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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定远 懒得填 ...


  •   那中年人倒并不是黄大仙,但对于沈坤城来说,却是个比黄大仙更不想见到的人。

      他倒退一步,本已经抬起来要踏入毛老板家门的脚悬在空中,半天放不下来,小果子狸精跟在他身后,没提防他突然停下,一头撞在了他的背上,把他撞得有些踉跄。这时候,毛老板抢上一步扶住了他,嘴里特别殷勤地招呼道:“你就是小沈?果然仙风道骨!来来来,快进来坐!哎,我之前还听爷爷说村里来了个特别有才华的大学生,没想到竟然是定远大师的小师弟,真是,也没人告诉我,我要知道那还不早来打招呼?大师也真是,不告诉我一声,怠慢了小师父,小师父可千万别见怪啊!”

      沈坤城听着毛老板自来熟地先称自己小沈,才说了没两句这称呼又成了小师父,嘴角不由得就抽动了一下。

      被称为定远大师的中年人笑着说:“小师弟和我师父一样,是要做大事的人,神龙见首不见尾,我哪知道小师弟在这儿。要不是这次离开香港前师父给我算了一卦,说我往中原走就一定能见到小师弟,我也不敢一听说这儿有个姓沈的大学生,就猜是他啊。”

      一听这话,毛老板更是连声夸赞,名师出高徒,定远大师如此神通,那师父肯定更是高人中的高人,可惜我毛某人无福无缘,不能亲见如此高明之神人,云云。这番话说得半文不白,沈坤城觉得自己后槽牙都酸得要倒了,脸上的表情也有点绷不住,笑容扭曲。

      神人?大师?就黄大仙内骗砸?还能未卜先知?真是呵呵.jpg。

      是的,这位被称为定远大师的中年男子,他的师父,就是传说中的老神棍黄大仙。

      其实沈坤城对黄大仙没什么成见,相反,他觉得社会挺需要这样的人。老阿姨们的心灵需要寄托,钱不是花在小狼狗身上,就是花在买包包和口红上,花在黄大仙那儿给信仰充值也行,反正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而且黄大仙一没偷二没抢,三不会让信徒光念咒不上医院,算是个比较有职业道德的神棍,还会很多中国传统的江湖魔术,不要脸一点说,甚至可以称得上是个靠手艺吃饭的人。再加上黄大仙虽然是个掉进了钱眼里的骗子,对手下的徒弟们出手却很是大方,雨露均沾,沈坤城也拿了不少好处,吃人的嘴短,写论文的时候都没怎么好意思拆黄大仙的台,只称香港某大仙的行骗手段一二三了事。

      但这定远却不一样。黄大仙至少表面随和,有时候沈坤城没控制好嘴巴,顺口说几句类似大师您的手活儿倒是挺好动作那可是相当灵活,黄大仙听出了里面的荤段子意味,多半也就是笑而不语,偶尔还会说哈哈哈哈过奖过奖小沈哪你要是有心想练大仙也可以教你啊现在大学生太多不稀奇了得有一技傍身才好在江湖上混嘛哈哈哈哈,打个马虎眼就过去了;定远却是个特别无聊的人,也不是说不苟言笑,却是几乎完全听不懂任何荤笑话和冷笑话的类型。最可怕的是,作为黄大仙的首徒,他对师父是发自内心地敬爱着的。

      这事儿颇为蹊跷。像沈坤城这样一个坐在前台混日子的外门,瞥几眼也能看穿黄大仙的把戏,没道理一个已经跟了黄大仙三十年、据说从十岁不到就开始与大仙朝夕相处的大徒弟,依然会觉得大仙是真有神通。刚开始在大仙的办事处坐班的时候,沈坤城甚至以为这两人是在唱双簧,因为黄大仙的岁数看起来就和定远差不多大,感觉最多也就是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然而定远始终恭敬地称他为师父,见到新来的老阿姨信徒,还会故作闲聊状,说自己刚跟着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张面孔,现如今已有三十余载云云,老阿姨们便纷纷夸赞大师神通广大鹤发童颜青春永驻,请务必教大家如此驻颜妙法,边说边掏出信用卡。

      沈坤城当时极为好奇,打探了好几次,还借着酒局灌了定远好几大杯茅台,想诱他承认他俩是骗子搭档,但定远即便喝得都快滚到了桌子下面,嘴上也丝毫不会动摇,一口咬定自己说的全是真的,还把黄大仙狠狠地夸赞了一通,说什么小师弟你只是现在还无缘得见,其实师父的本事高得天上地下。最后沈坤城只好认定这两人大概是有一腿,自己是拿了黄大仙的手短,定远是睡了黄大仙的腿软,都没有立场说他坏话。

      就是因为沈坤城始终不明白定远对大仙的盲目崇拜究竟源自何处,让他隐隐约约觉得有点不对劲,觉得还是少跟这些神棍扯上关系为妙,所以在即将离开香港时,黄大仙开出了诱人的条件留他,他还是毅然决然地拒绝了如此优厚的混日子机会。

      但眼下,恐怕是不想和定远扯上关系也难。

      沈坤城朝着定远呵呵干笑了两声,眼角的余光扫了室内一圈。村里有点头面的老人都在这屋里了,村长坐在定远所坐的主座边上,笑吟吟地看着他;毛寡妇站在远处的角落里,眼神里有点惊讶,其他人也都用有点惊讶有点尊敬还有点畏惧的眼神看他;胡二大爷坐在村长的左手边,坐在椅子上吧嗒吧嗒抽旱烟袋,却是神态如常,没怎么多瞧他,沈坤城反而有点心慌,毕竟之前他每次被胡二大爷算计的时候,二大爷都在抽那旱烟袋,搞得他都快成了巴普洛夫的狗。

      大家都不说话,就听毛老板一个人特别熟络地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人做介绍,左右逢源。沈坤城被他拉住了,只能尴尬地坐在了他边上,正对定远。还好那是把沙发椅,跟在他身后的小果子狸精看看空椅子都不在附近,便一屁股直接坐在了沙发扶手上,黏得倒是挺紧。

      定远看了看他俩,开口似乎想说什么,这时候毛老板却正好说:“定远大师这次可是在省城里帮了我大忙!”接着又说起自己这阵子生意十分不顺,还被竞争对手用各种不正当手段黑了好几次,还好请得定远大师这尊大佛帮忙看了家里和公司里的风水,把总店的大门改换了朝向,这两天马上生意就又好起来了,风生水起!沈坤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了一会儿,觉得自己get到了毛老板的意思,总之就是想说他的饭店被曝光那都是对手黑他绝对不是他的后厨本来就脏乱差,他生意做得不好那都是店里装修时没注意风水走向绝对不是他的菜品不好大厨偷懒服务员态度有问题,反正都是别人的错。于是沈坤城心里又有点想呵呵.jpg。

      但是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毛老板对他挺客气,他也没必要拆人家的台。估计这屋里其他人也都是这么想的,大家脸上都带着呵呵的表情,看起来倒是满屋子一团和气。

      唠了一会儿,定远说自己有点困乏,想先离席,毛老板立刻巴结道,是自己疏忽了,定远大师一大早就跟着自己到了毛家坳,上午都还没坐下来顾不上喝口水就在后山找好了风水极佳的墓葬地,这会儿肯定是倦了,来来来,让我带大师去客房。

      等这两人终于走后,村里人恢复了正常,这句话的意思是说,连村长坐着的时候都把一只脚踩在椅子边上,其他糙老爷们儿的坐相也有了各自的风采,千姿百态起来,看样子是没把沈坤城当外人。

      “小沈啊,看不出原来你还能看风水。你们大学生不都不信这套的嘛。”村长看着沈坤城,悠悠地开口了。

      “就是啊,上次来的那个大学生,就是跟你一个学校的那个,过来问了一大堆,我们问他自己信不信,他就说他是共产党员,信无神论。也不知道到底是来干嘛的。”

      沈坤城苦笑。学长也是个实诚人,就不能顾左右而言他混过去算数吗?做这类田野考察,一旦受访对象开始觉得你自己都不信问这么多干嘛的时候,麻烦就来了。受访对象觉得你看不起他,居高临下,倒还是轻的,重的甚至会怀疑你居心叵测,说不定是什么地方派来严打前做调查的。比方说,毛爷爷这次不火葬直接土葬,其实就违反了殉葬改革的管理法,毛家坳这块理论上也属于火葬改革区内,要严格执法,至少坟头是不能立的。

      沈坤城只好哈哈哈地打马虎眼,腆着脸借定远大师的虎威:“这种事我们也说不清到底是不是真的,总有些现代科学没办法解释的事,所以才需要研究嘛。我也是之前在做研究的时候认得了定远大师,稍微了解了一些相关知识,真要看风水,我肯定是不行的。”

      村长笑呵呵地回,“小伙子还挺谦虚。”

      沈坤城也跟着笑呵呵,才没笑两下,那边胡二大爷却突然开口了:“那你有没有碰到过现代科学没法解释的事啊?”

      有啊有啊,就在我边上坐着呢。沈坤城呵呵呵干笑说:“好像还没有,也可能我比较迟钝,没察觉就过去了。聊斋之类小说里不也都说鬼怕胆大的人,不怕就没事嘛。”

      “也是,你成天都来打听些下葬的习俗之类的,估计也是胆儿挺大的主……”胡二大爷顿了一下。

      糟了,感觉有陷阱!然而巴普洛夫的狗每次都慢半拍,紧接着胡二大爷就说:“守灵你肯定也不怕的,对吧?”

      妈的,居然没逃掉。

      “你们昨天不是已经排好了守夜的轮班表……”

      “对,虽然你不在,不过小沈你也算半个咱村的人,我们也把你排进轮班里了,还有你那学弟,就今天晚上前半夜,到三点就有守后半夜的人来跟你们换。反正你们城里来的学生睡觉都迟,你又不怕,那就正好嘛。”

      正好个鬼。守到三点那跟守通宵有什么区别!不过沈坤城之前已经被忽悠着蹲了一个月的墓地,相比之下给毛爷爷守半个晚上,其实也不算啥,好歹祠堂有墙,可以挡一挡风。身边的小果子狸精好像也没什么意见,于是他也就只好默默地答应下来。

      当天晚上,沈坤城就和李生两人一起进了祠堂。

      毛家坳的祠堂是个挺老旧的木造榫卯结构建筑,据说最早的结构是清末时建的,经过这么多年修修补补,已经几乎看不出它的原貌。祠堂的空间挺大,凳子都收到了一边,正中间摆放着毛爷爷那黑沉沉的棺木。棺木上方,是整个祠堂里最亮的光源——一个非常质朴刚健地从房梁上用电线吊下来的白炽灯灯泡。不知道是电压不稳定,还是灯泡本身质量有问题,它明明灭灭的,时而发出呲啦呲啦的响声,偶尔有些不知名的小虫飞过来,撞在灯泡上,被烤得嘶嘶作响。再远一些的地方,供着一些先祖的牌位,桌上倒是点着长明灯,而且如今大家偷懒,长明灯都不用蜡烛,直接买了长明灯形状的小灯,通上电便是,只要不断电,倒是可以保证始终长明,只是那小灯不够亮,连牌位都照不清。整个祠堂里阴森森的,寂静至极。

      沈坤城搬了两个板凳,和小果子狸精一起在棺材边坐下。他随身带了一个kindle,但却不幸是个k4,没有背光。头顶的灯泡一会儿亮一会儿灭的,他生不起秉烛夜读的兴致,想想还不如聊聊天把这时间混过去,就抬头问李生:“感觉你从昨天开始就没什么活力啊?怎么回事,一下子见到这么多人怯场?”

      小果子狸精哼了一声,没有回答,却突然问:“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怕?见到我的时候也是,正常人应该都吓坏了。”

      “有什么好怕的,除死无大事。就当是多一点人生体验,不是也挺有趣的。”

      “你觉得有趣?”李生不知为何突然有些生气,“竖子不知天高地厚!真碰上什么情况像你这样只会口头上讨便宜的废物能顶什么用?”

      我好像也没在口头上讨到什么便宜……沈坤城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要深究这个问题,用自己一贯的哈哈哈混过去算了,“我这叫大将风度。定远大师不是说了嘛,我可是将来要做大事的人啊哈哈哈。”

      果子狸精上上下下地打量他,不说话,直看得他脸上的笑容都僵硬得快要挂不住了,这才摇了摇头,突然转向祠堂门口,说道:“有人来了。”

      沈坤城也扭头往门口看,却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中年男子,是定远。

      “小师弟,我听说今天你守夜,特地过来找你。”定远的声音十分爽朗,还没进门便传了过来。等他走近了,沈坤城发现他身上已换了一套行头,不是白天穿着假作仙风道骨的宽袍大袖,而是polo衫外面套着夹克,感觉像是从毛老板衣柜里借的土财主标配,顿时失去了光环,成了个普通中年男。见到沈坤城看着自己的惊讶目光,他笑笑答道:“夜里冷,得多穿点,毕竟年纪到了不服老不行。放心吧,小师弟,我家伙都带齐了,没事,不怕。”说着还扬了扬手里拿着的东西,却是一把桃木剑。

      沈坤城当下就陷入了槽点太多反而不知该如何吐槽的处境,只好勉强笑了笑,干脆换个话题:“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他的本意是指定远为何会来大陆。黄大仙收了不少徒弟,有不少确实是打着他的名号在外面混的,就像个集团产业,各个徒弟都是分公司,骗到了钱每年给作为总公司的黄大仙一定的抽成作为孝敬,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相当规范,自成一套体系。但定远是黄大仙首徒,要与黄大仙一搭一档一唱一和的,居然会离开黄大仙,沈坤城觉得很是意外。

      定远听了这句话之后,却好像是理解岔了,偏过头望着毛爷爷的棺材,神情严肃地问道:“小师弟,你知道这副棺材用的是什么木料吗?”

      “呃?……我听说是楠木?”

      定远摇了摇头,“不是普通楠木。是金丝楠乌木。”

      沈坤城惊讶地站起身来,走过去仔细观察。他虽然对木料不太了解,但也知道楠木的种类很多,可以称得上金丝楠木的却只有极少的几种,上好的金丝楠木上可以看到隐隐约约的金丝纹路,而且据说嗅之有清香(毛爷爷的这口棺材上并没有),具有一定的防腐性能,又因为成材缓慢,所以极为珍贵,从前的皇帝棺椁大多都是用金丝楠木做的。至于乌木,那又叫做阴沉木,如今各类探险盗墓小说盛行,这个名字可能更为人所知,大概就是指在水中或土地中埋藏几千年的各类木材,经过了一定的碳化却又尚未成为化石的那一种,比普通木材的硬度和密度都要高很多。既是金丝楠木,又是阴沉木,确实极其罕见。也难怪毛寡妇说毛老板花了小几百万,刚听到的时候沈坤城还以为是毛老板充土豪装大款花钱不眨眼睛,现在听定远这么一说,才知道他是捡了个大便宜。

      不过话说回来,沈坤城其实也看不出什么门道。虽然装模作样地也跟着走到棺材边上细细打量,脑子里想的却是特码的有病吗装什么逼害爷昨天扛棺材累得要死。看了一会儿,他觉得时间差不多了,才抬起头来谦虚地笑着问:“金丝楠乌木又如何?”

      “逾矩。易成妖。”

      “啊?”沈坤城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不过小师弟放心,我定当保得小师弟周全,我就是为这个目的而来的。”

      “……师兄你别这么说话好吗,听起来怪不吉利的——”

      沈坤城讪讪地还未说完,在他们头顶上却传来了轻微的一声——咔-哒。像是房顶上有什么东西踩过的声音。接着又是一声,咔-哒。

      咔-哒。

      咔-哒。

      在一片寂静中听得很清楚,那声音缓慢而有节奏地向他们走来,最后在他们头顶上停住了。

      三人一齐抬头,突然之间,一直闪烁的白炽灯啪地一声,爆亮之后彻底熄灭了。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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