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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凤凰涅槃 清晨温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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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时分,月没参横,素衣加身的人影穿过寂静无人的祠堂走廊,推开悬挂白绸的大门。
长明灯下,供桌上一排排灵位供奉着穆家一门忠烈,看着正中的父亲牌位,霓凰默默解下披风,下跪叩首,然后就静静地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当香燃尽,她才恍然回神一般,跄跄地起身,转动角落里毫不起眼的机关,暗室嘎然出现。
霓凰紧了紧手,好似在想办法給予自己鼓励似的,筹措了许久才慢慢走进去。
昏暗的密室里,见不到日月,但一样的长明灯,一样的供桌,供奉的,却是无法得见天日的当朝谋逆。
扫过那一排排熟悉又似乎陌生的名字,怔然间,霓凰自袖中取出红绸,在其中几个名字上轻轻一盖,直到看见“赤羽营林殊之位”,几乎瞬间就仿佛被窒息了一般,好半响,才颤抖着将手中红绸盖上,再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跄跄后退半步,就无力地跌倒在地。
再也隐忍不住的悲鸣自紧咬的嘴里断断续续的泻出,霓凰紧紧抱住怀中牌位,试图从中找寻到那份年少时就深刻心底的依恋。
“林殊……哥哥……林殊……哥哥……”
一遍遍呢喃,霓凰甚至不敢大声呼喊他的名字,祭奠他,思念他,继续地,爱恋他,从赤炎案后起,对她而言这些都成了奢侈。
曾经隐忍了十二年的她,到头来,接到的,还是一封来自边关的噩耗,她离开云南,在梅岭守着那七万亡魂,守着她林殊哥哥烈火焚身,却又破茧重生的一方土地,整日整日的回忆,直至思念成痴,伶俜死去。
魂魄游离的时刻,她仿佛也经历了一遍他受过的苦,重温过所有关于他的记忆片段,霓凰自铺天盖地的绝望中醒来,却发现自己回到了年少时分。
她怀疑过,也茫然过,但历经劫难的心却告诉自己,那些刻骨铭心的痛都不是梦,那么,是前世吗?还是上苍怜悯,给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可这份怜悯她却分不清楚到底是残忍还是慈悲?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回到林殊哥哥出事前?那时,父亲和祁王哥哥都还在,林殊哥哥还是整日与景琰哥哥一起练武、吵闹……
而她的林殊哥哥,还拉着她的手,跪在太奶奶面前,说着要娶小女孩为妻……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她去阻止所有悲剧的发生,却让她回到痛苦的开始?
她该怎么办?放下一切去找林殊哥哥吗?前世的她做不到,今生……她还有这个资格吗?何况……他现在已经是梅长苏,不再是她的林殊哥哥了。
她不知道未来十年中他到底要经历些什么,她只知道,林殊哥哥不会放弃复仇,祁王、林家、赤炎军也需要复仇,那一世,她远在天边,这一世,她近在咫尺,却又能做什么?熬尽了所有心血的梅长苏,骨子里毕竟还是她的林殊哥哥,任性、决绝而骄傲,绝不会因为任何人改变自己的决定。
重生以来,她想他,想着哪怕只远远地看他一眼也好,甚至去告诉他,他的小女孩从前世开始就一直、一直都在等着他,可她也怕看他,怕看着他日渐消瘦的容颜,从此再不舍得离开半步……
但一切从梅岭的那场火开始就已经注定,她去了,能做什么,又能说些什么?或者,改变什么?
原来……重来一世,她还是什么都做不了,也改变不了,多的,只是她知道了结局,却依旧无能为力。
烛火燃泪,静静滴落,光影跳动中,纤细的身影蜷缩着,也竭力压抑着心底的绝望,而夜,还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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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霓凰郡主清醒已过了十几日,王府内渐渐恢复了往日的氛围,但每个人都清晰的感觉到了郡主这次醒过来后的变化。十七岁的少女,脸上虽然还是带着明媚的笑,但眼底的伤痛与沉静,仿佛随着那三天的昏迷加重了一般,但没人提出疑惑,因为所有人都认为,那是巨变后的代价。更因为之前歼敌一役,霓凰郡主在南境的声望已达高峰,无论是在军中还是在民间,危难时刻坚守河山的霓凰郡主,早已代替其父,成为了南境所有人心中最坚实的支柱,哪怕,她只有十七岁。
穆青在书房外踌躇了许久,手抬起了又放下,最终还是放弃地直接一屁股坐在房外台阶上,反正王府的书房是禁地,没几个人可以进来,看不到小王爷这失礼的一面。
书房内,魏静庵汇报完了近日所有军中事宜,便恭敬地站在一旁,态度不敢带丝毫敷衍,窗前静立的倩影还带着几分不及退下的少女气息,但此刻书房内静逸的氛围,却莫名的让魏静庵感觉到重重压力,这种感觉很陌生,但又很熟悉,熟悉得……好像穆王爷再生一般。
暗暗稳了稳心绪,魏静庵不自觉将身躯又微微躬了躬,垂下的眼帘再不敢抬头看一眼面前的少女。
一袭玉色披风,头簪素饰,未施粉墨的少女静静站立在窗前,回过身,见曾经的老师如此姿态,并没有多言,更没有上前搀扶,只是淡淡一笑,“魏先生,这几日辛苦你了。”
“属下职责所在,不敢言苦。”
度步至书案前,翻看着刚刚送来的军中文书,霓凰眼中时不时闪过一抹了然,“依你方才所言,看来我必须得尽快返回军营了。”
“属下也正有此意,但郡主的身体……”魏静庵没有反驳,虽然自己刚才所报皆无异样,但大楚筹谋已久,眼看着连穆深都已战死,却一朝被郡主阻断大好攻势,会如此轻易休战?多年追随穆深,他深知表面的风平浪静,往往预示着后面的狂风暴雨。
“无妨,箭伤而已,穆家儿女,从来都算不上是千金之躯。”啪的一声,手中文书被随意一扔,霓凰似笑非笑地看着眼前了解甚深的王府洗马大人,“反倒是我若再不出现,不就白费了魏先生这阵子的辛苦了吗?”
会心一笑,主从之间,自有默契,魏静庵转了话题,“只是司马老将军那里……”
“先父亡故还不足月,军中老将就对新主帅有所微词,魏先生认为又该如何处置才恰当?”提及亡父,霓凰眼中仍有伤痛,但表情已经平静,话也说得轻描淡写。
“这……虽说皇上圣旨已下,郡主暂代统帅之责名正言顺,但司马老将军毕竟资历深厚,且不过是几句微词……”
霓凰一声冷笑,“魏先生是怕人说我霓凰先父尸骨未寒,便乘机清洗老臣吧?”
魏静庵躬身一礼,仍坚持说下去,“属下不敢,但此刻大楚压境,司马老将军又是一方统领,若此时阵前处置,怕是会军心不稳。”
“……魏先生的考量与好意我懂得。”目光从魏静庵身上抽离,霓凰抬手取下墙上悬挂的长剑,语气云淡风轻,却隐含雷霆万钧,“说句难听的,一朝君子一朝臣,这道理在军中也是一样的,司马老将军的确只有几句微词,但其后又有多少人怀着同样的心思在揣测,不用我说,想必魏先生也应该很清楚。之前一役,我初战即获大胜,这些心思自然没人敢放到台面来讲,他们试的,不过就是你我二人现在讨论的结局,罚、还是不罚,又如何罚而已?”
倏地抽剑而出,秋水般的剑刃印着霓凰骤然冷下来的面容,一身凛然气势顿时压得魏静庵咽下了后面的话。
“与其现在姑息一时,来日再束手束脚,不如就让我先来做个恶人,还是……”霓凰轻弹剑身,剑刃微微震动作响,“连魏先生也忘了先父当初是如何坐稳这个位子的?”
魏静庵沉默不语,显然是想起了当年穆深的一番雷霆手段。
“他们要试探,我若不接招,岂不罔顾了我穆王府赫赫威名?自先祖以来,穆家军能在南境屹立不倒,靠的从来就不是这些温情脉脉的怀柔手段,先父有知,若见我手段柔软,瞻前顾后,怕才真的是要斥我毫无决断了!我穆家血染沙场,为的不是功名利禄,但若有人想借此损我边陲安危,那就别怪我霓凰心狠手辣了!”少女冷笑如冰,傲然横剑在手轻抚剑身,“既然我霓凰当了这统帅,那便要教所有人知晓,我的话,该是如何的说一不二!”剑随话落,狰狞剑气劈下,放着举荐司马老将军调动文书的书案轰然倒塌。
长剑应声归鞘,衣袂随之翻飞出弧度,霓凰扬手抛出一卷浅红绢笺,“传令下去,司马纪、周绚、柳言蔚挑动军心,即日起,卸除一切职务,三军军务,由三人副将暂代,对楚战役,若有立大功者,休战后我自当奏请陛下,以正其位!”
魏静庵接过绢笺,展开一看,正是卸除三人职务的公文,左下方盖着鲜红的帅印,不由又惊又喜,惊的是他往日对这位女学生看走了眼,外人只道欺她女子娇弱,哪知她早已对军中暗涌了然于胸,喜的是王爷后继有人,郡主年纪轻轻,就已是杀伐决断,诚心手段,一样不缺,云南穆家军,将势必可以走得更远。
“属下领命。”手捧绢笺,魏静庵微微红了眼,退出了书房。
门口显然被刚才那声巨响吓到的穆青惊得跳了起来,正呲牙咧嘴地小声嘀咕,一见魏静庵出来,连忙执礼,边不解地扫视着明显激动,却强自镇定的魏老师。
魏静庵装作没有看见小王爷疑惑的眼神,不发一言,强忍着心中的激动默默离开,举手投足,全是恭敬。
穆青看得不由挠挠头,这种感觉真的好奇怪,好像自从姐姐醒过来,大家的态度就变得不一样了,至于到底哪里不一样,小小少年也说不清楚,明明姐姐还是姐姐啊!
“小青,怎么站在门口发呆?”
“啊!没事!”穆青还有些发愣地一回头,清晨温暖的阳光下,一身素服的姐姐温柔地笑着,踩着淡淡的逆光朝自己走过来,那一幕,穆青忽然觉得,姐姐,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