叶是什么病,我见过,见过……苦笑一声
仰起头,看着天。
小刘不语,默默地流泪……
压抑的沉默,乘客们都放下自己的事,静静的听着,看着
小刘勉强笑了笑:钱总,您家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嫂子只是一是生气,过两天气下去了,您就可以回家过年了。
钱老板脸上又露出一个苦笑:过两天,已经是下一年了,算了,不进家门一年多了,看开了,底下的东西舒服了,上头这脸……
看到小刘的脸红了起来,他赶忙打住道:….,呵呵.自作孽,不可活呀。
低下头:哎,明就是三十,……爹妈死得早,我脾气又臭,没什么贴心的朋友,要是这世上还有个地能让我舒服地呆一会,就只有我的家了,……我有好几处房子,但那些都不是我的家,我是一个无家可归的人。我做对不起别人的事,最终害了自己。………好笑………其实,我还是挺想回去的,我女儿,琪琪,6岁了,有一双大眼睛。我养过一只小狗,白色小杂种狗,叫点点,只有手掌那么大,后来拉稀拉死了,我把埋在了大花盆里,骗她说送到乡下姥姥家了,结果,有一天,花盆被修冰箱的碰碎了,我现在都不忍心想她那时的样子,她哭了一下午……从此不理我……
我老婆很能干,就是嘴上不饶人,她总是在打毛衣。打她的,打我的,打琪琪的,我的是枣红色的,她的是果绿色,琪琪的是粉红的,上面总是绣着两只兔子……她的最容易脏,因为老在厨房里……她总抱怨空调费电,不爱用吸尘器,我知道那是因为她在乡下苦惯了…………
钱老板眯起眼睛,咬着嘴唇,……后来,一切都变了……有了钱就觉得家里待着无聊,和老婆没话说,后来就是吵嘴,打架,骂孩子……可是,她…还是..不错的
低下头,扯起大毛领子擦眼泪
忽然振动的声音,音乐响起
往事不要再提
人生已多风雨
纵然记忆抹不去
爱与恨都还在心里
真的要断了过去
让明天好好继续
你就不要再苦苦追问我的消息
爱情它是个难题
让人目眩神迷
忘了痛或许可以
忘了你却太不容易
钱老板看着手机发愣……
小刘:钱总,接呀。
钱老板缓缓地掀开盖子,放在耳边
他舒了一口气,笑道:是瑶遥啊,收到爸爸的礼物了吗。.
一个娇嫩的小女孩声音道:我把他们都扔了
吃了一惊,生这么大气呀,谁惹我们琪琪了?!
爸爸不回家的时候,才给琪琪礼物,爸爸你明天回家吗?
爸爸得工作啊
你胡说!
钱老板……
琪琪:幼儿园的孩子谁都没有我的礼物多,…….
钱老板:那还不高兴?
琪琪:可他们都有爸爸陪,….琪琪不要玩具,琪琪要爸爸……..你不回来,我就不吃饭……
妈妈你别哭,妈妈你说话呀,你说话呀!
钱老板静静的听着,像是在等待宣判的犯人
女人拿起话筒,抽鼻子的声音。
许久了,听到挂听筒的声音——叮
钱老板松开扶手,仰着头,默默地流着两行泪,
老汉:孩子,回去吧,人得有个家,乏了累了就回去歇会。鸡呀狗啊还有个窝,有个棚,人要连家都没有…..回去吧
大爷,钱老板回头看着老农身上的外套,像是研究着上面那些烟头烫的破洞。不是我不想回家,我是有家难回啊。
小赵:再打个电话吧。功到自然成。说不定,就差那么一点。
钱老板愣了一会,颤抖着拨号,
是回家,低沉的萨克斯,钱老板静静的等着,……
萨克斯声嘶力竭的吹着……..
电话通了,但是萨克斯依然在吹着,那首回家,俗气的回家,在不停地吹着
等它吹起的时候,钱老板已经满脸泪痕了….
他抹一把脸上的泪水,喃喃自语:回家了,我要回家了,真好……
突然,转过头来,对着老农:大爷,我嘴臭不会办事,冒犯了您,您看我年纪小,别和我一般见识,我这给您鞠躬了!
说完,鞠了一大躬。
老农有些不知所措
车厢里其乐融融。
小赵忽然发现小赵在不时地看着后视镜,面色阴沉。
顺着镜子向后看,是最末排的陌生男子
小赵:你在看什么
小赵(一惊):没什么,看看车况,车况。
小赵:车况?…..你认识他?
小赵咬紧嘴唇,摇摇头
小赵向后走去
大哥贵姓?
陌生男子很吃惊,甚至可以说有些愕然:李
小赵(迟疑了一下):“李大哥,你在哪站下?“
我不知道.
哪有不知去哪就坐车的,你是不是想捣乱?!
你是干什么的
小赵发现他很壮,提高了警惕。
男子把墨镜摘下,露出深陷的一双三角眼,左眼角满是疤痕。
我是个犯人,
小赵吃了一惊,赶忙收了怯色:你是逃犯
不是的,我是说以前我是个犯人,不过,以后我也是犯人,人犯了错,审判他的不只有法庭。
小赵道:你犯了什么罪?
李犯道:肇事逃逸。….几年前,我酒后驾车,撞了两个人,
小赵:你是什么人?
李犯低下头,耳语似地说着:是一对父女,
小赵:父女?
小周的脸色变了。
李犯:父亲倒在地上,血不断从他的头上涌出来,汇成大大的一滩。女儿伏在他身上哭着,号着,满手都是血,满脸都是血手印,我看见她颤抖着双手摸着那人的脸叫着:爸,你醒醒,你醒醒,
我看见她颤抖着双手,转着圈子来到我车前,不停地摸着我的车窗,留下一个个鲜红的血手印,我很害怕,踩了油门,从她身边开过去,听到了惨叫声,当我缓过神来,把车开回来的时候,那里只剩下一滩结成薄冰的血
后来----我自首了,我睡不着,醒着都难,我不明白为什么当初要跑,为什么,当初要是我没有跑……要是
他低下头道:我被判了十年,进监狱的时候,我的女朋友对我说;十年太漫长了,她不能把一生最美好的时光花在无谓的等待上。我们分开了。她一直没看过我。
直到有一天,她跑来告诉我,她其实早就结婚了,他来看我只是同情我。她丈夫是个艺术家。她们有了一个漂亮的女儿,她很爱他的家庭,很爱她。
她说她会经常来看我,我想那不是假话。
我说衷心地祝贺你,心里却像有许多刀在拉,在扎。
顿了一下:我在牢里表现很好,减了三年刑。
在我出狱的前一年,安突然哭着跑来告诉我:‘她的丈夫其实是个疯子,经常喝酒,经常打她。她的女儿有先天性心脏病,那是她离婚后唯一的所得,她害怕一不小心就会永远失去她。
我说许多年过去了,仍然会在梦里想起你,可能这就是人们所说的爱吧。
她说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哭了
他抬起头来道:有时候,看着号子的铁栏,或者围墙上的铁丝网,突然间意识到自己是在监狱里,自己是个罪犯。以前的事情好像是一场噩梦,而我不断从梦中醒过来,却发现自己还处在相同的梦之中,只是感觉一刻比一刻清醒,一刻比一刻痛苦,一遍一遍回忆过去,一遍一遍地意识到自己身处何地。
说完,他低头道:天呐,我失去了那么多
小赵忽然愤怒了,双手揪住他的领子,咬着牙:‘你失去了那么多,那么那些被你伤害的人呢,他们又失去了多少!!你说!!
小周咬着自己的一绺头发:赵,松手。
小赵慢慢松开手
李犯突然抬起头,脸色惨白道:你以为我好过吗?我一直在接受惩罚,几年来,我一直做噩梦,
小赵:什么梦?
李犯看看小赵的眼,慢慢垂下头,惨然地说:我梦见自己躺在一个巨大的黑色救生圈上,逆着大河向上航行…….两岸是白纸一样的天空,天空上满是铅笔画的大大小小的人眼,顺着我的视线延绵不绝,然后我看见一个巨大的绿色太阳,散发着柔和的光,接着岸边出现一排望不到边际的青灰色铁栅栏,我的女朋友隔着栏杆追着我跑,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我听不到一丝声音,但感觉一定有什么恐怖的事就要发生。我想挣扎,但身子就像被磁铁吸住的图钉一样无法动弹,我别转头,想避开她,谁知对岸也有一个影子似地安在跑,在喊。突然,她变成了纸人,出殡时的那种,忽的一下烧没了。于是,我开始旋转,看到一个红的血淋淋的太阳慢慢出现在我面前。
李犯站起身,摇晃着向前走:
然后,河水里冲过来一道道红色的暗流,像恶鬼的指头一样挠着我的船。我看着它翻滚着涌上来,把整条河流染成了红色,河流开始颤抖,扭曲,我被抛在空中,扔进水里。不断地下沉,睁不开眼,无法呼吸,但我可以闻到,尝到,抓到,像波浪一样包裹我压迫我的是腥的,甜的,腻的,我的眼前是天一样大的红色幕布,一双纤细的手在上面按着手印,
李犯在小刘旁边的车窗上按着掌印,一只,两只,一双,两双……
他的眼神近乎疯癫,小刘吓得瑟瑟发抖。
“刚印上去,就有红色流下来,把它撕成一缕缕,一道道,然后,然后它变成无边无尽的黑布,一双粗大的手在上面按着掌印,一双,两双,颜色惨白好像烧着磷火的骨头,但是掌纹里满是鲜血像密密的红线,我感到有一双黏呼呼的手在拍打我的脸颊,一个声音在尖叫:你醒醒,你醒醒………
李犯睁大恐惧的双眼看着前方,眼眶都要裂开了,突然惨叫一声,蹲在地上,用双手抱着头,
小赵静静地听着,面无表情,嘴里冷冷的道:报应,报应……
许久…..
李犯慢慢抬起头,握着脸,双手慢慢滑下去,颤抖着,慢慢转到小赵的这一边,张着嘴,咬着手指,耳语一样:——我有罪!
小赵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又掷在座位上;是的,你伤害无辜的人,把他们的生命和生活完全毁掉,你不止有罪,你该死!!
李犯死了一样一动不动,双手捂着脸,身子不断地抖着
小赵又问道;你为什么坐这趟车。
李犯抬起头,满脸的泪光,许久:我有罪
小赵:你要到哪?
李犯好像在梦中醒来,不安的看着小赵围
隔了好一会,他缓缓地道;我出狱时,她告诉我她家的地址。今天我想去找她。
小赵:她住哪
李犯伸手指向大屏幕道:那。
小赵道:那不是站点
小周;我停一下吧
众人静静地看着,听着。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座小楼,楼上一扇扇窗户明亮。
画面渐渐拉近,从窗户进入,看到里面的景象。
屋子狭小而凌乱,窗口边有一个小床,一个小女孩躺在床上,厚厚的被子半遮着绯红的脸……
小女孩道:妈妈,我睡不着。
女人走到床边,她大概有30出头吧,穿着黄色的厚毛衣,蓬松的短发有些像新闻播音员,只是鬓角多了些斑白——
女人走过来,摸摸女儿的额头道:怎么还这么烫,瑶瑶口渴了吗、喝杯热水,再睡一觉,感冒就好了….
瑶瑶喝药似地小口小口喝着水…..
妈妈,把灯关了吧,我怕光。
妈妈知道瑶瑶怕光,但是妈妈有件重要的事情要做…..
呕..
瑶瑶,侧过身子,背着灯睡,很快就会睡着了….
……
妈妈,还是睡不着
妈妈给瑶瑶遮上点光….
瑶瑶,睡着了吗?
嗯….
女人突然蹲下身,头靠着床脚,蹲在地上,捂住脸;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呢?
小女孩猛地坐起来,道:妈妈你别哭了,你别哭了,瑶瑶不睡了…不睡了…..
母亲站起来擦了擦眼泪道:瑶瑶快躺下,别着了凉……
画面从窗户淡出,灯光熄灭,现出筒子楼的远景。
舞台上
小周道;到了。
小赵对李犯道:下去吧。
李犯慢慢站起来,又慢慢坐下道:我想先等等
小赵不解道:你等什么?
李犯道:我想看看一看她窗前的灯是否亮着,我告诉过她我要乘末班车来看她,但她不说话,我想,如果,如果她要是还想见我的话,一定开着灯等我….但是,要是她,她不想,
他把手张开,划过脸揪住头发,如果,灯灭着,就请司机师傅把车开走吧。
小赵:你看她窗前的灯亮着吗?
我不敢看
小赵里兜里掏出一支单筒望远镜,也就是望远镜的一个筒
哪一间,我帮你….
五楼,右数第八间。
小赵眯起一支眼,仔细地看着
…….
钱老板:怎样?
李犯直起上身,双手紧紧地扼住自己的脖子,像是要把自己掐死。
小赵慢慢的摇摇头:没有
李犯像遭了钱老板击一样,猛地坐下,脸上苦笑着,我们还是走吧。
小赵:再等等吧。
李犯斜坐在椅子上,左手扼住右手的腕子,掩在腹下,身子僵在座位里,嗫嗫地说
李犯道:还是走吧….何必招人嫌呢?!
小赵皱眉道道:可能她出去了。
李犯忽然站起来,用双手和手肘奋力拍打着车窗玻璃,我说,走吧!!
小赵转过身,,大吼:你吼什么,你吼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吼,你这个懦夫,懦夫 ,懦夫!!
吼完,感觉还不解气,使劲把镜筒掼碎在地上
伴着镜筒玻璃的飞迸四溅,整条街的灯全部熄灭了,一片漆黑…
只有车灯亮着。
小赵倒退两步,站住脚,转头对小赵说:算了,走吧,停电了……他是不会亮了…..
小赵慢慢地启动汽车,亮的车就像茫茫黑色海洋里的孤岛一样渺小,车里像午夜里没有麻将的灵堂一样安静。
突然,小刘指着窗外:看,灯光。
小赵:不能,这是大停电,
他从内兜里摸出另一只镜筒来,看着道:是烛光!
一….二…三…四….五
一二三…..
李犯站起来,像受惊的母鸡一样瞪圆了双眼,看着窗外,眼里一片茫然。
五楼第八,五楼第八,小赵跳了起来,奋力向空中挥拳。
车厢里沸腾了,
钱老板跺着脚,小刘拍打着座椅背,老农不停地站起来,又坐下。周围响起热烈的掌声。
只有小周很平静,两行清泪静静地划过脸颊。
小赵跑过来;周,按一按喇叭,按一按喇叭,告诉他我们在这。按的要响,要响!!
小周按着喇叭,在寂静的夜里,声音很亮,很温暖。
小赵又举着镜筒,兴奋道:她在朝着边看,她在朝这边看呐!她拿着一只红色的蜡烛,红色的
钱老板跑过来,拉开车窗,把李犯推到窗边,举着他的胳膊来回摇晃。
小赵叫道:她看见你了,他看见你了。
大屏幕上显出窗户和窗边的女人。
小赵沉下脸来
转过身来缓缓地说;她在哭。她在擦眼泪。
李犯的脸变了颜色
小赵又举起镜筒
大屏幕上,一只红色的蜡烛闪亮着,照着窗子上的冰花,像是在琼林深处,水晶宫里,带着浓浓的,不像是人间所有的美
李犯直直地站着,眼里充满着恐惧和希望。
她在往窗上哈气,小赵喊着,她在哈气,她在划玻璃,上…右…下…….左
她画了一个方框,
她在里面画—左…下…右…上—一个小方框——————
――――————回
大屏幕上现出清晰的“回”字。
是个回字,是个回字,他让你回去…小赵跳起来道。
小周打开了车门,李犯像梦游一样走着,人们鼓着掌,在他走过时拍打他的肩膀,小赵在车门前,给了他一个熊抱:去吧,滚吧!
李犯惨兮兮的笑了笑,对着小赵鞠了一个躬,哽咽着嗓子说:谢谢,说完,他直起身来,又向乘客们鞠了一个深躬道:谢谢。
小周把脑袋别到一边……
李犯走下了汽车,在路灯下走着,越走越快,终于跑起来,跑出了舞台…
屏幕里出现他奔跑的景象….
小周的脸上现出一丝笑来:我们走吧
背景处有汽车隆隆的启动声……
大屏幕上,李犯慢慢地停下来,他转过身,喝醉了似地,摇摇摆摆地往这边走,路边的马路牙子把他绊倒了,他爬了起来,发疯似的地往这边跑。
汽车越开越快,乘客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奇地向后看
钱老板:他落什么东西了?……
车没有停
小周道:赵,看看他怎样了
小赵举起镜筒:他摔倒了,躺在地下,他在哭……他爬起来……他又在向这边跑………他跪在了泥水里…
他站起来了,弯着腰,手扶着路灯杆……现在他转身往回走了,不时还往这边看。沉默了一会:……他进楼了,……
我看不见他了。
乘客们不解地望着小周
小周安静地看着公路。
小赵转过头来,凝视着小周。
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