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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番外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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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迷途
当旧时代化作历史长河里凝固的幻影,总有一些遗迹会残存下来,提醒着人们对过去或悲辛或喜悦的记忆,天鹅堡就是这样一个所在。在自由之花重新绽放后,这座宏丽的城堡也迎来了它的新生——过去柔靡的歌舞声早已销声匿迹,曾经对平民紧闭的大门如今四季常开,欢迎着四面八方的游人,使之欢聚一堂,流连忘返。
这一天,霍格沃茨刚入学的新生由老师们领着,来到天鹅堡博物馆参加课外活动。草药课老师纳威教授虽已一大把年纪,却依然童心未泯,送了每个同学一只大气球。没一会儿,这群顽皮的孩子就跑散了,留下纳威教授一个人,在后面气喘吁吁地看气球找人;他倒是没有生气,依然笑眯眯的,真是个好脾气的老师。
斯科皮跟着同伴东瞧西看,一不留神,手里的气球便松开飞了出去。“哎呀,我的‘小蓝’(他给气球取的名字)!”斯科皮说着一跺脚,急忙追了出去。
气球轻轻飘浮在半空,顺着白云悠悠而下,最后被卡在一株古树上。这是园林中僻静的一角,甚至很荒凉,除了参天古木之外,只有一个尚算干净的音乐喷泉,不过看样子应该早已不喷水了。秋日浅浅的阳光洒在孩子身上,四周静悄悄的。斯科皮看着晃悠悠的气球发了愁。
在学校里,斯科皮不算聪明的孩子,加上性格过于优柔谨慎,使他做事时就更加畏手畏脚,瞻前顾后。比如,他会走出宿舍一段时间后突然折回,反复确认门有没有关好,或是一直重复说话。为此,他可没少挨老师的训:
“下周一至周三我们要进行各门功课的测验,大家要好好复习,记住了吗?”
“记住啦!”同学们齐声作答。
“下周一到周三要测验,下周一到周三要测验……”怕忘,斯科皮便不停念叨。
“斯科皮,”老师突然点到他名字,“下周一到周三我们要干什么?”
“要测验!”
“那周二呢?”
“不知道!”
同学们哄然大笑,老师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脑子不拐弯的他。阿不思也朝他笑,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
阿不思是斯科皮的室友,两人简直像是镜子的两面。斯科皮出身平凡,父母都是普通的职员,阿不思却出身显赫,祖父阿不思·鲍勃是史上最年轻且连任最多的魔法部长;斯科皮相貌平庸,愚钝畏缩,阿不思则英俊帅气,谈吐有致,并且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自信;斯科皮朋友不多,也没什么擅长的东西,而阿不思活跃在各大社团之中,并且到哪里都是众人瞩目的中心。
眼下这事要是换了阿不思,也许早就一个魔咒轻松搞定了,再不济也能像麻瓜一样踩着喷水池的边缘够到树梢,然后一跳脚把气球够下来。可是斯科皮就左思右想,半天还没有决定:
我刚入校,学的魔咒不多,怎么施咒?我要跳吧,会不会摔到音乐喷泉里或是地上呢?那样我会不会残疾呢?可是不跳吧,就拿不回“小蓝”……
看看天色已晚,同学们都要回去了。只留他一人在这里,这可怎么好?斯科皮眼眶一红,泪珠不争气地落了下来,接二连三落在水池里,宛如喷泉所喷洒出的晶莹水珠,折射出夕阳柔和的光晕。
“是谁在那里?”
蓦然间,一个略显老态但颇具威严的声音传来,斯科皮吃了一惊,立马止住了哭声。
只见一个老人从古木深处走来,满头银丝被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看起来,他的年纪足可以当斯科皮的爷爷,甚至更年长。岁月抹去了他年轻时也许很硬凛的棱角,只留下一对灰蓝色的眸子还依稀能看出曾经的威仪。西风轻拂,几丝银发轻轻散开。
老人走到斯科皮面前,看了看孩子那鼻涕一把泪一把、有些笨拙的小脸以及树上的气球,微微发愣,像是想起了什么曾经熟悉的脸庞,因此语调也不禁柔和了一些,“这气球是你的吗?”
斯科皮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眼眶又红了,“可、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拿下来……集合的时间肯定快到了……同学们都要回去了,就剩下我了……万一没人发现我没回去……不、不对,是一定没人发现……那我就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又不认识回去的路……过不了多久我就要饿死在这里了……呜呜……”
老人显然没想到斯科皮的联想能力这么丰富,一时愣住了,“那你现在快点回去,别管这个气球不就行了?”
“不,那不行!”斯科皮脸上还挂着泪珠,却仰起小脸,坚定地拒绝了,“‘小蓝’是纳威教授送我的礼物,我不能抛下她不管!”
老人闻言语塞,最后状似无奈地挥了挥魔杖,气球眨眼间便从树上飞到了斯科皮手里,还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男孩先是一愣,接着欢喜地蹦了起来,“谢谢……谢谢您……”
“没什么,”老人又恢复了那副有些淡漠的样子,“好了,闭馆的时间就快到了,快回去找你的教授和同学吧。”
“那个……”
老人回头一看,见斯科皮还抱着气球站在原地,怯生生地看着他,“我……我迷路了,您能告诉我怎么才能走回去吗?”
(2)童话城堡
一个月后,当斯科皮再次出现在老人面前时,老人有些意外,倒是男孩开心地笑了起来。
“这次是和我爸爸妈妈一起来的,”他说,“我想再见一见您,再和您当面道谢。上次虽然已经谢过您了,可我总觉得太匆忙。妈妈说做人要有礼貌,不然长大了会被人看不起。所以我想,要是我不再来一趟,说不定长大了会变成坏人,那样我就得去吃牢饭……”
“好了好了,”老人强忍着即将爆发的脾气,打断了斯科皮关于悲惨人生的唠叨,“你这次想参观哪里,我带你去。”
“可以吗?”斯科皮顿时眼睛一亮,“那……那就参观您觉得最美的地方吧!”
这一老一少就此漫步在秋日的暖阳中,四周树木参差,光影如雾。也许是从未见过如此美景,斯科皮格外开心,比平时少了一些拘束,话匣子也打开了:
“您是这里的管理员吗?”
“嗯。”
“您在这里工作有多久了?”
“七十多年了。”
“这么久,那您一定对这里了若指掌喽?”
“还好。”
“您觉得这里哪一处最美?”
“天鹅堡是当时最顶尖的设计师,花费了无数心血,以无数珍宝建成的,它本身就是一件无与伦比的艺术品。所以,可以说任何一个地方,从不同的角度来看,都是最美的。”
“哇……那,它为什么要叫‘天鹅堡’呢?这个城堡明明一点也不像天鹅啊,当初为什么取这个名字呢?”
老人停下了步伐,斯科皮奇怪地看着他,却捉摸不透他的表情。停了好一会儿,他才用有些伤感的声音轻声解释:
“这座城堡当初的命名,是借鉴了麻瓜世界里一座很有名的城堡——新天鹅堡;
新天鹅堡不仅外形优美雅洁,更是因它主人那浪漫凄美的人生悲剧而出名。它的主人,路德维希二世,一生企图把自己关在由他设计的、仅有‘爱’与‘美’的城堡里,却终生未能如愿;他爱慕一生的女孩茜茜公主远嫁奥地利,再也没能回到这座为她建造的城堡里。自她走了之后,爱情与事业双双失意的国王终身未娶,就这样守着他们的回忆直到离开人间。”
斯科皮听得入了迷。于他而言,茜茜公主并不陌生。他的外婆是麻瓜,他从小就从外婆那里听过茜茜公主的名字,她与奥地利皇帝弗兰茨的纯真之爱更因电影《茜茜公主》而闻名于世。世人皆知茜茜与弗兰茨的爱情犹如童话般美好,想不到在童话的背后,还有另一个男人为她牵挂终生。
半晌,斯科皮才喃喃地说,“那,国王一定很想茜茜公主吧?”
一声长叹,仿佛凝聚了老人一生的伤怀与嗟叹——
“怎么能、不想呢?”
这样的感慨,是年幼的斯科皮无法理解的。但即便如此,他也生出了一缕伤感之情,不知是对老人,还是对故事里孤独的国王。
(3)秘密花园
日子一天天过着,每年斯科皮总有一两次机会参观天鹅堡博物馆。他逐渐喜欢上了那位孤独的管理员,而老人也终于接受了碎碎念的他。每次见面,斯科皮说的都是霍格沃茨热闹的校园生活:网球魁地奇今年爆冷门是赫奇帕奇夺冠啦,小精灵因为斯莱特林不尊重他们的劳动成果罢工啦,校报“最般配情侣奖”获奖者居然是室友阿不思和他的猫头鹰啦等等,老人都会无奈地听完。有时,他也会露出一丝笑容。等斯科皮讲完,他才会说最近又养了什么花,修了什么草,或是过去的故事。对于现当代历史,老人总知道些连老师都不知道的内幕。久而久之,斯科皮的魔法史成绩还有些提高呢。
又是一年圣诞,雪花纷飞,斯科皮放假回家无聊,便又想起了他那位忘年之交。天这么冷,他应该不会在初见时的音乐喷泉那里徘徊吧(斯科皮后来才知道老人很喜欢那座喷水池),应该是在他独居的小木屋里,烧上一壶茶看书吧。
虽然认识时间也不算短,但斯科皮并不知道老人的真实姓名。起初没有想过要问,熟了之后又觉得不好意思再问这个。只是有一次他无意间瞥见老人常看的那本《呼啸山庄》,首页有这么几行模糊的字——“昨日那场印象派画作的争论,是我输了呢。按照约定,要把这本书借给你。不过,你是找不到那张读书笔记的。笑脸——D.M,2003年1月18日”,后面则回复了一个气鼓鼓的表情,显然是出于另一人的手笔。也许,这个D.M就是老人的真实姓名,虽然他的工作牌上写着“尤金”。
而那个回复生气表情的人又是谁呢?斯科皮充分发挥他的联想能力,津津有味地八卦起来:看字迹,像是个女孩子,还是个很活泼的女孩子,一边使劲抖动着书,一边恨恨地在扉页画上生气的表情……那,说不定是尤金的恋人……不,一定是!说不定那时他们刚刚订婚,即将迎来新生活。当年尤金写下这些话的时候,必定是对他们的未来充满了无限希望,斯科皮甚至能想象出他运笔时嘴角含笑的模样。
过了几天,大概到了往年斯科皮拜访老人的日子,下午他照常来到天鹅堡。远远就望见老人那闪着雪光的屋顶,但是灯光没有亮起——难道今天老人不在?
门没有关,斯科皮便走了进来,赫然发现屋内的陈设少了很多。衾褥都已收去,桌上只剩下了一个花椰菜娃娃和她的一摞生日贺卡,以及一幅袖珍画像。画像上的人很年轻、秀气,那应当是年轻时的尤金。斯科皮瞅着花椰菜娃娃干瞪眼,心里盘算她的爸爸(也就是尤金)是不是出远门了。
听见动静,里屋有人走了出来,两个人疑惑地对看了一眼,“你是?”
斯科皮见他穿着和尤金一样的工作服,知道他是展馆的工作人员。对方打量着他,突然开口,“小朋友,你是不是叫斯科皮啊?尤金先生说他有几本珍藏的现代魔法史书籍留给你。”
“啊,谢谢他……也谢谢您,可是他人呢?”斯科皮有些着急地问。
“他……两天前已经过世了。”
(4)当你老了
半年之后,到了百花喧然的春日,斯科皮这次没有老师或者父母陪伴,又一次来到了天鹅堡。因为……唉,他吸了吸鼻子,我们之间的友谊是我一个人的回忆,当然应该我一个人来缅怀,这样、这样才对……
按照老人的遗愿,他的遗骨就埋在他们第一次见面、他最爱的喷水池边。春风轻吟,古老的水池现在已无水珠洒落,大理石的天使雕像亦青苔暗生。一切都静悄悄的,就如第一次来时那样。
孩子将花束放在水池边,双手合十,出了一会儿神,《呼啸山庄》躺在他身侧。当初尤金并没有赠给他这本书,是他鼓起勇气好容易跟工作人员求来的,因为那人说剩余的物品都要火化,可不知为什么,他不想让这本书也遭到这样的命运。
风突然大了,仿佛春神从小憩中猛然惊醒,吹得纸张哗哗作响。斯科皮慌手慌脚地去按,中间有张书笺却还是飞了出来,轻轻落入池塘里。
一瞬间,池塘起了变化,原本干涸的池面霎时间涌出了清澈的泉水,粼粼波光倒映出了斯科皮的影子。他感到自己被一阵巨大的力量裹挟着,不由自主地向池塘下坠。
然而,他却没有如想象中一般摔个嘴啃泥,而是落入了一片温暖中。当然,那时的他并不知道这池塘原来是一个巨型的冥想盆,而那书笺就是开启记忆的钥匙。他只知道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的投影仪前一般,过往的一幕幕画面在他面前缓缓而过:
一个勇敢的女孩,神情激昂,似乎在演讲。离得很远,他只能看见一个红色的身影。年轻时代的尤金和她隔着千千万万个小精灵,仿佛隔了一片浮动的银海——这便是他们当时的距离;
在法庭上,又是那个少女。这次斯科皮能看清她的面容了;她说了一句反驳尤金的话,博得台下一片叫好;
终于,在漫天彩旗与震耳的欢呼声中,她离得那么近,斯科皮甚至能看见她脸上薄薄的汗珠和长长的睫毛,还有那嫣红的、微微噘起的小嘴。
图书馆吟诗的午后,流血的月夜,苏格兰的硝烟,乃至某一天某一个场景某一个细节,他追随着尤金的足迹,完整地看到了他与她的过往。从他们骑马穿行的田野;到他不屑地看着几个顽童在墙上涂鸦,等他们走后却如法炮制、也在墙上刻字,还对着墙傻傻地笑;再到在圣诞节一起烤火鸡,他偷偷侧过脸去,看见她的发辫一甩一甩,辫稍的蝴蝶结上,有两个淡黄的小星星。
斯科皮想,能让一个男人如此念念不忘的,究竟是怎样的情感呢?是恨吗?恨不能与她白头到老;但更多的,应该是爱吧?因为爱,才会愿意一个人守着这些爱的回忆,在这个最爱的地方度过了一生——虽然伤痛,但却美丽,美到魂牵梦绕、不忘终生。
在记忆的最后,当他问出那个问题之后,他看见她清澈的目光望向他;他们离得不算近,但也不算远,甚至她的几缕秀发还拂过了他的脸颊;她说:“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和你一起看‘卡萨布兰卡’的那个圣诞节。谢谢你,马尔福。”
斯科皮确信,他很幸福。这就足够了。
最后,他将那本《呼啸山庄》留在了水池边。你现在在天堂还好吗?孩子默默想着,不会还像路德维希二世那样孤独吧?我把这本书还给你,希望你能用来打发时间……啊,能看到吗?不能看到吗?
……
春风无声,那张书笺随风悠悠飘了出去,迤迤然飘向碧空。上面的字迹在阳光的透射下,清晰可辨:
“某日,读《呼啸山庄》,猜测林墩当时心中不敢让凯瑟琳察觉的秘密如下:
‘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凯瑟琳,这便是我对你的心意。虽然,从开始到最后,也不曾,说过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