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子不甜》麦子不甜

1、我也曾是有志青年 那一天，遇

　　我不是来讲故事的，即便讲了故事，也并不是想要告诉你什么道理。
　　那一天，遇到一个妙人。
　　灯光昏暗，风吹过来有点凉。灯泡在哪里摇啊摇的——为了挣脱束缚，它只能做这个了——带动着周围光影变幻。是的，你会被灯光摇曳得心烦意乱，愤怒地向场上唯一的光源投去“我受够了”的目光，陡然间又发现自己的做法像是在批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它不会生气，你却耿耿于怀。徒然一笑，我绕着眼前的餐桌调整着位置，只求最大限度地缓和情绪，哪怕是安慰也好。这时明月穿过了云彩，呈现出整个身姿。月光洒进了我的眼睛，让我好像记起了什么，歪头看着还在自嗨的灯泡，叹了口气：“你看别人家的孩子。”
　　人世间总有那么几种不甘，正如眼下烧烤摊上散发出来的香气，虽然逆风，却依然能够走到你身边，抚摸着你的脸，跟你说一声“是不是该吃我了”。来吃露天烧烤的有五成是学生，另外五成多数是民工——区别在于是不是打着赤膊，剩下的也是跟他们想干的人。乍看烧烤摊两类人像是混坐，仔细一瞧也能发现有那么一条接线，像是楚河汉界。
　　烧烤摊的工作人员仅有一位：侃大山的时候叫兄弟，上菜了叫伙计，结账的时候你就要叫他老板了。这位正在烧烤的兄弟看起来与众不同，学生模样却光着膀子，寸头的原因大概是被烟熏坏了头发。这位老板也许是唯一一位在界限上也不会觉得突兀的人吧！孔乙己说不定也会自叹不如。
　　伙计来上菜了，鸡翅啤酒青椒鱿鱼。哪个烧烤摊没有这几样呢？
　　吃着鸡翅，耳边时不时响着分不清身份的叫好声。
　　眼前的光暗了一下，抬头是老板拿了两瓶酒过来，开了递给我一瓶。
　　“兄弟，陪我喝一瓶。”老板说道。
　　我不得不仔细地又打量了老板一番，他面带真诚的笑容，眼神中充满了期待。这种在我看来近乎忧郁的眼神勾起了我的好奇心。杯中倒满了酒，我举杯示意，眼睛瞅了瞅烤架，又瞅了瞅他。“哦，这个点儿人不多了，还剩下一桌几个学生非要自己来试试。”老板解释了一下，“干了！”
　　“看你一个人在这儿挺孤单的，大学生吧？”问完不待我回答便又自顾自说了起来，“我也一个人吃过烧烤，滋味挺难过的。”听完我起身将椅子向前挪了挪，缩了缩身子，拿起一串青椒，一边吃着眼睛盯着他。风有点凉，出门的时候忘了加衣服。
　　“Ｈ大的学生来这儿吃烧烤的很多，一个人来吃的不多。”他拿起酒瓶给我倒满，迎着我略显诧异的眼神，仿佛是为了印证我所想，他的话匣子开了，“我也是Ｈ大的。”
　　“兄弟，我是个有理想的人。”话说一半他就一口喝掉杯子里的啤酒。我端起酒杯抿了一下，给了他想要的期待的目光，然后把他的酒杯续满。
　　“我始终觉得这一腔热血不卖给国家实在可惜，枉在人世走了一遭。最好的为人民服务的方式就是当兵。”他推了推梁上的眼镜，灯光晃过，镜片里面仿佛是无尽的黑暗而边缘处却是被晃的一明一灭若即若离。懂了，也难为他带着眼镜能烤出这么好吃的烤串。放下竹签，我拿起了另一串青椒，再打量他，依然光着膀子，却不如一边的民工兄弟大大咧咧痛痛快快地吃喝吵闹，华丽丽的身材如同常去健身房的学生一般，虽赤膊却也不觉冷。
　　“军校没有去成，当时有些心灰意冷。不过还是选到了相对喜欢的心理学专业。”他的音调高了起来，仿佛高考对他来说十分值得骄傲，“大学的时光匆匆啊，不长不短，数个分秒是过，数着月日也是过，到头来却发现并不是跟自己想象的一样。别人在找工作，我也在找工作。别人在考公务员，我也在考公务员。可为什么我一心想要成为成全别人的人却成全不了自己？工作与专业无关，工作只有钱有关，那我为什么读大学？何不学一门江湖卖艺的把戏在舞台上又唱又跳，又或者是学习挖掘机修理地球？国家这么培养我们就是为了这个？真是讽刺，既然这样，我最后干脆找个工作，跟本专业一点关系也无。这是我为了理想最后能做的挣扎了吧。”话语中夹杂着粗气，呼呼直响。又一杯酒，就着杯中的明月，一饮而尽。镜片挡住了眼睛，也不知他眼里是不是泛着泪。想到此处，突然觉得自愧不如。再一想，仅这一点儿或许便一生不如他了。我端酒以作掩饰，又示意他继续。方才的尴尬已经让我如坐针毡，不再想吃青椒，于是拿起一串鱿鱼狠狠咬下去，“呸，竹签真难吃。”
　　“失望之余我来到这家烧烤摊，老板也是个学生，做做这个赚钱顺便体验创业的滋味。当时我想你现在一样落魄，别看你人模狗样，我一眼就能看穿。我喝醉了，老板陪我聊到天擦亮。再后来这个店就成了我的。你不知道当时他臭屁的样子，一个把钱当成理想的人也配这样侮辱我？我凑了点钱把这摊子买下了。哪有这样的人，我拿他当朋友，他用他的理想来践踏我的理想。这算什么事，这算什么事？！”端起杯子喝完，又自己倒满，这时正在烧烤的大学生吵嚷起来，看样子是来了新客人。老板向烧烤架走去。
　　看向老板的背影，我确信我已经脸红。那卖下烧烤摊的钱，大概是跟前任老板的分手费，也是与理想的分手费吧。他用最惨烈的方式面对、追求又结束了他的坚持。那么这家烧烤摊就是他想要的。他曾经想为别人要的更过，却几乎一无所有。现在他的追求不再强烈，至少他救了自己。
　　这算什么事？烧烤摊不是凑够了钱就有人卖。真的是……这是施舍，施舍。你的理想活不下去，他给你的理想找了一个苟延残喘的地方。这老板已经躲进自己的世界出不来了。然而老板这样的人让我不得不羞愧。
　　他是救了自己还是杀了自己？
　　无论是哪个如今我也无颜面陪他将剩下的酒喝完，起身埋单，走人。“拉斯蒂涅的泪没有流干，成了堂吉诃德。”想了一下，叹了一口气，“我是不是该找个地方学学如何炸油条？”

作者有话说

　　这种风格，有没有人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