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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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闹铃响起的时候,段然正在一个关于夏天的梦里。
他梦到两年前,他坐在奶奶家的旧书桌前,对着一本招生计划发呆。桌上整齐地排着那些再也不会被翻开的高中课本和辅导书,还有笔袋和一只浅蓝色的太空杯。老旧的电风扇嘎嘎作响,奶奶坐在凉席上,怀里抱着那只三色花猫。窗子开着,听得到外面不停歇的尖锐的蝉声。
奶奶说冰箱里有绿豆汤,问他要不要喝。
而后他听到手机的闹铃欢快地唱起来。梦里的景物消散无形。
现实中的段然躺在凌飒床上。
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手机,关掉了那首他并不喜欢的铃声。手机的型号是NOKIA8800,是凌飒给他买的。
他注意到凌飒一只手环着他的腰,留着栗色半长发的脑袋枕在他肩膀上,零碎的发梢弄得他的胳膊有点痒。他想起今天上午还有课。
“喂,”他轻轻拍拍凌飒的手背,“醒醒,天亮了。我要回学校了。”
凌飒很不情愿地动动身子,咕哝着扯起被子,翻身向另一侧继续睡了。
段然用手撑着自己坐起来,看了一眼凌飒露在被子外的白皙的肩头,站起来晃悠悠地走向卫生间。
段然和凌飒是通过徐文轩认识的。
徐文轩是段然的老乡,也是他的学长。那时候,段然在干的零工几乎全是徐文轩介绍的。在哪里都会有这种人,好像一座城里没有他吃不开的地方。
有一次,徐文轩说有个美差可以给段然,就是得牺牲点色相。
段然当时一口水喷出来:不会是猛男钢管秀吧?
徐文轩推他一把:你倒挺有想像力——没那么夸张,就是给你介绍个人,要是他看得上你,你陪着喝喝酒吃吃饭就行了。
段然大约明白是什么意思了:是个富婆吧?
徐文轩摇头:不是,是个男的,一个演员。
段然完全明白了:算了吧,轩哥,我没那方面的兴趣。
又不用真的跟他那什么,就是陪着玩而已,我看你长得还算是那么回事才考虑介绍你的……徐文轩一脸怪罪段然不领情的样子。
末了,段然还是跟着徐文轩去见了凌飒,并且很是吃了一惊。
他原本以为凌飒会是那种白发西装手拄拐棍嘴叼雪茄的老明星模样,可现实和他的想像相差太远了。
那天凌飒穿了件浅红色的半袖衬衫,一条发白的低腰仔裤用白色的皮带斜系在胯上。他戴着个很大的墨镜,完全看不到他的眼睛,但仅凭那墨镜下方的尖下颏和小巧的嘴唇,也足以判断这是个模样相当漂亮的人。
那天他真的很漂亮。段然一边刷牙一边想。
卫生间里的灯光白荧荧的。段然的影子从镜子里看着他本人。高大身材和深邃的眼睛使他看上去比同级学生更成熟些。他洗了脸,也刮净了腮边的胡青,这时凌飒还在房间里沉沉地睡着。他简单地梳了梳头,短发不需要怎么费心。
他回房换了身衣服,收拾停当,回到床边坐下,耳语般地告诉凌飒:
“我走了啊。”
凌飒哼了一声,微微睁开眼睛,含糊地说:“我开车送你吧。”
“不用了,你睡吧,我自己坐公车……”话没说完,却突然被凌飒伸手拉倒在床上。凌飒躺在他身底下,咯咯地笑起来,
“我想让你多陪我一会。”
的确,如果坐凌飒开的“陆地飞机”去学校,实在不必走得这么早。就是安全系数低了点。
“好,听你的。”段然伏在情人身上,这次被那些发梢弄得发痒的是他的脸。
这里面有一个生命哦。
段然由于突然想起这句话而带来的负面心情打了个寒战。
“怎么了?”凌飒问他。
“没什么。”他用上臂撑起上身,直视凌飒的眼睛——那双好看得让人眩晕的眼睛。“我爱你。”他一字一顿地说。
“神经。”凌飒笑着扭过头。那种仿佛有些玩世不恭的笑,就和他说那句话时一样。
这里面有一个生命哦。
他俯身去吻凌飒的嘴,狠狠地不留空隙地吻他。凌飒不甘示弱地回吻,他的白细的腿十分色情意味地缠上段然的腰。
这种缠绵不会持续很久了,从两种意义上说皆然:过一会段然要去赶三四节的的课;而凌飒……是个快要死的人了。
那是半个月之前的某个晚上,他们窝在沙发里看电视。其实他们谁也不大喜欢湖南卫视那种极煽情的娱乐节目,只不过在打发时间。忽然凌飒抓起段然的手,放在自己的胃部——有点像怀孕的女人会做的举动——然后笑着说:
这里面有一个生命哦。
段然被他弄得一头雾水:你在说什么?
凌飒微微收起了笑,说:这里面有一个肿瘤,恶性的。
段然愣了一会,那个晚上再没说一句话。他甚至有种想要向所有人报复的心情。电视里的何炅还在十分投入地着讲着煽情的话,段然却只想把眼前够得着的东西统统砸烂。他感到不公平。
可凌飒却好像并不在意,轻描淡写地说着遗产可以给你一份之类的话。的确,从认识他的那天起,段然就知道这是个对什么都不在乎的人。
凌飒是个电影演员,或者说他曾经是。对于他的职业生涯,段然知之甚少,只偶尔听他谈过一两句。反正他已经很久没演过什么戏了,即便在他走红的时候,一向对娱乐圈不感兴趣的段然充其量也只是隐约听到过这个名字。他曾经给段然看过他的片子,是部校园片,他在片中演个优柔的文艺青年,梳着整齐的学生头,念着些惨白调调的句子。
段然不知道他的事业因为什么萧条下来。看他的模样,尽管已经快三十三岁了,却完全不存在“年老色衰”的状况,看上去仍像个少年。不过所谓“过气”这种事,又有几个人是真的因为“年老色衰”呢?老板炒掉一个人或许还得有个正当理由,而观众不再需要某个人的时候什么借口也不需要。
可凌飒对这一切似乎都不放在心上。他既不对过去的事夸夸其谈,也不会把自己的剧照挂在墙上自怨自怜地看。好像他所关心的东西都远远地与这个世界隔离着。在这个世界,他无所牵挂。
所以他能那样轻松地面对死神吧。段然想。
凌飒开车向来不要命的快。如果要死的话,还是开飞车撞死来得痛快。他也说这样的话。
像以往很多次一样,凌飒开着无比拉风的的灰色保时捷把他的小情人送到Y大校门口,然后坐在车里看着他走进去。他轻轻往上推了一下那副深棕色的太阳镜,耳朵上的小小银环反射出亮光。
好久没去古董街了。凌飒突然很想去那儿转转。他掉个头向城东的古董一条街而去。
关于凌飒对古董的兴趣,大概就是从他拿到第一笔片酬之后不知道该怎么花的时候开始的。他的书房里攒了好些明、清时的旧玩艺儿,段然头一次看见的时候也有些吃惊。显然,一个染着栗色头发、耳朵上打了一串眼儿的男人似乎和古董什么的不太搭配。有时凌飒淘到什么得意的货,也会给段然讲讲来头,尽管后者多半听不太仔细。
天有点热,又是上午,古董街人不多。凌飒漫无目的地东逛西转,蓦然,被一家看着非常眼生的店子吸引了。
大概是最近刚开的吧。凌飒这样想着,悠悠踱进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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