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忍顾佳期如梦》与你终须一别

13、中原篇（壹） 策马过中原

　　策马过中原，我不去找轻寒微暖会合，只是一路且行且观察，多方打探观察中原武林的局势，心下暗自思量。
　　但我并未多做停留，此行我的目的地是漠北，我要去看望一个人。
　　漠北已经寻不到凋零月光这个人了，他入了零点家族，又将名号改为扶风，寓意乘风而上，扶摇千里。
　　我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在大漠中因为漠北三大家族间的矛盾与众兄弟一起浴血厮杀，乖张跋扈更胜往日。没有了我的约束，他自是可以尽情释放天性了。
　　南国的武林，真是扭曲人性的地方啊，我内心泛起一丝苦涩，面上却是纹丝不动。人们总说眼睛是不会说谎的，我却连自己的眼睛也已收买，不论何时看去，都是一望无际的平静。
　　我都已经忘记自己的天性是怎样的了吧，我抬头望天，大漠的云都仿佛沾染了沙尘，有些灰蒙蒙的，就是这样我朦朦胧胧地看见了一个梳着马尾的少女，她方才二七年华，眼睛纤尘不染，笑起来似春光一般明媚，她什么也未曾懂得，不懂得察言观色，识别强弱贫富；不懂得人是可以将心剖成真和假两半，而真必会被假逐渐蚕食；她亦不会料到，六年时间便足以让炽热炎凉成灰烬，而她尚为青春的脚踝会踩踏着这一片残灰起舞。
　　一阵风带着尘土的气息向我迎面扑来，我凝神低头，是月光，他已得胜归来，见了我，敛了些得意之态，恭谨地叫了声师父，随即请我去他们倚身的紫气山庄稍作歇息。我随他去了，竟又遇见故人，是早就离开南国的小六子，他笑说，“我现在叫定炎，因为万物归零方为真理，所以有了零点这两个字，我也未曾料到会有众多弟兄加盟以至今日之势，竟能问鼎大漠。”
　　呵，原来小六子便是声名正起的零点家族的族长定炎，那么，我是不是也该称月光为扶风了呢，我一手起的名字，皎皎其月，离离泪光，竟然是用不得了。
　　夜凉如水，不似白日那灰蒙蒙的天空，大漠的月亮要格外明净一些。我抱膝独自坐着，月光走到我身边也坐下。
　　“师父怎么连火也不生。”
　　“地府学艺多年，已习惯冷暗了。”
　　我们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便一径沉默了。少顷，他又问，“师父觉得零点如何？”
　　“不多时必将迎来全盛。”
　　他眼中便有了遮掩不了的神采，话也多了起来，“师父你知道吗，我刚来这里的时候，人家见了我，得知我是你的徒弟，都对我很是友善。我没有想到你的影响与声名竟然都已经传到漠北来了。可是你相信我，有一日，他们见了你，必会因为你是我的师父而对你格外尊崇。”
　　听得他这么说，我却突然想起一件往事来。初入江湖之时，一些前辈认识我的表姐馨，总称呼我为馨的妹妹。表姐亦是从南国起家，后来去中原谋发展。可是等到我在南国如日中天时，外头见了表姐，开口第一句话竟是“你是朝颜向晚的姐姐吗？”
　　我轻轻一笑，我自是不需要月光所说的这份尊崇，我想要的东西，我会自己赢过来。只不过在这过程中，如能有踏板助我登高，倒也不是一件坏事。月光见我笑的古怪，又有些惴惴地问怎么了，我只是微微摇头说，“方才我那话只说了半句。”
　　“那请师父指教另外半句。”
　　“等你们迎来全盛之时，我自会告诉你下半句。”
　　他爽朗地笑了，“那用不了多久便可以知道师父的下半句箴言了。”
　　我突然地有些羡慕他，他已经在这片黄沙之上，恣然伸展了开来，可是我，已经注定迂折缠绕如一团幽深海藻。

　　已经见到了要见的人，亦亲眼证实了听到的传闻，我便预备离开漠北南下中原了。六六出来为我送行，我笑道，“六六可愿屈尊送我一程，也好一叙旧情。”
　　六六欣然答允，上马与我同往。行了一段，我见路边已无旁人，便停止了闲扯，同他讲起正事来。
　　“六六觉得紫气如何，大漠如何？”
　　“这……”，他似有难言之隐，但最终还是决定不避讳地告诉我，“其实我并不是很喜欢紫气，充满了无休止的征战，让人厌倦。”
　　“那为何不离开？”
　　“众多兄弟正是好战的年纪，何况举族迁帮不是一件小事，我身为一族之长，也不能轻易离去。”他笑下，又说，“真奇怪，人往往以为有了权力便可以为所欲为，其实到了高位，反而要四处忌惮，竟连自己的事都不能自己做主了。”
　　我感同身受，“是的，而且你只能往更高走去，停滞不前都是一种落后。在低处或可随心所欲，但高处便由不得你落后，落后就是死。”
　　我们都会心的笑叹了。我想要知道的也已经探得，只要六六自己存了一丝不满，再等时机成熟说服月光，我便有信心有朝一日让整个零点家族成为四海在漠北拓展的先头部队，所以倒没有必要太早把话说明了，也免得时机未到，别人早早觉得我有所蓄谋从而防备起来。
　　眼见得已经越走越远就要到沙漠边围的城市，我便回身对六六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我们便就此别过吧。”
　　六六笑着朝我拱手道别，便转过身往回赶了。
　　我望一眼漫天黄沙，亦策马赶往中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