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逐人来》引碧箫

40、从何说起 李初妍连

　　李初妍连日来被拘在府中闲得发慌，此时正沐着初冬里难得的暖阳，偎在园子里的秋千架上打盹儿。恍恍惚惚似有什么东西在舔自己的手指头，温软湿润……抖了个机灵就睁了眼，仿佛是幻觉般的，一道烟灰色的身影嗖地从眼前窜了过去，待她眨了眨眼睛，才看清左首山石边上，一只小松鼠正提着前肢‘俏生生’立着，用它两只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瞪着自己，微侧了身随时准备逃脱。蓬松的长尾反卷到头顶，几乎要把小小的身子盖了起来。
　　李初妍看了看手上被啃出几道小齿痕的核桃肉，不由莞而，慢慢蹲下身来，伸出手轻声招呼道：“来……来呀……”
　　小松鼠盯着她手上的核桃肉，抖了抖了耳尖上的绒毛，依旧不敢冒然上前。
　　一人一鼠正‘对峙’的时候，就听园中小径传来脚步声，李初妍刚想喝止来人，就见那小东西已跐溜一下钻进山石缝里去了。
　　悻悻然站起身来，掸了掸裙袂，就见澜儿捧着漆盘穿径而来。
　　“都怪你！”李初妍丢开核桃肉，往秋千架上一坐，埋怨道。
　　澜儿并不答话，只低了头，一样一样往汉白石案上摆放茶点。
　　李初妍发觉她神色有异，便侧歪了脑袋去找她的眼睛，逗她道：“这是哪个没眼力劲儿的，敢得罪本郡主的小姑奶奶？”
　　澜儿只一味低着头，浓黑的额发之下眼神躲闪，只嘴角配合着咧出一弯笑弧来。
　　李初妍不答应了，上去一把抓了她的手，“看着我！”
　　澜儿无法，只得微微抬了眼，却不敢正面直视主子，饶是如此，李初妍亦已看清这丫头双眼就跟兔子似的。
　　李初妍两手往腰上一插，气呼呼道：“我说怎么置个茶点去了这么久，说说，谁欺负你了，本郡主给你做主。”转而一想，又凝眉道：“不应该呀，二娘远在池州，大哥这世子府里还有谁跟你过不去？难道是陈伯苏嬷……”
　　澜儿一个劲摇头道：“不是的，郡主，没人欺负澜儿，澜儿父母也在王府中安好无虞，只是刚刚不小心被风迷了眼。”
　　能换个新鲜点的说辞吗？李初妍翻了个白眼，“不告诉我是吧，有本事你就藏好了，别叫我知道。”说完便径自走开了。
　　澜儿忙放下手中的漆盘跟了上去，“郡主这是要去哪里？”
　　“本郡主去哪还需跟你交代吗？你若不放心，跟着就是了。”这丫头是摆明了不相信自己能为她做主呀，真真岂有此理！
　　一路到了汀兰居院外，才想起大哥一早便进宫去了，低头一琢磨，便一言不发蹬蹬蹬原路折回了。
　　一直跟在她身后的澜儿见她这是要往府门方向去，一时顾不得礼仪尊卑，赶上去拦在她头前，急急道：“郡主，世子交代了你不能出府！”
　　李初妍一楞，随即回想起这段时日每每要出府，便被大哥以种种理由拦截，并不时提及之前的莽举要她引以为戒，自己因着理亏一直未作他想，如今想来，莫不是其中另有文章？
　　念头一转，心里已有了计较，当下转身定定道：“若要我今日不出府，你就把其中缘由一一道来，如若不然，你看本郡主今日出不出得这府门去。”
　　澜儿素知自家主子的聪慧，能瞒她这几日已属不易。眼下世子又不在府中，心知她若一意孤行，这府中还当真没人能阻得了她。思虑再三，一咬牙跪下道：“郡主，奴婢不知该如何说起。”
　　径旁的花枝因自己乍来府上时的一句话失了修剪，长的直探到耳鬓来。平日里总觉得随性天成的最好，如今这参差不齐的花枝却让人觉得纷乱无章，足可见境由心生，还得让花匠来酌情修剪下才好。
　　李初妍拂开鬓边的枝叶，找了个石凳坐了下来，有意冷了脸道：“只管一五一十说来，还怕你家主子当不起几句话吗”
　　“是”澜儿嘴里应着，终究不知该如何启齿，半晌也没说出一个字来。
　　李初妍不觉动了真怒，一跺脚转身欲走。
　　澜儿赶紧膝行几步，一迭声道：“我说！我说！”一抬头，见主子正静静凝着自己，心知今日若不道出个子丑寅卯来，是万难糊弄过去的了，一横心便清清楚楚道：“只因定远侯府的顾小侯爷拒了郡主的婚事，满京城传言四起，闹得沸沸扬扬。”
　　“你说什么？”李初妍便是心较比干也决计猜不到这一出，难以置信地站起身来，“顾小侯爷？拒我的婚？”
　　澜儿紧盯着她的反应，生怕她一时受激有何出格的举动，重重地点头。
　　“此事从何说起啊？哪家姓顾的？谁说我要嫁他了？”李初妍只觉得荒诞不经。
　　澜儿低声嗫嚅道：“皇上说的。”
　　李初妍气不打一处来，“皇上说的？皇上说的还让人给拒了？”澜儿无言以对，柔肠一转，又替自家主子觉着委屈，嘴一瘪又要开哭，“就是说嘛……”
　　李初妍一回头皱着脸道：“我都没哭，你哭什么？”
　　澜儿跪在地上一抽一抽的啜泣着，见主子在花树底下直打转。有心出言劝慰，又怕一句不慎，倒叫她更为添堵。
　　李初妍越想越觉得哭笑不得，“皇上这操的哪门子闲心？”
　　“郡主……”
　　“如此说来，大哥一早进宫定是为了此事无疑！”李初妍一扭头往府门跑去，待澜儿起身已赶之不及，心呼不妙，急急追了出去。
　　府前的侍卫尚不知情由，就见李初妍一头冲了出来。世子出门时虽有吩咐，看这架式却也不敢强拦，其中两人交换了个眼色，追上去问道：“郡主这是要去何处，何不让季总管备轿？”
　　李初妍闻言一时心头澄明，止了脚步，回身朝堪堪追至的澜儿道：“回府更衣，备轿进宫。”
　　因有太后前番赐下的信饰，永晟门的守城侍卫将通报一重重递进去，不多时，便有懿祥宫宫人前来接迎。此时，李初妍已来至太后座前恭恭敬敬地磕下头去。
　　“丫头，起来说话。”太后说着话，一边摒退了内侍、宫娥，只留李嬷嬷一人在跟前侍候。
　　李嬷嬷上前扶李初妍起了身，李初妍抬首道：“太后……”
　　太后挥了挥手，苦笑道：“哀家知道，是哀家让你受委屈了！”
　　“妍儿不敢。”李初妍说完咬着下唇，一双明眸如被溪水涤过，清莹秀澈，此时微有倔意。
　　“来，过来坐下。”太后招呼她近前落座。
　　她稍一迟疑，依言挪步上前，在太后身边坐下，忽而想起进宫的初衷，“我大哥……”
　　太后点了点头，“皇上刚下早朝，便传元辰进了御书房，元辰成稳持重，再者，哀家已命元霁候在御书房外，你只管把心安肚子里。”
　　李初妍抿了抿唇，低头不语。
　　太后出了会神，幽幽道：“此事你父王业已知晓，依着你父王年轻时的性子，怕是要翻了天去，如今也上了年岁，听皇上说只上了奏章，提请准元景上京，带你回南。”
　　李初妍自失的一笑，原来所有人都知道，独她一人蒙在鼓里。
　　她的神情太后自然看在眼里，却也别无他法，只安慰道：“丫头，你的婚事今后就由哀家做主，保准让你嫁得风风光光。”
　　李初妍此时一听‘嫁’字，只觉欲诉无门，猝然下跪道：“太后您若真心疼妍儿，就再纵留妍儿几年，便是妍儿的福份了！”
　　太后见她神色坚决，怕再说下去令她难堪，便执了她的手拉她起来，“好，好，哀家如你所愿便是。”
　　又说了会话，太后见她始终意兴阑珊，便拉她上戏园子去，“这几日，德容班新排了几出戏，你兄长一时半会怕是过不来，哀家命人知会元霁一声，咱娘儿俩且瞧瞧新戏，解解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