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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圣节思归会帝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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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丰十年圣节,诸王来朝。帝御奉天殿,受皇长子代王、次子楚王、诸伯叔兄弟、平南王世子等朝贺。』——《炎史》
京城之内,人群熙来攘往,一派盛世景象。
炎国地处中原,以应天为京师,四方分别是东夷、西戎、北狄、南蛮等异族之邦。四国虎狼形成合围之势,如此局面实在算不上太平。但好在自今上登基后,朝廷对外施行怀柔之策,边境已多年无战事。十五省百姓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安居乐业,辛勤耕织,才换来帝国如今暂时的富庶。
都说应天城最繁华的所在当属东市,而东市最特别的商号,莫过于一间名叫凤翔楼的银楼了。普通银楼要想将生意做大,无非靠的是做工精良与财力雄厚两点。若论首饰的别致精巧,凤翔楼同西市的宝兴楼一比,的确只能望其项背,可它似乎拥有旁人难以估测的财力。这些年来,无论对头在暗中使了多少绊子,凤翔楼在银市中总能屹立不倒,占有一席之地。而且这间银楼足够神秘,虽然身处闹市,市井之中竟无一人知道东家姓甚名谁,其背后必有达官贵人撑腰。更有好事之人透过一个“凤”字,将这间银楼硬生生附会给了广平侯沈氏,说它乃是当今皇后母族名下的实业。可这些流言到底也只不过是做了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又有谁会当真呢?
而眼下,凤翔楼二层雅阁之中,一男一女比肩而立,正玩赏着金玉古物。二人俱身着华服,显是出自钟鼎之家。男子剑眉薄唇,形容伟岸,负手站立,颇有些渊停岳峙的沉稳态度。少女虽身量未足,却是讨喜的杏眼桃腮,日后定能出落成水灵的美人。这二人眉眼处有些相类,看样子倒是一对兄妹。
忽听得窗外人声鼎沸,少女喜爱热闹,忍不住探头往楼下瞧去。只见一架车辂由西北方向驰来,广约八尺,锣鼓开道,其余诸物如伞、旗、扇、戟等,一应俱全。仪仗甚威,显然是供天家贵胄出行所用。
这一瞧,她心中一动,“这仪仗,莫非……”一个念头就快要脱口而出,却又未敢断定,只得转头望向兄长,目中流出期盼。
那沉稳青年显然也注意到了车驾的不寻常之处,几番仔细打量,心中便有了判断。见妹子一脸掩饰不住的希冀,便向她说道:“你忘了,五日后便是陛下寿辰。以往几年倒还罢了,陛下寿筵办得简单,也免去了诸藩朝贺。可今年乃是大庆,皇长子断不可缺席的。看样子,应是代王殿下自山西回京了。”
“果真是承恩哥哥?他可回来了!”少女欣喜地叫出声来,一双杏眼滴溜溜地转了两转,眉梢悬满了得意之色。
青年闻言,不由得剑眉紧蹙,呵斥妹子道:“阿微,大殿下如今已是一方藩王,你倒还像小时候那样直呼其名,也没半分规矩。”
那名唤阿微的少女自知理亏,却也不满兄长训斥,俏脸一横,向他吐了个舌头。兄妹二人拌嘴之际,那马车已渐行渐远,向着那座巍峨皇城内驶去了。
天子大寿,诸王来朝。而这朝觐之仪自是设于奉天殿内。殿前执事班先期陈上御座,天子随后便在司礼监太监黄英的搀扶下,缓步入殿升座。
当今炎帝的名讳为李珂,乃先皇第三子,如今正逢三十九岁寿辰,实是壮年之期。他身着十二章玄衣黄裳,浓眉大眼,髭髯美长,即便是笑起来时,仪表也很是威严。时至今日,旁人仍能从他面上寻到这位帝王当年意气风发的痕迹。也许是多年来养尊处优的缘故,炎帝的身形已不似从前,富态初露,却还不至于臃肿。一旁的太监黄英则恰巧相反,面瘦而尖,样貌看起来十分精明。
三下急促的鼓声响彻后,朝臣百官列队进殿,侍立在旁。此时,各路亲王均已候于奉天门外东耳房。礼乐声中,东门外藩王依次升至东陛,率领丹墀东西位上的王府从官行四拜之礼。食顷,乐声忽止。只见一位青衣冠服的青年领着数人,自奉天殿东门而入。青年的身形本不算高大,体格又偏于瘦削,厚重的衮冕罩在他身上格外宽大,更显现出姿态谦卑。
礼乐声又起,内赞官引着一众人至御座前参拜。青年跪于最前方,朗声念道:“长子代王承恩,兹遇圣节,钦诣父皇陛下朝拜。”致辞毕,内赞又主持俯伏之礼,青年及其王府从官复俯首伏地。殿内诸人只能于行礼间隙一睹这位皇长子的风采。可即便这短暂一瞥,亦足以令人感叹。
论代王其人,五官并无甚出彩之处,容貌顶多算是端正清雅。难得的是,他身上竟毫无帝子王孙的骄横之气,反而被一股温文有礼的君子之风所替代,整个人如一块打磨透彻的璞玉,观之可亲,不见一丝棱角。难怪世人常道,似代王李承恩这般温润无争的人物,生在帝王家倒真真可惜了。
今上的诸位皇子中仅有两位成年,长子承恩封于代,次子承德封于楚。楚王的生母淑妃耿氏乃崇信伯耿纯臣胞妹,潜邸才人出身,是宫内嫔妃中陪伴炎帝最久的一位。这位耿淑妃虽已是徐娘半老,但却心思玲珑,才智机敏,近年来颇得炎帝宠爱。初封亲王之时,她便以不忍母子分离为由,苦苦哀求炎帝。炎帝本就更加疼爱次子,便也应允楚王暂留京中侍奉父母,另遣官员代治楚地。所以,真正远离帝京就藩的皇子也只有代王一位。
如今东宫储君之位悬而未决,朝中不少人都在暗地里揣测皇帝的心思,以谋求后路。自古以来,帝王家奉行“立嫡以长不以贤,立子以贵不以长”。可如今这两位皇子都是庶出,倒也难以分出个谁强谁弱来了。代王虽为炎帝长子,性情又沉稳,奈何少年失恃,其母生前亦不见宠,后宫与朝堂两处根基难免薄弱,从前在京中时便处处被母族显贵的楚王压一头。楚王如今有些才名,但由于长期羁留京城,实干历练远比不上亲身治藩的兄长,加之平日里骄恣放纵,引得直臣们时出微词。两相比较,这至尊之位最后鹿死谁手,竟是无可知之。
代王此番回京面圣,一时间朝堂更是人心浮动。奉天殿之上,亦有人暗中打量,想将今上对这位长子的态度观得一二。然而炎帝似乎早知众臣心思,一句“平身”过后,一切只依礼赏赐,面上难辨喜怒,不免使人心惶惶。,久别京城的皇长子李承恩复行四拜礼,便率领一众王府文武官,悄无声息地由殿东门退出,如一阵清风,来去了无痕。
炎帝寿辰于奉天殿设宴,延请京中勋贵。李承恩交代毕京邸中诸事后,便衣冕服携随从入宫。一行人途经三元街时,遥遥地见着一少年率众乘马而来,冕七旒三采玉珠,青衣纁裳,赤韍玄绶,显得英气勃勃。李承恩亦策马上前,颔首微笑道:“世子别来无恙。令尊平南王爷可好?”
平南王世子褚峰回了礼,神情却难掩不快,忿忿而言:“父王原是要亲自来为陛下贺寿的,哪知半个月前,南蛮境内兵马突然有了异动。他老人家因担心南蛮来犯,惊扰了陛下,便执意坐镇南部,于是我这才忝代父王来朝。”
李承恩心中了然,宽慰道:“褚王爷忠心可鉴,有他镇守南境,料想蛮国也不敢轻举妄动。世子倒是不必太过忧心。”
“如今提起这南蛮小国便怄气得紧。”褚峰冷哼一声,“我褚家同它斗了数十年,若论真刀真枪的干仗,哪一次不是咱们胜的?陛下近些年来推行抚蛮之策,原意是想用仁政感化四夷,可没想到他们得了便宜还卖乖,反倒是愈发猖狂。这些蛮人素来狡诈,不敢大举进犯,便屡次劫掠几个边境村落。平南王府每每问责,蛮主竟反咬一口,诈称是我大炎子民越境流窜,南蛮的戍边军队不过是正当防卫罢了。南蛮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长此以往,必成祸端。父王眼下出师无由,可又不能任他们欺凌到头上来,两难之下正恼着呢。”
李承恩暗自心惊,不禁皱眉,正欲回应,却听一道轻柔的女声自褚峰身后轿内传来,“峰弟,车外之人可是代王殿下?”李承恩猜到车内之人是褚峰的庶姐,平南王府郡主褚乔,忙扬声道:“外面风大,郡主玉体不宜受寒,不必下车拜见了。”车内人谢过之后,便不再言语。
澂江褚氏一门荣功勋烈,镇守南部多年,家训尚武轻文,族人无论男女均是自幼修习武艺。偏偏这一辈出了位体弱多病的郡主,自幼不离汤药,休说习武了,恐怕连像寻常女子那样踢踢毽子都是难事一桩。这些情状李承恩自是知晓的,因而问道:“你姐姐身子骨弱,若不能亲身前来,想必陛下也会谅解。又何必由南境长途跋涉入京呢?”
褚峰皱眉,压低了声音:“说到此处,却正是有事要劳烦殿下。”李承恩微怔,便见他继续说道:“我姐今年已经十六,却尚未议亲,眼看着就要过了待嫁之龄。平南王乃太宗皇帝亲封的藩王,父皇本以为郡主的婚嫁大事不宜草率,于两年前已禀示陛下,请求他许婚。可陛下却迟迟未有表示,父王也不敢擅作主张,此事便一直拖到如今。此番姐姐随我一道入京,也是父王的意思。他老人家想趁姐姐在京城之时,顺势请陛下拟定她的婚姻之事。我本人不方便出面去说,只能仰赖殿下了。”
李承恩沉思片刻,苦笑道:“陛下也未必是存心对此事置之不理。平南王府位高权重,郡主的婚姻大事本就难以定夺。无论日后将你姐姐许给哪一户人家,都需要再三权衡,我也未敢揣度圣意。这样一来,此事只怕是难了。”
褚峰本以为他会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一听,恼意顿生,“如此说来,殿下是不准备卖我这个情面了?没想到代王殿下竟能袖手旁观,由得我姐姐孤苦终老!”说到激动处,声音忍不住拔高了几分。
车内蓦忽传来几声轻咳,料想是褚乔已听见了弟弟的一番话语,又碍于面子不好出言训斥,便假借咳嗽之举来制止。褚峰虽是少年心性,不经世事,但经长姐这么一点醒,也意识到自己言辞不妥,奈何怒气未消,只能狠狠地瞪着李承恩,一张俊容憋得通红。
与眼前这位藩王世子的激动恰巧相反,李承恩倒是神情自若,面上依旧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缓缓道来:“世子误会了。我方才只说此事有些难,可并未说过不相帮。”
褚峰神情讪然,只能嘿嘿两声,干笑着岔开话题:“既然是难事一桩,那代王殿下可有了什么好的法子?”
李承恩本性宽容,并不计较他先前的无礼之举,只向褚峰靠近了些,微笑道:“我虽然已经应允世子所求,但真正能解此事之人,却是并不是我。”
“什么?是谁?”连堂堂皇长子都无能为力之事,天下竟另有他人能达成。褚峰一惊,也顾不得失态,连连问道。
兴许是想到那人的缘故,李承恩波澜不惊的眼中,不知何时竟多了些欣慰的神采。带着骄傲的笑容,他侧过身去,轻轻念道:“景仁宫大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