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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玻璃 正是九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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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九月的初始,秋高气爽,天蓝的没有一丝杂质,在这个成天由车流汇成的城市实属难得。我整理好崭新的校服,特意嘱咐妈妈洗的很香,一走便有恬淡的清香涌进鼻腔,感觉不是走在水泥道上,而是度假在香草园。
我转乘了七站的地铁才到了学校,今天是高中开学的第一天,学校早早的下发通知,说是因着新生入学,初一和高一的学生在九月二号这一天统一进行开学教育和交代相关事宜。尽管没有真正意义上的上学,我还是在站在校门口前的一刻彻身的体会到心虚。可能因为金黄的太阳渲染了气氛,渲染了校门前高大显眼的牌匾——培英中学。
这是我们这个大城市数一数二的重点中学,殊不知多少学生和家长为了能有机会坐在里面费了多少心神和脑细胞。而我学习向来不好,是凭借偶然一次在市里举办的青少年声乐考级满级而特招进来的。当我在家里收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我真正的体会到什么叫人生的外挂。
正踌躇间,我还站在校园外没有进去。把思绪抽回,我抬首望着头顶刺眼的阳光,双手紧紧的握了握拳,意在给自己点勇气,抬脚准备迈进学校。前脚正要落地,身后一个很好听的女声在叫我的名字:“林璃!”
我回过头去,原来是温晴。她初中的时候与我一起都是三中的学生。三中勉强算个末流的区重点,她是常年保持年纪前十的成绩才得以报送进来。我站定了身子,看着眼前这个文静却优雅的女生,低低梳着麻花辫子,眼睛上有一副很好看的白色眼镜,手里还拿着一本高中英语词汇,正向我走过来。
“温晴,好巧啊。”我笑了笑,跟她并肩走了进去。她上下看了我一通,咂舌道:“不错啊林璃,真是好运气的。”
我不好意思的笑笑,看着眼前渐渐多起来的人群:“也就是运气好啊,不然怎么也进不来的。”
她拉着我往学校的公告栏处走,我连分班考试索性都没有参加,只等着随机抽取就好。而我明显看出了温晴眼中的焦虑和些许的期许。她挤进拥挤的人群,过了好会儿才又被推搡出来:“你在二班,我在七班。”
在进这所学校之前,我就大概其了解了这所学校的一些规定。比如七八班是实验班,而其余的都是越靠前越差劲。我正庆幸没有被分到一班去,却听身边的温晴郁郁道:“本来可以进八班的,我就知道化学最后一道不对劲,唉。”
我顿时觉得脸上挂不住面子,不知道应该喜悦还是悲伤,只好搓搓手指了指教学楼的方向:“我们先去班里报道吧,放了学再见。”
到了班里,尽管是倒数第二差班,但到底是培英的学生,再差也是好的。大部分都已经到了,而且还有至少一部分同学已经停止了对新环境和新同学的打量,开始埋头看书或者拿着手机安安静静的打着什么。我按着门口安排的座位表在中间那列的第五个位置坐下,然后也拿出手机看朋友圈。就这么过了十多分钟,一个中年女老师走了进来,一身有些土气的绿裙子,踩着一双白高跟鞋,眼睛上架着一个度数不会低的黑色眼镜。
她刻意的清了清嗓子,我们都识趣的把目光转移到她的身上,她这才满意的推了下眼镜,有些尖锐的声音漫入教室,溢到每个人耳中:“以后不许玩手机,我今天说了,以后不许再犯。”
大家开始窸窸窣窣的收起手机,揣到任何隐蔽的地方。然后她放下手中好几摞纸,环视着我们每一个人:“我叫张萍,萍水相逢的萍,我是教物理的,来带大家不是因为我资历浅,而是一班和二班向来是学校纪律和成绩重点监视的,由我来带大家,也是学校特派给我的任务,希望大家配合。”
这时候有一个男生在后面嚷道:“知道了。”然后整个班级又迅速的恢复到鸦雀无声。大家大多好奇的回头去看,是一个胖胖的男生,此时正腆着肚子靠在椅子上,嘴里还嚼着东西。张萍二话没说上来就把他手里的牛肉干扔到了地上:“尊重师长是基本准则,你考进培英还不懂这个吗?”
胖男生也被这气势吓到了,壮着胆子白了张萍一眼就不敢再吭声。张萍重新回到讲台上,然后开始下发印成纸的培英校规还有开学这几日的活动安排。我拿着活动安排那张纸看了看,说的是九月一号先回班领材料,然后要到礼堂进行军训动员。
“我要说的是明天正式开学,课表已经下发,然后我们收拾一下,现在去礼堂进行军训动员,明白了吗?”
没人吭声,她只好讪讪的圆场:“出门排队。”
然而到了高中谁还会排队呢?大家懒懒散散前后不一的往礼堂走着。到了诺大的四处是金色拢音孔眼设置的礼堂,我一片迷茫怎么也找不到刚才那些只有一面之交的同班同学。正尴尬的站在原地,身后被人拍了一下,我回过头看去,正是刚刚坐在我前面的那个矮矮胖胖的女生:“嘿,是在正数第四排,一个班两排,一起去吧。”她自来熟的风格正好缓解了我不太好熟络的性格,我笑着跟她一起走上台阶,然后在边上的两个座位上坐定。她笑嘻嘻的看着我,指了指这礼堂:“厉害吧,我初中就是培英的,礼堂特别气派是不是?我毕业的时候还来这跟同学拍的闺蜜照呢!”
我环视了一下所处的金碧辉煌的礼堂,然后点点头肯定道:“真好,比三中好多了。”
她一拍手,把略长的裤子往上提了提:“是吧。音响效果还特别好,一会你就知道了。”
这时候校长在一个德育主任,一个教育主任的陪同下一起在台上中心坐定,理了理话筒线,紧接着是男校长特有的浑厚的声音响彻整个礼堂:“新同学们大家好,我是培英的校长张桨。这位是我们的德育主任李红丽,这位是我们的教育主任刘兰。”然后是一场排山倒海的鼓掌声,我鼓了一次掌以后,就开始调试手里新买的录音笔。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琢磨着写日记,但是一次都没有坚持下来,倒是废了不少很好看的本子,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心疼。所以我就求着爸爸给我买了一个录音笔,每天录点话进去,就当是日记了。台上絮絮的讲了大概有两个小时,最后在我们的宣誓中结束:“今为培英骄傲,明为培英增光。”
回到家已经是五点钟了,我因为换乘地铁挤了一身的汗,在沙发上疲惫的歪着身子。这时候门铃响了,我起身去开门,果然是林珠回来了。饭桌上,妈妈做了好多菜,还难得的让我们喝碳酸饮料。爸爸把电视打开后也来桌前坐下:“今天第一天开学,怎么样啊。”
我赶紧趁着机会喝了一大杯可乐,费力的举起塑料瓶又倒了一杯。我识趣的没有接话,因为我知道这话是爸爸冲着林珍说的。林珍是我的姐姐,但其实只比我大了几分钟而已,所以跟我一样都是高一新生。她向来学习好,也是培英直升到八班的。林珍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有些疲惫道:“我们发了一堆卷子。”
“新同学不错吧?”妈妈也笑着给林珍添菜,林珍有搭没搭的吃了,然后敷衍的点点头:“挺好的。”
这时候我才被妈妈夹了一筷子菜,然后问道:“分到哪班啊?”
“二班。”
妈妈轻微的叹了口气,轻声的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看看,我当初说给你起名林珠,你爸爸偏说林璃好听。”
跟我们家熟络的亲戚都知道,当初生下林珍的时候,因为她额头特别宽,所以迷信的奶奶一拍手就激动道:“准是个聪明的,看看这大额头。”于是爸爸妈妈很高兴的给她取名林珍,珍珠的意思。
而我据说生下来就是额头扁扁平平,跟她形成鲜明的对比。奶奶见我第一眼后一下脸色就变了,叹了口气,转头去看襁褓里嗷嗷待哺的林珍。爸爸妈妈就随便给我糊弄个名字叫林璃。
这下可好了,一个是珍珠一块是玻璃,真是天差地别。奶奶倒也是灵验,我们的学习成绩差出去的,也是天差地别。
爸爸终于等到了新闻联播的开始,没吃两口就过去看电视了。林珍这时候也起身进屋:“我去写作业了。”然后我就感受到了妈妈炙热的目光,我只好抬头迎上她带有询问的眼睛:“我们没作业。”
妈妈于是起身收拾碗筷,嘴里还念叨着:“这学校也是,好班和差班也太区别对待了。”
晚上,我躺在床上,是妈妈过来敲门,然后进来就翻我的衣柜。我起身问她做什么,她说林珍明天军训,说内衣不够换九天的,我来你这帮她找找。
我已经习惯了爸妈的对她的偏爱,卷着被子不再吭声,侧着身躺着却迟迟睡不下去。第二天,我因为夜里没有睡好,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这时候正坐在床上揉着一头蓬乱的头发,迷迷糊糊中,是林珍推门进来:“你走不走?爸爸的车在底下等着呢,快点。”
我白了她一眼,她捕捉到后甩上门就出去了。我磨蹭了二十分钟才下去,拖着沉沉的行李箱,然后费力的抬到后备箱,搁在林珍箱子的旁边。
她坐在副驾驶,我在后座开着窗户看风景。林珍这时候不冷不热的语气再一起卷着车边呼啸而过的风漫入我的耳际:“关上窗户,车本来就性能不好,你开着窗户,车开快了多兜风。你没看都快开不动了吗?”
“哪儿至于啊,真是闲。”我念叨着还是把车窗关上了。我看见她的眼睛在后视镜的反射下白了一下我,我也没多加理会,因为我们的关系向来不好。不是有什么矛盾,就是她性格本来就招人厌,而我也不肯示弱,一来二去的十五年过去,实在是没什么感情而言。爸爸妈妈也为我俩的关系感到烦心,却也是无能为力。
还记得我们俩的录取通知书一起寄到家里时,她先是喜悦,后来看见我的录取通知书跟她除了名字不同,其它的并无二致外,甩上门就气汹汹的吼道:“什么歪门邪道!”
最为可气的是,见到此时此景,妈妈不但没有多看我一眼,立刻上前去敲敲她的房门,低声劝慰道:“珍珍,消消气啊,妹妹这是好事。”
我已经过了跟父母争宠爱的年纪,于是跟没事人一样好好的欣赏手里沉甸甸的馅饼。其实内心深处我也是无所谓的,因为早就习惯了。
与其说是习惯,也还是有一点同情在的。因为林珍从小便有高度的近视,后来学习努力更是一落千丈,摘了眼镜无异于盲人,只能模糊一片。我庆幸着同胎生而没有得了一样的弱视,然后对她也是感叹之余有些怜悯,尤其是在她中考前有一次复习到深夜,我起床喝水,看见她戴着眼镜仍然在暗一些的环境下摸摸索索,一个没站稳,一头栽在茶几上。
车飞快的驶过,最终还是在培英中学前停下,门口彼时已经有很多学生和家长拖着大包小包等在那里。学校前面的宽马路边,早停了八辆巴士,就是为了载我们去军训的。
按着班级顺序上了巴士,我在路上足足睡了四个小时,补了昨天晚上不知是兴奋还是有心事而没睡够的觉。车子不知驶了多久停下来时,我们已经在城郊的一所诺大的步兵培训基地。好奇打量的心很快就泯灭了我的睡意,我跟着人流下车,由着张萍安排了四人一间的宿舍。
我们同寝室的四个人把行李拿出来一件件摆好,一切妥当后有些面面相觑。我的邻铺是昨天礼堂那个热情的胖胖的女生高丽瑶,对铺是一个笑起来很腼腆的女生文雯,斜对面的床铺是一个风风火火的女生廖迪。廖迪这时候在床上坐下,然后捏着军绿色的裤子有些愤愤不平:“什么破材质啊,这穿上九天,皮都厚了。”
我因为觉得扎在里面加了一层秋裤,只是这天真是很热,一条秋裤俨然成了火炉子烤在腿边。这时候广播开始叫各班集合,我们跑着到训练场上,已经有八个教官站在那里。我们按着班序找到相应的位置,然后按着高矮个从右到左排列。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八个班应接不暇的报数声回荡在整个训练场上,在阳光猛烈的照射下发酵,映得眼前的光晕和腾起的灰尘也打了个旋。教官挺拔的身影有着金色绒绒的边缘,那是太阳的痕迹,但却不美了。因为是军训,所以太阳留下的不再是金色的光环,而是汗味和汗水偶尔滑进眼睛里带来的刺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