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主日。 教堂中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彌撒開始前似乎是沒有安靜下來的跡象。他們肆無忌憚地在這個神聖的地方談論別人的長短,熱絡地彼此交換最新的小道消息。 堂內的懺悔室已經很久沒人使用了。那扇緊閉的門無時不在為這裏居民的無知而悲哀——他們早已忘記了要向主懺悔自己的罪,早已忘記了還有地獄這個地方存在。 鋪著潔白絲緞的聖臺上擺著燭臺和聖器。雕著葡萄藤的聖杯在落地彩窗打下的零零散散的影子裏閃爍著星星般渺小卻充滿活力的光。 台後是一道弧型圍欄,它將巨大的聖像護在裏面;從穹頂垂下的金色的幔布剛好落在它香木制的身後,把這幾米寬半圓型的神聖角落佈置得華麗又充滿神秘。 聖像上邊是教堂裏最高的圓形彩窗。那層層分割而做的窗櫺好似無數花瓣般圍繞著慈祥的聖母,最終彙集成一頂華麗無比的桂冠映襯著瑪麗亞安詳的容顏。 太陽終於抬高了它的身體,用能夠刺穿萬物的灼熱燃燒著彩窗上的紅色部分,使它們的倒影格外鮮豔。 『The heavens declare the glory of God; and the firmament sheweth his handywork. Day unto day uttereth speech, and night unto night sheweth knowledge. There is no speech nor language, where their voice is not heard. Their line is gone out through all the earth, and their words to the end of the world. 』 唱詩班哼著的同一個曲調,反復念唱著這讚美神的話語。彌撒的主祭祭司伴隨著管風琴低沉的蜂鳴聲邁著穩重統一的步伐緩緩走進了大堂;見此,那些交頭接耳私語不止的人們才紛紛安靜了下來。 『願天父的慈愛,基督的恩寵和聖神的共融常與你們同在。』 『也與你的心靈同在。』
祭司虔誠地親吻了祭台,站在裝飾著同種花色的絲鍛講臺後環視堂內—— 『 Kyrie Eleison(求主垂憐)』 他將手中的聖水灑在自己周圍,用低沉柔和卻又不失威嚴的聲音為眾人祈禱。 “今天又是以塞亞祭司呢!”台下的婦人們忍不住開始小聲議論著。 “是啊,他和他弟弟完全不同!是個多麼有威嚴的人!” “這就是為什麼艾塞亞祭司一直得不到主持資格關鍵所在呀!” “噓~小聲點~別被人聽到了……”那名帶頭談論的婦女做了個手勢,小心翼翼地掃了掃左右兩邊昏昏欲睡的人群,發現沒人注意到她們後才放心地扭過臉去。 臺上的祭司——以塞亞•克洛斯汀正在講讀今天的主禱文。 那頭耀眼的金色長髮從不束起,任它們微微捲曲地披散在他寬闊的背部;和弟弟一樣的金桔色瞳孔在燭火的照耀下閃著溫暖的光點,誰也沒有發現他眼眸深處隱藏的憂慮。 總的來說:以塞亞如天使般聖潔的姿態和艾塞亞病弱般清秀的外表被這裏的人們玩笑似地冠以『彌塞亞之杖』和『彌塞亞之淚』的稱號。也因為兄弟倆的名字和『彌塞亞』非常相像、稱號叫起來十分又順口,久而久之,『杖』和『淚』的名號就在百姓中如水波般地流傳開來。 人如其名— 以塞亞威風凜凜的外表正如同天主手中的權杖般充滿威嚴與權力;而艾塞亞的柔美沉靜也好似晶瑩的淚水般地攙雜著喜與悲的誘人味道。 月亮和太陽麼……?記得母親曾經這麼形容過他們。 月亮就是要一輩子靠太陽分給他的些許溫熱而過活,無論怎樣——自己都不可以發出等同太陽的光輝。 『God be merciful unto us, and bless us; and cause his face to shine upon us; Selah. 』 (願神憐憫我們,賜福與我們,用臉光照我們。) 艾塞亞身著祭司便服靠在教堂不起眼的側門內,用一種恍惚的眼神望著在教堂那頭神聖不可侵犯的哥哥—— ?那是…自己怎麼也學不來的氣勢…… “不過,你們不覺得艾塞亞祭司身上有股詭異的氣息麼?”剛才那個婦女又低聲說道,這句話剛好被艾塞亞聽個正著。他沒有出聲,只是把目光移到那幾名婦女身後,安靜地聽著。 “說『氣息』似乎有點不太合適…但那的確是一種不屬於人類的感覺呀!” 不屬於人類……嗎?呵呵…… 一抹近似於苦笑的笑容浮現在艾塞亞蒼白的臉上——他是比一般人都要白稚,身體也不是很好,不愛說笑、不喜歡與人交流,總是習慣一個人呆在空曠的地方……難道就是因為這些在他看來十分平常的事才給他帶來了如此的誤會麼? 『希望能像哥哥一樣。』 就算他能夠做到和哥哥一樣,這裏的人也會一樣視他為不正常的罷?畢竟自己脫離人群實在是太久太久,記憶中除了哥哥之外幾乎無人會主動與他交談,有的乾脆就直接忽略他的存在。 當他再次將目光轉回到講臺上時,他發現他的哥哥正筆直地看著他。 以塞亞身著白底金邊的祭司袍,胸前是用金線繡成的花紋十字;聖披從他的肩頭瀉下,純白的棉絲緞底部裝飾著與胸前同樣的十字紋樣;他的金髮整齊地梳在身後,不經意搭到胸前的頭髮更加地托顯出他的聖潔。 皺眉……看來自己是永遠也不會用筆直的眼光去回視他了。 艾塞亞故意扭過臉去,不讓以塞亞再有機會看到自己複雜的表情。他下意識地揉搓著胸前的銀制十字架,慢慢用自己體溫溫暖它?? 『願全能的天主、聖父、聖子、聖神,降福你們。阿門。』 在最後的禮成曲中,每月一次的主日彌撒結束了。 艾塞亞甩甩頭,用手沾著入口處擺放的聖水壇中的聖水點在自己胸口和額頭上,並低聲吟頌著聖號經—— “你忘了淨身?”以塞亞不知何時來到艾塞亞身邊。當他看到他用聖水潔淨身體的時候,不禁糾著眉用略帶責備的口氣問道。 “嗯。”他低哼一聲,算是回答。 “算了。”見弟弟敷衍般地連眼都不抬一下,以塞亞挫敗地歎口氣,依舊用筆直的目光看著他: “你昨夜去哪里了?竟然都沒有回來!幸好你早上有去老地方散步。” “嗯…我料到你去找我,但沒想到你會派別人去。”艾塞亞故意忽略他前面的問題,邁開步子迎著出堂的人群向祭台走去,任以塞亞跟在身後。 剛剛結束彌撒準備回家的人們紛紛從兩人身邊走過,見到這話題中的兄弟之間曖昧的氣氛都不約而同地投去好奇的目光。 “你別這麼跟著我。”艾塞亞無奈擠出一句。 “為什麼?”以塞亞皺眉。 “大家都在看。”艾塞亞索性停下步子。 “那有什麼?我們又沒做什麼見不得人的事。”以塞亞也隨之停在他身後。 慍怒……為什麼他總能用如此理所當然的正直語氣回答——? 算了,還是暫時離開這裏吧!免得女人們又去亂說—— “喂!你等等——!”猛拉住他的袖口,以塞亞用一種近乎於渴望的眼神看著他永遠在閃躲自己的臉,希望能從那上面找到什麼自己想要的東西—— “…你很煩。”抽回手,冷冷丟下最後一句?艾塞亞不顧哥哥啞然失望的表情轉頭走出了教堂。 以塞亞沒有追。 他知道那不會讓事情有任何改變。 那已經不再是小時候默默跟在自己身後單純可愛的小男生了,就連世界也在他不注意的情況下慢慢改變,一切似乎都脫離了從前的樣子?? “以塞亞祭司啊…艾塞亞祭司又為難你了?”一位天天來做彌撒的老婦人從後面拍拍他的背,用一種明瞭的口氣詢問道: “唉…見到哥哥這麼出色,想必他心裏一定不是滋味…年輕人嘛,叛逆都是多少有一點的,就算是祭司也不例外?都是人嘛。” “啊……是這樣嗎?” “總之…你不用太擔心他啦…勁頭過去他自然會回來的。”老婦人和藹地安穩他,並再次用母親般的親切拍拍他,隨即跟著家人一併離開。 以塞亞就那樣一直站在原地,連修士們叫他的聲音都沒有聽見。 叛逆期嗎……?似乎沒這麼簡單——就他對弟弟瞭解的程度來看,如果不是特別厭惡的事,他絕不會說『不』。 那麼…也就是說艾塞亞特別厭惡他……嘍? 不過,有時候他也在想,自己到底對那個總是冷漠回應他的弟弟瞭解多少?他是不是也在隨著世界的變化而變化呢? 如果—— 如果有一天艾塞亞變成了他完全不認識的樣子…又會如何……? 主啊——請你保佑他,不要讓我失去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