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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第82章 灵堂 侯府灯火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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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陵不做声,只扬鞭挥在马背上。
“不愿说就算了!”华缨微微叹了口气,续道:“本想劝你节哀,但你,果然心狠。”
“父亲的死我忘不了!”魏陵顿了顿,道:“但……”他话还未说出口,便被华缨打断,只听得华缨道:“一个女人送的念珠就能让你不顾父亲的尸身,不顾母亲的担忧,贸贸然便闯回南山。而你又本非儿女情长之人,难道你的心还不够狠么?”
“母亲定然已将父亲的死讯报予陛下了,”魏陵面色严峻,挥鞭打在马身上,马儿疾奔出去,只听得他说道:“不出明日,圣上就会派兵来南山,到那时我……”
“这跟你回南山找念珠有什么关系?”华缨抢白他一句,便不再说下去了。
魏陵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他感受到了华缨话语中的冷漠与不屑,这种不寻常的冷漠让他无法适应,甚至于无法承受。
然而华缨全然不在意,她认清了魏陵,也认清了自己。成婚多日,她看错了他。她顶风冒雪而来,是出自诚挚的真心,虽然与情爱无关,却也是真心为他着想,替他担忧。但他竟陡增杀心,虽然最后并未动手,但是能对妻子产生杀机的人,世上并不多见。
华缨闭上双眸,不愿再想。直至魏陵在她耳边说道:“我们到了!”她方睁开眼睛,然而不远处的越安侯府已成一片肃杀的白。
已是丑时了,魏陵扶她下马的时候,她定定地看着府门口的白绫,守在门外的侍卫均是一身缟素,连腰间的佩剑都缠了素白的丝布。她看到从前煊赫的越安侯府第一次罩上如此肃杀的枯寂,匾额下的素白灯罩中,蜡烛都是白色的。
眼中所见一切都是肃杀的白。
她仰头看天际,却一颗星也无。魏陵同样望了一眼油墨一般的天,旋即叹道:“父亲没化成天上的星来保佑我们。”
“他会在天上看着你,只是现在你看不到他。”华缨瞥见他眼中隐约的泪。
守门的侍卫见他二人归来,忙跪了下来。魏陵抬手要他们起身,这便快步迈进府中。
府中仆从均是一身缟素,见魏陵二人回来,忙垂手立在一旁。魏陵顾不得这些,径直向堂中奔去。
远远便能见到穆氏的身影,她同样一身素袍,发髻梳得颇为低垂,没有佩戴任何饰物,只是在额前系着一条很窄的素白色丝带。
魏陵见到母亲,心中陡然生出一股懊悔之意。这份懊悔是因为,他一向鲜少让自己醉去,但那日广陵宫宴,他在衡帝走后,与诸人推杯换盏,极尽放肆之能事。而父亲魏骅本与他约定好,辞过筵席便同去南山重殿,但到底,见他痛苦的情形,便督促着随从侍卫扶他进了马车中,才独自带着两名侍卫直奔南山重殿的。
他在想,如果那日自己能够自控,能够不顾心绪,只像平常一样,那么这场祸事会否避免?
若是那般,父亲的命可能还在……
他直奔过去,只见堂中央停放着一具硕大的梧桐木棺柩——他父亲躺在里面。
死去的越安侯已不像是魏陵之前看到他时的模样了,他的双目仍然平静地紧闭着,然而穆氏早已派人将他的遗容修整了许多,为他更换了王侯谒礼之时的正装。此刻魏陵见到他,虽然不见之前可怖的血痕,不见碎石木屑嵌于衣袍,却只觉无尽的陌生与苍然。
“好好看看你父亲罢!”穆氏站在棺柩旁,平静地说。
魏陵跪了下来,将手探到木棺之中,试图牵起他父亲的衣袖。华缨本来远远在一旁站着,但见到穆氏向她招手,忙走了过去,跪了下来。
“母亲节哀。”她说道。
穆氏伸手拉她起身,叹息了一声,缓缓道:“你是个好孩子!”她本来低垂着眼睑,说了这一句便渐渐抬起头来,看着面色苍白的华缨,她的手轻轻抚了抚华缨的脸颊,柔声道:“陵儿娶了你,是他的福气。”
华缨直视着她,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动,但最终,她仍是什么也没有说,只是低了头,劝了穆氏节哀。
穆氏的脸仍是以往一般的发黄的颜色,她从来不是风韵犹存之人,此番突然发生的变故,令她更为憔悴。她是镇定的,没错她的确颇为镇定,但这是她多年来所养成的状态。她出身贵族,从来身份优越,而这种从容迫使她不得不压抑着自己的所有情绪。至少表面上,她不得不压抑着。
穆氏缓缓走向她死去的丈夫,她的脚步很轻,头上的丝带长长垂下,沿着她的发髻,直直垂下。华缨看了眼她的背影,只觉这是此生所见最为落寞的背影。她转头看了看跪在左首抹着眼泪的姬妾们,每个人都是一身缟素,这其中有许多年轻的脸孔,却极少见同样年轻的神态。她们都如穆氏一般在额前系着素白的丝带,只是有的,头上戴了许多银饰,步摇的声音在寂静的忽略哭泣声的大堂之中仍能听得到。
她们一直跪在那里,不时耳语几句。室内加了许多盏高高的烛台,白烛掩映着微黄的烛光,像是长长的花蕊一般,随风闪动。府中人一夜未曾入眠,因为穆氏已派人报知了京中诸人,翌日一早,便会有陆陆续续的吊唁之人。到底是侯府,许多排场和体面仍是不能少一丝一毫的。
当夜无话……
魏陵在他父亲魏骅的棺柩前守了一整夜。
华缨换上紫真拿给她的丧服,便伏在桌案上,披了长衣,便也是一夜。
翌日清晨,华缨寅时便醒了,喝了几口紫真拿来的姜茶,便将长发挽起,如同府中其他女眷一般,在额前系了白丝带,便匆匆起身去穆氏房里请安。
京中王侯公卿陆续登门,魏骅躺在棺柩之内,一层轻薄的白纱覆在他身上,魏陵跪在他棺柩的旁边,披麻戴孝。
若依穆氏的意思,魏骅的尸身该当入土为安,而且越快越好。但是魏陵坚持着要让父亲的尸身停放在正堂之中,至少,要推迟一天。他回复母亲的语气坚决得很,穆氏也体谅他,并未执意阻拦。
魏陵双膝跪在冰冷的地面上,澄敏特地拿了蒲团给他,然而他看都没看便推开了。
身后俱是悲啼之声,他仿若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将手中的冥贴掷到面前的火盆之中。冥贴在火盆中一点点地枯萎下来,他定定地看着那黄色的枯萎,眼中只有通红的颜色。这眼眸之中的通红,包含了他面前的火焰,也包含了他两夜未曾合眼的血丝。
魏骅的棺柩停放在那儿,当抛入火盆中的冥贴枯萎至灰烬的时候,他会抬眼望向他父亲的棺柩。他总觉得,父亲在坦然接受着一众公卿的朝拜,他在冰冷的无气息的棺柩里,平静地看待着这一切,看着这些,他生前甚至都无法藐视并漠视的人们。
“君去千里,权解平生意。”陈王站在正堂外,怔怔望着堂中的棺柩,仿若相隔甚远,他的神情凄怆。
他徐徐步至魏陵旁边,魏陵一直垂着头向火盆中抛着冥贴,他听到了礼官在高呼陈王千岁的到来,在他一踏入侯府之时便听到了。但他没有抬头,他的视线仍然系在散发着焦灼味道的火盆之中。
陈王向魏骅的尸身拜了一拜,看到穆氏在一旁,便即见了礼。穆氏欠身还了一礼,便道:“快请陈王入座。”
未及魏陵开口,只听陈王道:“世子至孝,诚心可动天,不必拘于虚礼了。”他一进灵堂便见到魏陵在如今这般天寒地冻的时节双膝跪地,也无蒲团护体,便深深动容,现如今复又哀伤地看了一眼棺柩中被白绸盖住一切的魏骅,轻轻叹了口气。
魏陵的视线好似从火焰之中飘移出来,他的眼神飘忽了两下,忽然变得坚定起来。华缨此刻正在穆氏身旁,抬眼的瞬间,正对上他的视线。
陈王走到灵案旁边,捻起四柱柏木香,俯首便对着魏骅一拜。
“谢千岁。”魏陵还礼。
陈王颌首,拜了一拜,颇为肃穆地将手中柏木香插入香炉之中。
各部要员纷纷登门,有些因为官位不足以进入正堂,便只能够殷勤地交纳了登门之礼,在远处冲着越安侯的棺柩拜了一拜,将祭帖交予家臣,即刻离开。
因着那日在衡帝贺筵上的争执,太尉罗疏隆到底是没有出现。
魏陵事先严禁了府中对此类事情的议论,是故无人敢提起。
一众公卿渐渐道出节哀之类的言语,魏陵依次谢过。
他命人大开府门,直至深夜……
侯府灯火不尽,满府缟素。
如果可以,如果可能,他欲让千里服丧,万里缟素。
“少侯爷,人都走了。”黑夜之中,澄敏越过堂外满脸警觉的侍卫,将正堂中高高的白烛燃起,轻声道。
魏陵没有看她,他闭了双目,手狠狠攥着衣袍,烛光之下看不到衣袍上的褶皱,而他的脸越发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