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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吾辈如斯 想那霍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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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那霍氏一族向来视功名如无物,今日在场的诸位虽个个身份显赫,亦不见霍珩有半分恭维逢迎,只以平常待客,但论长幼,不论其他。如此一来,倒也少了拘束,只管开怀畅饮。
徐仲瑄过惯了衣不解甲、马不停蹄的日子,鲜少有这般的闲瑕,三盏烈酒下喉,只觉得四肢百骸、五脏六腑都熨贴起来,眉目间也跟着和煦了不少,咂了咂嘴道:“果然是好酒,少不得弄几坛回去犒赏下军中的兄弟。”
霍珩回过头来爽朗一笑,“旁的小子不敢说嘴,酒管够!”
徐仲瑄顿时对霍珩有了几分好感,拍了拍他尚显稚嫩的肩头,“有点少东的意思,啊?!”
霍珩抚着肩头略呲了呲牙,笑得好不难看。
徐仲铭打小对兄长的一双‘铁钳’深有体会,此时唯有对他报以同情的目光。
身为靖国公的老来子,国公府里上有老祖母宠着,下有两个姐姐护着,母亲虽不是‘败儿’的慈母,平日里的小闹腾,凭他那张讨巧的嘴,三句两句也能哄得脾气全无。至于父亲,朝堂上再有威信,回到府里却不能驳老祖母的面,因此也是睁只眼闭只眼,唯有兄长徐仲瑄这个长房长孙,自小便承载了家族的期冀,他亦果然不负众望,事事处处皆为表率,自然,眼里也不揉沙子,打小便没少挨他的罚。再大一些,兄长就去了京卫营,不常回府了。但凡他的玩伴几天没见他出来淘,便都知道是国公府的长公子回来了。有时,他也想,若不是兄长从小镇着,只怕自己一不留神也成了易宗岳之流。
千江月的各色佐酒小食亦是招牌,就着案上的孤山香梅、叫花童鸡、天目酱笋、丰城香肚……,俱自几盅佳酿落肚,许长泽等人先前端出的几分成稳早已踪影全无,随意找个舒适的体位东倒西歪不一而足。
李元昭最是年少,又不擅饮,只落个倒酒的差事,拎了酒器不时溜一眼霍珩,不曾留意徐仲瑄酒杯已空。
徐仲瑄劈手夺了他的酒器,笑骂道:“又不是姑娘家,扭扭捏捏的,只管上去说话。”
李元昭闻言心想可不是,便整了整衣冠,朝他三哥弄了个鬼脸,转而‘落落大方’地去找霍珩了。
李元霁冲着他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颇有些大人不计小人过的意味。回过头来朝顾靖之抬了抬下颔道:“有何打算?说来听听!”
众人顿时静了静,心照不宣的递了几个眼色。唯有徐仲瑄依旧自顾自埋头饮酒。
顾靖之打眼瞧着,笑骂道:“敢情今日这是鸿门宴啊,一个个贼眉鼠眼的。”
“天地良心”,许长泽第一个跳起来抱屈道:“哪有这般用心良苦的鸿门宴?”
韩有容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李元霁一手按了杯盏,摇了摇手中的折扇,半是玩笑道:“皇兄还特意让我再探探你的口风呢!九五至尊从来都是金口玉言,朝中何曾有人享过此等特权,你可别恃宠而骄啊!”
顾靖之端到嘴边的酒杯复又放下,一脸嫌恶道:“你才恃宠而骄呢!”
一旁的徐仲瑄也抑不住笑道:“皇上还当真对你青眼有加,泠州这种不毛之地可不是你们这些公子哥能呆的。”
“男儿志在四方,更何况我等将门之后,莫说军役一年,便是青山埋骨,又有何惧?”顾靖之傲然挑眉道。
“好,吾辈中人理当有此豪情!”徐仲瑄自顾自满上,磕了一下顾靖之手中的酒杯,溢出的琼酿顺着脖子直流进了胸口,好不酣畅。
此间众人平日里混迹世家子弟中,也能带出几分纨绔来,但骨子里自有一腔热血,此时顾靖之短短几句话,倒引得他们豪情勃发,全然忘了此前的目的。一个个摩拳擦掌,恨不得随顾靖之去了才好。
李元霁见此情形,拢了扇面虚点着他们几个,赞也不是叹也不是,唯有对‘始作俑者’摇头道:“靖之啊靖之,你是吃了秤铊铁了心了!要我说……”一语未尽,便住了声。
顾靖之盯了他一眼,把着掌中的酒葫芦,神色不明。
“唉……”李元霁佯叹一声,“听闻菁若郡主天人之姿,可惜呀可惜……”
一时静默。徐仲铭等人亦默契地转了话题。
许长泽自菊宴之上被韩有容祭了花魂,无时不想着‘一雪前耻’。吃一堑长一智,再不敢妄自逞能,嚷嚷着让徐仲铭作裁,督着韩有容一一对饮。韩有容虽亦出身将门,却生就一副白面书生的样子,哪里是许长泽的对手,不消几个回合,就连脖颈也红了,直呼:“靖之救我!”
顾靖之笑骂一声:“德行!”转而与徐仲瑄闲话。
“听闻西境上又有白匪出没?”
“白匪?”徐仲瑄低头冷哼一声:“分明就是兵匪!我正愁年前招的那批新丁缺少历练,只得勉为其难拿他们练练手了。”说着话,抬手一饮而尽,眸中已添了冷凛之色。
顾靖之眉睫一低,把着酒盏若有所思。
徐仲瑄忽而醒道:“冷州守备裴牧与我乃是金兰之交,不如待我……”
语音未落,顾靖之已连连摇头道:“兄长的心意的我领了,只是我自己选的路,若要旁人来铺,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徐仲瑄哈哈一笑,点头称是。
李元昭与霍珩在西庐架上翻着霍氏祖上留下的旧卷,却是从医理岐黄、奇兵遁甲到琴棋书画、周易卦爻,无一不涉。透着古意的典籍,仿佛浮见出先贤智者恬淡安然的神情。李元昭不由心生敬畏,捧着那些卷籍颇有些虔诚的意味。
回神见霍珩正在一旁笑微微的看着自己,一时便有些赫然,口齿不甚利索地问道:“这……这些……你都能读懂吗?”
霍珩略歪了歪头,忖度道:“有些懂,有些不懂,平日里都是我兄长在看,隔一段时日便去前面书楼里换一些回来。”
“那你兄长定然博学多识,如此赋闲倒是可惜了!”李元昭不无婉惜道。
霍珩倒是不甚在意,笑了笑道:“年年发榜,千江月里的文人士子便会流传前三甲的殿试文,我兄长虽不应试,却是逢文必看,通常都是叹的多赞的少,唯有熙和二年三甲一名袁不征的文让他赞不绝口,直骂那些贡院的主考官老眼蒙尘,不识明珠。”
李元昭一激灵,忙比起手指轻嘘一声:“此话在我面前说说也就罢了,可不敢在外人面前乱说,贡院的主考官虽递了名序,却也是经我皇兄御笔钦点的。”
霍珩闻言,不由一手掩了嘴,偷偷朝中堂里张望了下,见堂中别无动静,才回头与李元昭相视而笑。
李元昭放下手中的卷籍,环眼四顾,探寻道:“听我皇兄说,此地非等闲人能入,好容易来一趟,可还有何妙处,也容我见识见识。”
霍珩自小长于此处,除却景致怡人,倒不觉这疏影草堂有非同寻常之处,思忖良久才道:“先祖无非图个清静,要说妙处倒谈不上,你若有兴致,我就再带你去个地方。”
两旁皆是石壁,壁上布满深深浅浅的苔藓,抬头唯见一线天际,脚下则是宽不及尺许的索道,仅容人扶着石壁侧身而过。耳边不时有被传扩开的水滴声,一滴一滴,清透无比,仿佛落到人心里去。
李元昭小心翼翼地跟在霍珩身后,亦步亦趋,似是进到了某个密境,唯恐忽然发出什么声响就惊动了何方神灵。
霍珩看在眼里,一时起了顽性,忽而撮指吹了个响哨,尖锐入云。李元昭心头一跳,便一手按在了岩隙湿滑处,几乎栽倒。霍珩歪过头来朝他挤了下笑眼,脚下却丝毫不见停滞。如此神情与一般顽闹的少年无异,全无三哥初见时夸赞的模样。李元昭不觉撇了下嘴,亦学着霍珩吹了个响哨,气势却弱了不少,正不服气的当口,突闻上空传来禽羽拍空之声,仰头便见那一线天际划过一道黑色的影子,快如闪电。
一楞神的功夫,已不见了霍珩的身影。李元昭唤了两声,情急之下顾不得索道摇晃,连赶了几步,却惊见索道已尽,底下便是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忙两手撑了石壁硬生生收住脚步,吓出一身冷汗。
一抬头,却见一丈开外的绝壁上悬着一间草庐,霍珩正站在檐下笑微微的看着自己。李元昭半晌没回过神来,心道:这是哪门子戏法?有心想求教于霍珩,又不甘示弱,沉下心来打量了几个来回,便恍然大悟了。
这峡谷除了霍氏后人,怕再无人知晓,又是阴凉潮湿之境,自然藤萝丛生,峡中垂满长短不一的藤蔓,其中几条足有儿臂粗细。
李元昭心里既有主意,不免喜形于色,探手拉过一条试了试,又仰头望了望高处,便冲对面的霍珩叫道:“我可过来了!”
霍珩原是耍惯的,招手道:“你放心,那藤条足可承一头牛呢!”
“你才是牛呢!”李元昭回嘴的功夫已掖起袍摆,两手紧紧抓握住长藤,似乎觉得掌心微汗,又不露声色地在腰间的汗巾子上蹭了蹭,待重新抓稳了,又在心中默数了三个数,便双脚一蹬,借着惯力向前荡去。只听耳边隐有风声,见霍珩早已在前面接应自己,倒也不觉畏惧。惯力将尽未尽之际,霍珩就势将他往里一带,李元昭就稳稳落了地,直到此时还发觉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胸腔子里。稳了稳心神,才见门楹处的素匾上题刻了‘云庐’两字,一笔行草便如那峡中的云雾,形将散未散,万般皆是神韵。再看此庐构造,却是在崖壁上凿进一半纵深,又用一根根圆木凌空挑出丈余,当真不负云庐之名。
霍珩引着李元昭往庐内去,但见庐中央就地挖了个灶坑,灶坑里的霜炭已泛了红,架上支了被熏得隐隐泛黑的紫铜壶,角落里的矮榻上铺了张兽皮,毛色亮滑,显然养护上佳。后墙便是天然的崖壁,只是被打磨得光滑如镜,细看之下,竟是刻了一副山海舆地图。
李元昭正欲详辨,忽闻庐外传来一声清亮的长啸,霍珩冲李元昭一笑,便转身跃出了门槛,李元昭心下好奇,亦跟了出去。
只见圆木拼就的挑台上落了一只灰褐色的野兔,圆滚滚的肚子翻在上面,四条脚抻的笔直,边上则立着一只半大的鹰隼,脖颈微微转动,琥珀色的眼睛散发着税利无比的光芒。显然,这野兔就是它的猎物。
霍珩一伸右臂,那鹰隼便飞到他的臂上来,歪过头去在硬羽上蹭了蹭鹰喙,霍珩抚了它几下,再一扬臂,那鹰隼便展翅而飞,又在上空盘旋了两圈,才一下子滑过山峰去了。
李元昭出身宫闱,何曾见过此番种种,惊讶之余更显兴奋,两眼直放光。
霍珩招呼道:“走吧,咱们把这兔子拾掇下,吃烤兔肉。”
李元昭尤自陷在那鹰上,“霍珩,你这鹰可比靖之哥的乌影还稀罕,怎么得的?”
霍珩不无得色道:“我从断崖上掏来的,那时才不过手掌大小呢。”
“那你也帮我掏一个,如何?”李元昭紧跟着霍珩,眉眼俱动。
“你说的轻巧,得遇上幼小的孤鹰才行,不然非叫母鹰啄了不可。”霍珩抡圆了双眼不以为然道:“再者,你还能带回宫去?”
李元昭一时没了声音,只得闷闷地跟霍珩去拾掇野兔了。
云庐右侧的崖壁上穿了一个木器,下端上歪,有竹膛引入的山泉流进木器,过了一定界限木器失衡便会自动倾倒,重新注入干净的山泉。李元昭一时又来了兴致,来来回回摆弄了好几次,仿佛比御花园里的龙首泉还稀奇些。
肉香盈庐之时,落影草堂里的众人正酒酣耳热,一番初衷因顾靖之的‘油盐不进’全盘落空,既劝说无果,众人索性权当给他践行。李元霁醉意微熏之时,忽然觉得耳根子过于清静了些,微偏了脑袋皱眉思忖了好一会儿,才恍悟过来是少了他那宝贝皇弟的聒噪,便漫声唤道:“元昭……元昭……”半晌不曾有人答应,才发现两人踪迹全无,众人面面相觑之际,顾靖之不急不徐道:“定是两人去别处闲玩了,霍珩稳当,出不了纰漏。”
李元霁心想也是,又是在这隐密之地,便随了他去。元昭虽贵为皇子,但自小母妃早逝,身处盘根错节又深不可测的宫廷内院,人前人后亦尝尽人情冷暖,好在他性子开朗,又无城府,太后怜他幼年失母,皇兄喜他稚子童心,自己平日里虽嫌他聒噪,一时清静了倒觉不自在起来。他若能多霍珩这样一个玩伴,倒也是桩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