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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32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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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
少了母亲的老宅显得十分空旷,家里的佣人也被遣散了,父亲不知道在哪,偌大的宅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但他却前所未有的感到安心。
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洗了个澡,靠在床头,他开始研究何母留给他的那个盒子。
盒子没有上锁,稍微使点巧力就轻易打开了,里边摆着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红封皮的旧本子——是母亲的日记。
惊异于母亲居然会有着写日记这样的习惯,大致翻了一下他才发现这本日记只是记了一些重大的事情,而不是每天都写的,再看着这些熟悉的笔迹,何青然才找回了一些母亲的感觉。
重新翻开第一页,他看见的是一个与他所知道的相去甚远的妙龄女子,满怀着对未来的憧憬离开大学这座象牙塔时的故事。
一篇一篇读过去,他仿佛亲眼见证了这个女孩如何从青涩蜕变到老练,又如何变得越来越现实。做过保姆也做过幼儿园教师,从不正规的证券公司到正式考入银行……她的生活就像浮萍,风雨飘摇着,一个又一个决定将她的人生推向了未知的前方。
直到两个追求者的出现。
艰难的生活教会她选择对自己更加有利、而不是自己更加偏向的那个选项。
于是小职工摇身一变成富太太,更加母凭子贵地获得了愈发优渥的生活条件。
大肆挥洒着属于丈夫的金钱,过着不管不顾逍遥的日子,终于在有一天奢华的笔锋一转,沉重痛苦的色彩浸染开来。
那天晚上要钱未果,女人带着三岁的儿子作势要走,忍无可忍的丈夫将她毒打了一顿。
从那以后生活急转直下,她从丈夫那再难得到一分钱,甚至长时间地见不到对方,无奈回归职场也备受打压,甚至经常有女人的电话直接打到家里来。
她在日记里抒发着自己痛苦的情绪,当初的欢喜全部转变为对丈夫的刻骨恨意,儿子一天天长大,青春期的逆反,和丈夫越来越相似的性格更是让她觉得难以忍受——她在儿子身上控诉着,发泄着自己的怒火,但那恨意不但没有半点消除,甚至还愈演愈烈。换来的也只不过是丈夫一次比一次更狠毒的殴打。
她期待儿子能把自己从这样的生活中解救出去,但儿子从来没有帮过她,只是冷眼看着。
何冬然从来没有帮过她。
有一天,终日在外游荡的的丈夫竟然收心养性回家了。虽说再怎么憎恨这个人,但微小的希望之火仍然是点亮了她枯萎的心。她开始重新笑对生活,投入工作,她想要变得强大,变得更好,重新获得这个充斥着冷暴力的家庭中自己的地位。
虽然丈夫不再给她零花钱,但好像也承认了她的努力,再没有出去拈花惹草过。
然后她迎来了自己的小儿子。
在她不见天日的黑暗生活中,小儿子无疑是她崭新的光芒。
她的日记不再是围绕着自己,而是更多的围绕着这个儿子,怎样牙牙学语,怎样学会走路,怎样对她毫不吝啬地施予笑容,又怎样帮她维系着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庭……
然而命运女神总是跟她开着最残酷的玩笑。
她也不清楚具体发生了什么事,突然有一天,丈夫愤怒地回到家里,又要打她。口中骂着她的大儿子是如何如何不知廉耻,手段肮脏。
最后丈夫告诉她,她的大儿子是同性恋,和大学老师搞在了一起,还威胁他如果不放他们走,他就去报警把他家暴的事都说出去。丈夫对女人说,如果你只能教出这样的东西,那我不如这就把小儿子带走自己养。
女人慌了,她知道他说得出做得到,只得哀求丈夫不要带走她的小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做。
于是两人通过联系买通了大儿子认识的一个女孩,下药跟他发生了关系甚至还怀上了孩子。以此来威胁大儿子不许离开家,不许去报警,否则就反告他□□。
被逼到绝路的大儿子终于受不了了,在家里大闹一通,与丈夫扭打了起来,期间企图拉住哥哥的小儿子不慎撞到了头部,受了很严重的伤……最后这场闹剧以小儿子的住院收场,大儿子签下绝不告密的承诺书离开了家,丈夫再次回归了那种夜不归宿的状态……
而天天守着小儿子的女人终于心如死灰,冷静使她回忆起了诸多细节,才知这事出得蹊跷。当她再想找到那个被他们买通的女孩的时候,他们一家住过的地方已经被一场大火烧成了废墟……
日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后边好像卡着几张薄薄的纸,是女人的大儿子签过名的保证书,以及当年买通的人签过名的类似于合同的东西——扭曲的字迹依稀可辨“沈斓”二字。
何青然不知不觉已经泪流满面,震惊是有的,但很少,就像这些文字叙述的东西本来就深深扎根在自己的脑海里,只不过被他忽略了罢了。模糊的记忆连同受伤的疼痛一下又清晰了起来,深刻得像刚刚才划上。他想起了很多很多事,不知道哪些该称为重要,哪些不该。
他想起了那本被遗忘在书架上的相册,抹了抹脸,翻身起床准备去拿回它。
手指触到门把手的时候他才猛然惊觉门外传出的巨大嘈杂声,下意识地返回床边收拾好东西,他才小心翼翼地拧开了门。
门外是两个没见过的男人,手上抱着他母亲的遗物。
“你们是什么人?!!!他妈的快把东西给我放下!”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抄起了手边的花瓶正要砸过去。
“青然。”老爷子突然出现在门口,拄着手杖,看上去像是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爸。”说实话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这个人,“这是……?”
“你母亲的遗物,留着也没用,你看着也伤心,就随她一起烧了吧。”何国进凝视着小儿子的双眼,缓缓道。
“……那这房子她住过你怎么不也给她烧了!?”突然爆发的情绪再次刺激了他脆弱的泪腺,压低的声音里满怀着不明的情绪。
“青然……”他重重地叹了一口气,不知说什么好。
“……我受不了这个房子了,太空了,什么都没有,太安静了。”他别过脸去深呼吸了一下,“我想回我的房子住。”
“我让人送你吧。”
他没有拒绝,转身回房去收拾东西了。
司机是他见过的人,在那天找到的档案袋上。但他现在没有心思去细想,光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和父亲坐在后座就已经够让他心力交瘁了。
然而一路无话的状态却让他回忆起了每年新年旅游的时候父亲开车送他的时候。算不上多温馨,但也还是值得珍藏的回忆。
“到了。”驾驶位的男人说。
“……您今天还回家吗?”下车之前他还是忍不住问道。
老爷子看着他,沉重而缓慢地摇了摇头,“你还和子俊住在一起?”
“没有了,”他答到,“上次吵过架之后我就让他搬走了。”
“嗯……去吧。”
摆脱车内压抑的空气,他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头也不回地朝小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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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他有记忆开始到失去记忆之前,何冬然一直陪在他身边,
他是个非常温柔的人。只要提到他的名字,联想到的词一定是温和而愉悦的。
不像父亲般不苟言笑,也不像母亲般病态宠溺,他的陪伴令小小的何青然感到安心。
总是带着认真而柔和的表情听他说话,会带他去老宅之外明亮而宽敞的好玩地方,会在他做错事的时候无奈地替他顶包或者解决问题。
——没有冬然哥哥做不到的事。年幼的他如此想道。
然后他开始变得越来越忙,越来越沉默,回来的时间越来越短。
自己呆在宅子里的时光变得异常的难熬,于是在父亲破天荒地提出要带他出去玩的时候,他欣然答应了。
每天放学回家,假期周末,他就和父亲去那个白房子玩,那是一个与他所知的完全不同的地方。那里有个非常淳朴而温柔的女人,他在那认识的小伙伴们都叫她妈妈。他们会一起做一些自己的母亲绝对不会准他玩的游戏,玩得全身脏兮兮的再去洗澡吃饭,有时候父亲还会加入他们饭后比赛跳棋的行列,逗得他们哈哈大笑——那时候的父亲看上去非常开心。
白房子成为了他和父亲的秘密据点,他遵守着自己和父亲的约定,谁也没有告诉。
直到某天晚上,肚子饿了的他想去厨房找点吃的,意外地看见何冬然坐在餐厅里捧着一杯水发呆。
他后知后觉地才发现对方在哭,眼泪啪嗒啪嗒地往杯子里掉,好像那杯水都是他的眼泪一样。
他被吓坏了,也难过得鼻尖都红了,忙去问对方发生了什么事——
“然后他说了什么?”何子俊喝了一口杯子里的咖啡,勾起嘴角看他。
“很多我记不清了,但有一句我大概还记得……”何青然惨笑了一下,把昨天从相册最末页抽出的那张合照摆在了桌上,用手指摩挲着,缓缓开口道:
“自由这玩意儿啊,是会上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