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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中原篇(陆) 自那一日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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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一日别后,我越来越少的遇见轻寒了,他低调到像是要从这中原武林隐了去,而我依旧不咸不淡地在云身边做事,安静地蛰伏着。本以为和轻寒微暖会合之日,便是可以惊涛拍岸之时,谁知世事无常,并非所有事都会按我们预先铺排好的行进,连自己独个的未来都是不可控的,更别说这并联的规划了……
再一次见到轻寒,是在一个深冬的雪夜里,那也是我最末一次看到他。
为了能够清净的修炼,我独自在半山中建了一座小屋,一个人的生活,万事从简。那天夜里我和往常一样在油灯旁看书,山里的雪已经积了有一尺深,方停了没有多久,饶我是从小习武的体质,也禁不住这严冬的寒意,在屋子里生起了炉火。屋外是一片无人踏破的白,屋内是一团昏黄的暖意,这样的时刻,我心里很是平静美好,所有权谋的算计都被涤荡了。
冬天的夜来的早,又深沉漫长无尽头,而轻寒的到访打破了这样的冗长。我听见仿若有一阵风停住的时候,轻寒已经叩响了我的门。
我将门打开,轻寒斜倚着门框让出身后一大片无暇雪地,他笑的一贯讨喜,“如何,我可是一路提足了气使了踏雪无痕的轻功过来的,若是坏了你的雪景,你怕要在我耳边喋喋不休好久了。”
我将他迎进屋,“又污蔑我来了,我有多久连话都没和你说上几句了。”
“是啊,所以今夜我专程同你说话来了,怕是我们以后都说不上话了,阿暖身子不方便过来,我代她听你说两人份的话,你只管敞开了怀说。”
本应是告别的话,被他这样如常说来,我初时还未在意,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听见心里什么声音咚的一下,像狠狠撞上了什么。我把门栓好,转过身盯着他,他笑意盈盈,就像我们初次见面一样,就像我们后来相处时一样,永远都是那样七分真诚,三分漫不经心的笑容。
而我笑不出来,只是直直的看着他,他禁不住我的逼视,终于敛了笑容,叹了口气,“小晚儿,坐下来吧,我慢慢说与你听。”
围炉夜话本来应该是一件温暖的事吧,可是我和轻寒间此刻却是无尽的冰霜。我冷颜翻着手中的诗经,长长的指甲徐缓地从书页上划过。
最终是轻寒先打破了沉默,“从前你都读些战策兵法,如今怎么这么少女情怀地读起诗经来了?”
我冷冷斜睨了他一眼,“一个卒子需要有自己的思想吗,只管听从掌权者的便是了,刚好省下那些劳神的功夫,追忆下我夭折的少女时光。”
他笑着轻咳了两声,“那时候初见你,你喝的酩酊大醉,和维夏一起送你回家,床上桌上地上全是些兵书战略,当时我就想,这么一个小姑娘,满脑子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呢,成年男人怕也敌不过你的心思。”
“是,我不够美好,我不够单纯,我没法任人玩弄于股掌,我没法伪装成懵懂无知,所以我活该没有爱,活该被抛弃,我只能通过一场场厮杀后的胜利来肯定自己,我要让一切局势都在我的掌控之中……可是为什么,当时我们四人那样默契,阿夏却偏偏遭人暗算,我们要以失败者的姿态离开南国,我以为来了中原我们可以重新开天辟地,我沉淀那么久,终于和你们重逢,阿暖却……好,我可以等,我可以等阿暖生下孩子,等你们重整旗鼓,可是为什么,你连这个等的机会也不给我?”
“晚儿,你不懂为人父母的心,我们希望给这个孩子最安稳的成长,所以要带它远离江湖。昔日我和阿暖都是年少气盛挥斥方遒,何况江湖有人就有是非,明着暗着总也得罪过一些人,那时候无所畏惧,可是往后我们便有了软肋,江湖之事我们已是心无挂碍,只想好好带着孩子过日子了。”
我忍不住眼中酸涩,这话的意思是我要被抛弃了么,被抛弃在这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的中原,又应了我从前的那句话吗,江湖中人无论曾经假装有过或者真的有过多深的情谊,最后都是一个各奔东西的结局吗?可是月下离开的时候我冷静清醒,为何你要离开的时候我却执迷不悟?
我泪眼婆娑地望着轻寒,轻寒没有想到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我会有这么强烈的反应,不禁无措起来,站起来探过身子就要给我擦泪,他又没有手帕,只得拿袖子来充当,我怄着小儿女脾气夺过他的袖子,涕泪一并擦着。就在这时我看见轻寒的另外一只袖子正当拂在了烛火上面,滋滋滋地开始冒起黑烟来,就忍俊不禁的笑了出来,却偏不说出来。轻寒见我笑了,松了一口气,想缩回手却被我拖着,这时他也察觉了不对头,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不禁一惊,赶忙把手臂拿开,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壶就浇上去,谁料却烧的更旺了,轻寒大骇之下连忙脱下罩衫,摔在地上把火踩灭。原本那茶壶里我装的便是酒,大冬天的黄酒暖身便常备着,酒壶被我不小心打碎之后就拿茶壶装了,江湖人本不拘这些。
我用手背抹去泪渍,眼角还带着泪花就笑了,此刻轻寒的样子颇为狼狈,哪里还有半点翩翩君子的模样,可是我看了却觉得异常入眼。轻寒大约是有些微恼的吧,但是见我情绪回转了,终究只是摊手一笑,继而作含情脉脉状:“为博佳人一笑,即便是自焚其身,寒亦甘之如饴。”
我拾起他踩在地上的衣服挂到椅背上,轻哂道:“这样的深情,还是去同阿暖倾吐吧,我可是永远也不会被感动的朝颜向晚。”这句话原是清河形容我的,这也是在清河离开之后,我第一次在人前拾起有关他的片段。
我不禁心下有些感慨,我曾经深深爱过的人,一次又一次离开了我,而早年我就为之心折,愿意穷我全部力量与他共谋大事的人,如今却告诉我他只想过平静安稳的生活,我轻轻叹了口气,造化啊。窗外又开始飘起纷飞的雪,轻寒的外衣已烧坏了,若是踏雪回去只怕要挨冻,我转身去储物的隔间抱出一坛酒,是我精心酿造的杜康,含笑迎向轻寒,“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他接过酒坛,眨眨眼答道:“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乐哉!”
这是在清河离开之后,我第一次喝的酩酊大醉。醉其实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若不是身边有一个可以信托的人,你怎敢在这血雨腥风的江湖中醉上一场?我战战兢兢,独力支撑近一年,换来的不过是短暂不到两月的相聚,而此后长长的日子里,我又将是一人孤军奋战,再也不能容许自己像此刻一样醉的毫无还手之力了。
就让我尽情地醉下去吧,你的心里也有着感伤吧,轻寒?不然一贯理智节制的你,怎么也会眼中泛起这样柔和旖旎的光,你似乎欲言又止,是要说什么呢,要说就赶快说出来吧,很快我们就再也没有机会说了。
他是永远冷静的轻寒,我是铁石心肠的小晚儿,可是这样的一个冬夜里,雪和酒融化瓦解了我们,他是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的翩翩君子,我是他在河之洲在水一方的窈窕佳人。阿暖,这个男人在此之前和在此之后都是你的,所以请原谅今夜的我们吧,从头到尾什么都不知道的你,是多么的幸福啊。
我伏在轻寒的胸口,小声的唱着一阕词,想要唱进他的心里去。
“我心有佳人,载舞复载歌
初逢花上月,恨不与君好
暮夕水流清,情原不可极
瞬间易倾心,恒久难钟情
落花方缤纷,细水尽长流
乐兮新相知,悲兮生别离
朝颜怎唱晚,夕颜何尽欢
一梦三四年,骊歌初始歇
欲语泪凝噎,我心有佳人”
轻寒已经睡过去了,睡容仿若一枚无暇白玉,今夕何夕,得此良人,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满地的白雪上面,刺痛了我的眼睛。我愣愣地看着窗外,这样的情景似曾相识,也是有三寸日光透过黑麻布窗帘投射到我的床前,而轻寒就坐在我床前的漆花竹凳上,见我醒来,挥一挥手中的兵书对我说,女孩子家的,研究这些做什么,终归是要嫁人的。
可是没有黑麻垂曼帘,没有漆花竹凳,只有一大片雪地映出的明晃晃的惨白,我撑起身子,带着宿醉的头痛冷冷的嘲讽了自己,嫁人么……这样复杂的男女之事,实在不如简洁利落的生杀之事适合我呢。没有半城,没有断浪,没有清河,没有轻寒,也再没有那些真心仰慕和追随的少年,只有这个面色冷峻心无善意的地府女弟子,与毒为伍,以夜为衣。究竟是地府的心法改变了我的心性,还是我生来就有这样的天性注定会要投身地府?
桌上有轻寒留下的书信,还是留下了他们的去处,可是我知道我不会再见到他们了。若是我过的好,自是无暇相见,若是不好,又怎能拖累殃及他们。一夜尽欢之后,我异常清明,又回到那个凌厉果决的女子,生命中的人越来越少,我还有多少可以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