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多娇》辛十九

5、陆浔

　　四九看着一脸傻笑的主子，小心翼翼问：“郎君何故发笑？”
　　陆浔回过头望了眼纪府的大门，“你不懂，你不懂。”
　　四九觉得自己主子真是越来越难捉摸了，以前仗着陛下的宠爱和大长公主的宽纵净找侯爷和韩氏的麻烦，可自从三个月前一次风寒之后也不想着找侯爷和韩氏的麻烦了，反而是病都没好全就央着陛下放他来扬州，陛下和大长公主不同意也愣是没拧过郎君。
　　待到陛下烦不甚烦同意之后，郎君又马不停蹄一路南下，还硬要买下这处屋院，没进自家的院门就先去拜访了隔壁纪府。
　　四九何曾见过自家的郎君如此耐心客气的和人说话，就算是陛下和大长公主也没有此番待遇。
　　没等四九想清楚自己主子的不同之处，就又觉得自己快要失宠了。
　　郎君屏退了他居然单独召见了章鹏那厮。
　　书房内的章鹏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坏了，刚刚郎君在问他要夜行衣？
　　想到陆浔之前的名声，章鹏首先觉得是不是扬州城内有人得罪了陆小霸王，陆浔想要打击报复他人。但是转念一想，不对呀，这才来没两天，没谁不开眼惹陆浔不开心啊。
　　而对于陆浔行为造成的后果章鹏是不担心的，因为吃亏的总是别人。
　　身为先帝亲封的河间王，陛下的诸位皇子都要避其锋芒，而陆浔也不是寻常专门惹是生非的纨绔子弟。
　　见章鹏迟迟不回复，陆浔不耐烦地追问：“我的话你是没听懂吗？”
　　章鹏赶紧回神，恭敬地回答：“不知郎君要夜行衣何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章鹏觉得陆浔的脸微微红了下，“什么时候你也能管我的事了？叫你拿来你就拿来，哪那么多废话！”
　　这是恼羞成怒了？章鹏的心情略有些微妙。
　　不过他还是谨记自己的本分，“郎君是否需要属下陪同？”
　　陆浔瞪了眼章鹏，“不需要。”
　　他才不希望被认为是变态呢。
　　“可是...”
　　陆浔不耐烦地挥挥手，“再啰嗦你就滚回京城去。”
　　想到不顺着这位小爷的后果，章鹏明智地选择把到嘴的劝谏又咽了回去。
　　识时务者为俊杰，章鹏顺意改口道：“属下这就去办。”
　　入夜，一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越过院墙，直奔海棠苑而去。
　　陆浔小心翼翼贴着墙角蹲下，他怕被纪府的守卫发现不敢随意乱动，只听见隐隐约约的谈话声传出来，就是这样他也觉得自己的心陡然火热了起来。
　　屋内，纪庭瑷拿着笔专心伏在红木雕花平头画案上绘画。
　　白露笑着问：“小娘子明日想穿戴什么？”
　　纪庭瑷收起手中的笔，想了想才道：“就穿那件鹅黄烟云蝴蝶襦裙，头发就梳双环望仙髻。”
　　白露领命下去，其余人也尽量轻手轻脚不打扰纪庭瑷，屋内一片静谧，只有火烛偶尔的“啪啪”爆裂声传来。
　　陆浔想看又不敢看，如坐针毡。
　　过了好一会，屋内才又传出了声响。
　　纪庭瑷轻轻吹了吹宣纸，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大功告成。”
　　佟妈妈率先凑过头来，“小娘子画得这幅宝珍娘子的小像当真是惟妙惟肖。”
　　立夏笑着凑趣道：“就像是宝珍娘子在眼前一般。”
　　其余三个侍女也都一致称赞，“就是，就是，小娘子的画技真好。”
　　纪庭瑷当即志得意满道：“也不看看出自谁的手笔。”
　　说来纪庭瑷在诗词歌赋方面的天赋也就是记得几首前世背过的名家名篇，不过可惜的是过了这么些年也记不全了。至于琴棋书画么，毫不客气的说琴棋二项就是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书法依照纪文述和纪庭珺的标准也就是勉强还能入眼，最后一项绘画她就毫不客气地开了挂，纪庭珺和余娘子都曾评价“自成章法，颇有趣味。”
　　所以对于好盆友朱宝珍赏荷如此文艺小清新的邀请，纪庭瑷决定也表现表现自己的文艺水平。
　　细细欣赏了几遍自己的得意之作，纪庭瑷才心满意足地去洗漱。
　　又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屋内的烛火才暗了下去。
　　陆浔悄悄动了动自己蹲麻了的身子，偷偷摸摸向内张望了下，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安神香轻轻塞了进去。
　　等到香火燃尽，确定里面没什么反应，才推开窗轻巧地翻了进去。
　　借着皎洁的月光和自身习武的好视力，陆浔可谓对海棠苑内的陈设一目了然。
　　他先走到书案前，拿起画对着月光仔细端详了番，暗暗嘀咕了句：“真是丑死了。”
　　他才不承认是嫉妒了。
　　摸着自己酸溜溜的心情，陆浔又走到值夜的秋分身旁，恨恨道：“睡得这么死怎么保护你家娘子，真是不中用。”
　　把纪庭瑷的闺房瞧了个遍，陆浔才把目光转向内室的那张拔步床。
　　床上微微隆起了个小包，陆浔知道他前世今生日思夜想的人儿就在那儿，可是他突然好像又没有勇气走向前了。
　　他暴躁地来回转了几个圈，心就像是油煎般不得安宁。
　　“她就在里面，你走过去就能再次看见她了。”
　　心里一个声音在说。
　　“万一她也有前世的记忆呢？万一她还是恨我呢？”
　　另一个声音反驳。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你吃过一次苦头了还要再来第二次么？”
　　“她前世讨厌你，今生也不会喜欢你的。”
　　差点把纪府的地板磨出个洞，陆浔才下定决心，我陆浔重活一世就是为了纪庭瑷，什么魏锦朝，桓绪之流都别想有一丝机会！
　　陆浔坐在床头轻轻掀开床幔，纪庭瑷的小脸睡得红彤彤，几丝秀发悄然挂在脸颊上，小鼻子一动一动，似乎还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
　　陆浔伸出微微颤抖的右手温柔地撇开粘在纪庭瑷脸颊上的发丝，又迅速缩回手，他感觉有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的手掌心中。
　　他怔怔地低下头，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是自己流泪了。
　　陆浔狠狠抹了一把脸，轻“哼”一声嘲笑自己，身死之际都没流泪，再见到纪庭瑷时却流下了男儿泪，陆浔你真是没救了。
　　睡得迷迷瞪瞪的纪庭瑷自然不知道旁边之人的心里变化，她努努嘴，“啪叽”一声翻了个身，似乎感觉热了又把被子一脚踢开。
　　看着纪庭瑷的憨态，陆浔突然笑出了声，顺势合衣躺在床的另一侧，抓过被踢到一边的薄被，给纪庭瑷盖上之后又给自己盖了一角，心里美滋滋地想着，他们这是生同襟了吧，若是再死同穴就圆满了。
　　陆浔侧过身，抓起一把纪庭瑷披散的秀发细细缠绕在手指上，心头一片酥麻。
　　许是两人靠得太近，纪庭瑷难受地往后退了退，陆浔赶紧又把人捞回来。
　　见纪庭瑷的鼻尖冒出了细密的汗珠，陆浔抓起床榻上的团扇，轻轻替她摇起来。
　　“看我对你多好，你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呢。以后只喜欢我好不好？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真乖。”
　　指尖轻轻掐了一把纪庭瑷白嫩的脸颊，待纪庭瑷难受得“哼哼”两声才放开手。
　　陆浔又絮絮叨叨说了许多话，待到天色快亮了才翻身坐起来。
　　临走前又在纪庭瑷的脸颊上盖了个章才恋恋不舍地翻窗离开。
　　天光大亮，佟妈妈温柔地拍拍纪庭瑷，“小娘子该起了。”
　　纪庭瑷揉揉眼睛乖巧地坐起身来，呢喃着问：“什么时辰了？”
　　“辰时二刻了。”立夏递过粘了温水的面巾。
　　纪庭瑷瞪大眼睛一下子就清醒了过来，“快，快，快，要不然得迟到了。”
　　飞快地洗漱穿戴完毕，又赶到惟芳院。
　　魏氏已经在等她了，见到一路小跑来的女儿，魏氏虎着脸道：“你的仪态呢？”
　　纪庭瑷吐吐舌头，笑嘻嘻回答：“我一时忘了，下次一定注意。”
　　“你呀...”魏氏点了点女儿的鼻尖，无奈道：“对我们可以这般，对外人可千万不能这样。”
　　“我晓得了，阿娘。”纪庭瑷嘴上回答，眼神却飘向了案几。
　　四方的案几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朝食。
　　粥品有三种，分别是白米粥，绿豆粥和鸡丝粥。
　　点心有四种，南方的蟹黄包和烧麦，北方的豌豆黄和奶勃勃。
　　配粥的小菜则有凉拌木耳，玫瑰山药，蓑衣黄瓜和糟鸭掌。
　　案上还摆着鸡汁小馄饨，汤面和小巧玲珑的菱角粽，以及纪庭瑷必须的牛乳。
　　朝食过后，魏氏又拉着纪庭瑷好一阵嘱咐，概括起来就是好好掩盖本性，把淑女的架子端起来。
　　纪庭瑷不住点头称是，盼着魏氏赶快放行，“阿娘，我记住了，再不去宝珍该等急了。”
　　待魏氏事无巨细地叮嘱完才送纪庭瑷离开。
　　上了马车纪庭瑷就拍拍自己的小心脏，暗叹无论何时妈妈的唠叨都是极具杀伤力的。
　　此时正是莲花的花期，满池的莲花竞相开放。
　　湖心亭周围围上了遮挡阳光的纱幔，中间的石桌上摆着精心准备的各色瓜果和消暑纳凉的饮子。
　　王氏（朱宝珍的母亲）还细心地预备了冰盆来降温。
　　朱宝珍兴奋地指着满池莲花给纪庭瑷介绍：“这白白的，叶子边缘有锯齿的是白观音莲，另外一种白花瓣，花型较大的是白仙子。那边那个粉色，花瓣尖颜色略深的则是星空牡丹...”
　　见纪庭瑷听得认真，没有丝毫不耐烦，朱宝珍高兴道：“我还亲自养了些碗莲。”
　　“真的？”
　　“自然，虫娘我带你去看。”
　　正说着，一个身着白色襦裙的少女施施然然走进了亭子。
　　纪庭瑷敏锐地注意到朱宝珍的脸色沉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