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南》1334

4、湖北神农架特产宣讲大会 乐事薯片烤

　　在中国，成年人之间的交往都是很虚伪的。你在网上，和网友□□聊天非常愉快，于是顺手就打出去了一串字——“下次有机会出来吃饭啊”，对方肯定回答好啊好啊约约约，然而大家都心知肚明，这句话无非走过场，真出来吃饭鬼知道是猴年马月——当然，一开始就打定了主意要约炮那又是另一回事。
　　夜路走得多了，难免会遇到鬼，讲话时习惯性不谨慎，难免祸从口出，沈坤城如今也算是深深地明白了这个道理。他在坟头上说了那句“以后你没事也可以来找我玩”，与其说是真心想和小果子狸精做笔交易，更不如说是顺口客套。他觉得反正自己也不会在此地久留，田野调查的任务做完了总得回上海，这山高水远的，狸子精就算真的像志怪笔记故事里那样想缠着他，恐怕也跟不过去，至于在此地的这点时间，左右闲来无事，偶尔逗逗会说话的皮手套消磨消磨时间也挺有趣。他的态度如此随意，也就压根没注意到对方眼中是怎样闪动着兴奋而喜悦的光芒了。
　　他更没想到的是，这个“以后你没事也可以来找我玩”的“以后”，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这天清晨，他在坟头上和小果子狸精聊天，小东西大概是好久没逮着能说话的人了，拉着他叨叨叨的一直说到天边都泛起了鱼肚白。这可是深秋的鱼肚白啊！沈坤城不用掐指一算，也知道此刻至少已过早上六点，强行跟李生道别之后，他脚步虚浮一步三晃地摸回村里，进了胡二大爷家的客房，倒头便睡。
　　他本来就有点儿嗜睡的毛病，加上这会儿总算是逮着了盗墓贼，了却一件麻烦，终于可以不用日夜颠倒昼伏夜出了，心下大定，便结结实实地睡了下去。
　　这一觉估计睡得有点过头了，他醒来的时候，不是自然醒，而是饿醒的，更准确地说，是被一阵食物的香气诱惑而饿醒的。周围灰蒙蒙的一片，不知是黄昏还是清晨，但周围很安静，应该不是傍晚时分，根据他对自己睡眠水平的了解，他估摸着应该是第三天的大清早。这个点，胡二大爷不会开伙做饭，他的早点一般也就是前一夜剩下的饭，冲点热开水对付一下，偶尔心情好想讲究讲究也就是撒点儿辣子和碎花生粒搅一搅，绝对不会有这种狂放的香气。
　　沈坤城又吸了吸鼻子。他的大脑还是一片混乱，这种感觉有点像是用486的机器强行跑windows XP，理论上能运转，实际上却无比艰难，尤其是刚开机那一会儿，硬盘和主板的风扇都被逼到疯转，每回都让人忧心忡忡，就害怕一下子烧掉了主板。这种情况在沈坤城长睡醒来后尤为明显，有时候他甚至得扪心自问哲学的三大重要命题——我是谁，我从哪里来，我的钱他妈的去哪儿了。
　　不过这次重启开机，他的首要问题却是，这气味到底是哪儿来的。他又嗅了嗅。肯定是食物，而且是零食，带着大机器流水线生产才会有的均匀的人工香精的气息。是薯片。不是村子里小卖铺出售的“乐士”冒牌薯片，就是乐事，正宗的乐事。有点儿肉豆蔻的气息，还有BBQ烤肉酱的气味，是了，肯定不会错，乐事的烤肉口味。我的鼻子还真他妈的灵啊。沈坤城得意地想。
　　等等！乐事的烤肉口味？！
　　沈坤城一下子清醒过来，脑子里的系统也自动换成了windows 95，虽然再也没办法思考什么深沉的哲学问题，但总算能顺利开机处理基本的温饱了。他一咕噜翻身下床，疾步向屋角堆着的行李箱跑去。
　　才跑了没几步，昏沉沉的晨光中，他看到屋角里黑乎乎的地方，行李箱周边四散着扔满了各种食物的包装袋，乐事薯片、美珍香猪肉脯、姚生记山核桃、好丽友蛋黄派、有友泡椒凤爪，基本上都被打开了，还有些原本装着各类坚果的袋子已经空空如也，周围散落着碧根果、瓜子、夏威夷果、核桃的硬壳，间或还有些明显吃了几口又被丢掉的各种水果干，红薯干之类，上面还留着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尖利的牙印。而在这个废墟一般的作案现场中间，正正地蹲坐着一只圆溜溜的果子狸。听到沈坤城跑过来的动静，这只毛茸茸的黄褐色生物转过身来，前爪中抓着的，正是一包已经被消灭大半的乐事薯片，烤肉口味。
　　现行犯嘴里也塞得满当当的，嘴巴周围一圈的毛上沾着不知道什么食物的酱料，都染成了深褐色。转身看到沈坤城后，它像是被吓傻了，一动不动，好半天才想说点什么，一刚张嘴就喷出了不少薯片的碎屑，它赶紧闭嘴，又咔吧咔吧地嚼起来，边嚼边奋力想要把嘴里的薯片咽下去。
　　沈坤城大怒。飞起一脚就踹了出去，轻车熟路，果子狸没想到他这次都不大喝预警就暴起发难，又一次被结结实实踹中了屁股，连反应过来变化成人的时间都没有，整个圆滚滚的身子就撞在了行李箱上，闷闷地发出砰的一声。
　　沈坤城气哼哼地站着，等它变化成人之后再跟它理论。没想到它就这么一直在行李箱边上傻僵着，脑袋和屁股在下，两只后腿直挺挺地朝上，一动不动。
　　“卧槽，该不会是踢死了吧。”沈坤城咕哝了几句，等了一会儿，但圆滚滚的果子狸始终不动，他终于觉得不太对劲，蹲下身子，细细打量起来。
　　不能够啊，好歹也是能变化成人的精怪，不至于这么不经打。要么难道不是昨天那只？但是明明长得一模一样。啊，不过果子狸长得都差不多，反正都是屎黄色，谁他妈分得清。可是说真的，要在这种鸟不拉屎的乡下再找到一只能胖成这样的果子狸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应该是同一只吧，啊，真的被我弄死啦？
　　沈坤城边嘟囔着，边尝试着伸出一根食指，想去戳躺着不动的果子狸被食物撑得鼓鼓的浅黄色腹部，就差大概一指距离的时候，突然，面前的果子狸以完全不符合它体型的敏捷猛地翻身，刷地一下伸出了爪子。它的速度实在太快，沈坤城根本没有反应过来要收手，只看到晦暗中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寒光，接着面前的果子狸身形暴涨，片刻之间膨胀到了两米，它以两条后腿直立，圆滚滚的身子充塞整个屋角，庞大的身躯一下子挡住了窄窗，在沈坤城脸上投下一片黑暗的阴影。他竭力仰头，果子狸背着光，一片幽暗中只有它的两只眼睛绿莹莹地闪动着，面部足有脸盆那么大，显得怪异而狰狞。
　　到这时候，沈坤城才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刺痛。在眼角的余光中，他看到自己的睡衣袖子已经划开了，慢慢沁出一丝红色。
　　妈的，挂彩了啊。沈坤城将视线转到面前这只大果子狸的前肢，它的前肢依然伸在身前，保持着警戒的姿势，放大后的爪子尖，锋利得犹如一排镰刀。
　　卧槽我是不是该去打个破伤风针，好像还得打狂犬疫苗。妈的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去哪儿找破伤风针和狂犬疫苗，清醒一点，沾点口水舔舔再贴个创口贴就当自己治疗过算了。一考虑到这种特别现实主义的问题，面前奇幻的景象不知为何陡然之间就失去了惊悚而奇幻的色彩，而且沈坤城的脑子还拐了个大弯，突然联想到了《乱马1/2》。刚才果子狸变大，不是像它变化成人一样突然改变形体，而是像充气了似的长长长，然后涨到了这么大，这感觉特别像八宝齐跟人决斗，那绝对是中看不中用的，色厉内荏。沈坤城想到这里又抬头看了看果子狸的脸。啊，果然，果子狸的身子膨胀之后，脸上粘的薯片碎屑也跟着变大了。这未免也太滑稽了，他憋不住就笑了出来。
　　果子狸本来还保持着战斗的姿势，一副要跟他拼命的样子，此刻见到他发笑，一下子就懵圈了，不知该如何反应，停了一会儿，呆愣愣地垂下了爪子。
　　沈坤城笑了一会儿，说道：“我踹了你一脚，你在我手臂上划了道口子，我们扯平了。你变成人吧，讲话方便点。”
　　果子狸又呆愣了几秒，这才一闪又变化成了那天晚上出现的小个子少年。沈坤城注意到，它变成人的时候不是由庞大的果子狸直接变化，而是先缩小成原本小狗般大小的躯体，然后才变成了人，虽然速度很快，但注意看还是可以发现，这是连续的两个变化。看样子每次使用变化的技能之间都得先复位，胖得出奇的狸子才是它的本形。
　　“我说过的！”小少年低着头，闷闷地嘟囔着。
　　“啊？”
　　“我不是胖，我只是毛发蓬松！你得说这地方像我这样威武的果子狸很少见才对！”
　　沈坤城撇撇嘴。看到地上的这一大滩包装袋，手臂上还隐隐作痛，他实在没什么跟小少年斗嘴的心情。“你怎么进来的？”
　　小少年指了指窗子，没说话。沈坤城抬头一看，老旧的窗子最底下的一块玻璃离奇失踪了，只留下一个方形的洞，正往里呼呼地灌着清晨的冷风。他勉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又问：“我的零食都锁在行李箱里，你怎么知道密码？”
　　“五鬼搬运术啊！”小少年一昂脖子，得意洋洋地说道。
　　沈坤城低头一看。他原本把零食和笔记本电脑、录音笔等设备一起锁在箱子里，防窃防村里的小孩，而现在，箱子的锁还完好无损地留在原处。他不由得呆了一下。五鬼搬运术这个名词他熟得很，这是一种民间流传甚广的法术，号称能驱动五位瘟神帮助施法者将东西从一个地方运到另一个地方，其中又分大搬运和小搬运两种，小者偷鸡摸狗隔空取物，大者号称能搬山填海，比方说杭州灵隐寺的飞来峰，民间传说就是不知是谁从印度搬来的，因此地质构造上才会与周边环境迥异。沈坤城对五鬼搬运术很是了解，却是因为它是黄大仙施展“神通”常用的保留节目，黄大仙时常在半信半疑的信徒面前，把一个硬币或是钥匙扣之类小东西扔进杯子里，然后又从自己手中变出来，但是他永远都用不透明的杯子，所以沈坤城一直以为这只是江湖骗子愚弄无知中年妇女的伎俩，却没想到这次自己亲眼见到了。估计这法门还挺高级，要不然面前这只果子狸也不会如此得意。
　　然而这么高级的法门却只是用来偷点零食，沈坤城不由得又有些哭笑不得。
　　“我说，”他想了想，在行李箱上坐下来，“你知道这些食物有多珍贵么？”
　　“嗯，味道不错，比村里小卖部的好吃。”果子狸深沉地思索了一会儿，又装模作样地做嘉许状点了点头，也在行李箱上坐下了，“老夫会记住你小子的这份孝心。”
　　沈坤城又想抬脚踹他了。好容易才忍住，他说：“我呢，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人生最后一点寄托就是在淘宝买零食，这里不是包邮区，还在山里，快递费十五块钱起步，下单到送达得等上一个礼拜，而且没有网，只能用手机流量刷淘宝APP，每次都得蹲村长墙角下才有一格信号，为了不被人发现产生怀疑还得半夜去蹲墙角，我下一份单有多艰难你知道吗啊？！！！”
　　果子狸少年茫然地看着他，过了很久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然后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沈坤城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根本没听懂，心中不免一阵凄苦。
　　这哪里是活了两百年的精怪老狸，分明是个童蒙未开的黄齿小儿。沈坤城也是没脾气了，他叹口气说：“总之，我的意思是，这些食物非常珍贵，来之不易。你吃掉的也就算了，没吃的拆开封了咬两口就扔一边算什么事？本来我算好了储备粮至少可以撑到月底，现在一下子都被你糟蹋了，我就算能够再买，也得等上一个多礼拜快递，况且最近快到双十一了，各地的物流都会爆仓，运过来就会更慢——”
　　“还能再买？”小少年听到了重点，立刻打断他的谆谆教导，抬起晶晶亮的眼睛看着他。
　　“……可以是可以，但是路上要等很长时间，而且……”
　　“我喜欢这个烤肉味的薯片！”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番薯干不好吃！不要买了！咬一口就知道是用去年的烂番薯磨成粉压出来的，垃圾！苹果干也不好！酸的！村后面有这么多好吃的新鲜水果，为什么要买这种水果干！还有那包上面写着云南野生菌子的，假的！难吃！明天我去山里采新鲜的野生菌子给你开开眼！”
　　“……见手青啊？”
　　果子狸鄙夷地横了他一眼，“这里哪有见手青？木耳才是特产好吗！见手青要翻过整个林区去南方才有。有没有一点常识。你是不是只知道一个见手青？！”
　　沈坤城暗叫不好，心想这是怎么了，话题怎么一下子就被这小动物带进沟了里，明明是要教育他不要乱拆自己的储备粮，为什么一转眼就成了菌类产地讨论。然而他现在醒悟已经太晚，小果子狸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这边山里有什么好吃的野生菌类水果野菜植物块根，一连串沈坤城根本听都没听说过的名词接连蹦出，瞬间就轮到他懵了。
　　接下来就完全成了湖北神农架特产宣讲大会，沈坤城再也没逮着机会说上一句完整的话。再加上他此刻已经一整天没吃一点东西了，牙没刷脸没洗，听着听着就觉得头痛欲裂，心力交瘁，只好不住点头，表示受教。一个小时后，小果子狸精终于心满意足，从行李箱上跳下来站到地面，显然刚才的一个小时里，他吃下去的零食消化了不少，动作也变得敏捷了许多。他非常大度地冲沈坤城摆摆手示意自己要走了，接着便幻化回狸形，蹦上窗台，一矮身，从窗上那个玻璃的窟窿钻出去，一眨眼就跑没影了。
　　竟然被一只小型灵猫科哺乳类动物耍得团团转……
　　沈坤城一个人站在一片食物的残渣废墟里，觉得自己的人生一片晦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