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下 后来每每偷 ...
-
后来每每偷了空,冀期便会借口出府去春晴院子寻雁翎,先是如约带了琴谱,之后二人抚琴聊天,一来二去倒是生了情谊,头几回的尴尬场面都变成相见恨晚,但也只发乎情止乎礼。冀北安见冀期突然愿意出门“交友”,以为他终是开了窍,后来见他出去得频了,才出言提点道:“虽说你能多多跨出这门结交益友是好事,但也不要因此荒废了学业。”冀期便晓得父亲似乎生了疑,便乖乖在家中呆了好一阵,转眼便到中秋。
晚宴散罢,敞开窗子,秋月梧桐影斜穿朱户,都是一片寒景。雁翎紧了紧锦衣披风,桌上刚换的玉杯里盛着凉茶,古琴一尘不染弦绕清光,是小院人间团圆节。方才听鲁妈说,不日会将他换上楼上的雁阁,这梧桐树就遮不住朗朗月光了。他正凭栏理着千思万绪的一缕,门口有些响动,后背就落进一个露气满满的怀抱,耳边就听人轻声道:“赏月?”
他转身握住冀期冰凉凉的手,又喜又忧:“这么晚?”
“家里小宴吃得晚,父亲醉了,偷溜出来的。”冀期勾着嘴角不放,借着酒气笑得有些痴,“最近父亲看的紧,好些日子没来。我本来想着一年见你几次就够满足的了,但想到盼花开也没有这样的,所以趁夜就跑来了。”正说着,冀期忽地埋进他肩窝,沉静了一阵,低声道,“听说最近赵家的老板正捧你……”
一时间没人开口。
“我们先赏月罢。”冀期叹了口气,灭了烛火搂着雁翎席地而坐,月色凄清便散在两人身上,此时冀期腰际也有微微亮光闪烁。
“我倒忘了这颗东西。”冀期从腰间解下那枚珠子,捧至二人眼前,柔声道:“这是我生日时候舅父送的夜明珠,又叫作‘夜光璧’、‘明月珠’——”他忽地轻轻一笑,垂眸轻声道:“你应该已经见过不少了……”
雁翎摇摇头握住他的手,“这颗最漂亮。”冀期听完,用拇指摩挲他的手背,继续说道:“舅父管它叫‘绿珠’,我觉得不好。”
“我也觉得不好。”
听他这样回答,冀期举起珠子与窗口月轮齐高,不知是月光还是珠光,衬得他眉目如画不复似世中人,听他开口如月下流水:“那我们叫它‘嫦娥’,你说好不好?”
“嫦娥……”雁翎默念了几回,视线于珠光人面中左右流连,出神地答应了一声。接着就感觉到腰上的手臂搂得更紧了,还有鼻息轻扑在肩头。
几回来去,他也渐渐察觉冀期喜欢黏人的习惯,搂抱时常有的,偶尔还在人身上嗅来嗅去。他任他闻够了又去低头捣腾那颗夜明珠,看他串好网绳后不由分说地往他腰带上系,系完了埋头双手搂着,声音透过衣料有些沉闷:“闻琴解佩。”
这种温和迂回的撒娇方法,像是温水煮青蛙,不动声色地让人沉迷,明明什么都没说也什么都没做,却仿佛他已经在耳边呢喃了千万遍“要一直记得我”。他很少听冀期说情话,要说起来大概会让月恨花羞,要是说起来——那倒也不像冀期了。
等他回过神来,发现衣带已经被轻巧解开,二人厮磨辗转,鸳鸯织锦,粉融香汗。玉楼明月皎皎,床边明珠微光。
破天荒在外留宿了一爷,冀期待破晓便悄悄回府,不料才溜进后门,就被管家瞧见,“少爷,老爷吩咐说在书房等您。”
冀期战战兢兢,才走到书房门口,就劈头盖脸砸出了一本书,冀北安语气不善道:“昨夜哪里去了?”
“回父亲,在朋友家留宿了……”
“哪个朋友?”冀北安说着,也不等冀期想好借口,就拍了案子吼道:“院子里的朋友?你真真是‘色胆包天’!把父亲蒙在鼓里,在外和男人厮混!”说完便抄起棍子来打,直打得冀期咬牙跪在地上闷哼,等冀母泣涕涟涟来劝住的时候,冀期脸都白了。冀母心疼不已,一面命人将冀期扶回房里上药,一面留在书房苦劝冀北安,直到天黑都没劝住,冀北安正气头上也不想见冀期心烦,只命他抄书跪佛堂。就这样到底还是看丢了冀期。
等冀期带着一身青紫溜到春晴别院推开小屋时,竟一时间找不到雁翎,桌椅床被全都换过,就连时时放在琴台的琴也不见了,当下如晴天霹雳魔怔了。多亏有眼熟的小侍告知,才知道雁翎已经搬上了雁阁,小侍的口气里不免三四分欣羡。
雁翎见到冀期匆匆扑进阁子里,有些惊诧地扶住,却听他轻吸了一口凉气,褪开手臂上衣物才见到斑斑驳驳一片瘀伤。冀期忙不迭撂下袖子遮住,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你这里越来越干净漂亮,倒是我,每次来不是臭烘烘就是脏兮兮,一次比一次惨。”
雁翎先哄着他乖乖呆着,绕过玉屏从小阁备好的浴桶里舀了水来给他擦拭后,正上着药,就被冀期猛得抱住,脖颈上便感觉湿漉漉的,只听他声音哽咽道:
“我不要浴桶,也不要屏风。雁翎,我们换原来的房间好不好。”
这话说得冀期自己也晓得傻,只哽咽不能言;雁翎也替他抚着背,无从开口。
“我们逃走吧?”冀期顺了气,一双水亮的眼睛盯着雁翎,语气一如往常请求听琴时候般,开口便是一个惊天消息。且不说这院子里明处暗处有多少后台看着,就是冀府上的人手,也够把他们找回的了。
“嗯。”雁翎却终是顺着灼灼目光,轻轻点了头。
二人乔装打扮一番,趁着醉人的夜色和挤挤攘攘的客人,踏出了小院。冀期死死握着雁翎的手,漾开一个浅笑:“我们什么时候会被发现呢?”雁翎倾身上去,轻轻吻住那抹笑意。两人执手相依,穿过车水马龙,踏着霜水月色,毫无牵念地走出了城门。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人生如飘蓬无根蒂、如浮萍不止歇,若有来生,今世也不妨恣意而为;若无来生,今世更不可不恣意而为。
二人离了京城向南走,见村借宿,山水流连,风尘仆仆而不觉劳累,一路上皆是有什么便看什么,似要将一生风景都穷尽了。正到了个称作“燕庄”的城池,听说附近有旧时王侯别墅,冀期便拉着雁翎前去看看。他们正在茶棚里喝茶,有当地人听他们来游玩,就说道:“这别墅旧称‘燕园’,本是燕王旧时暂住,后来听说燕王谋逆抄家,至今园内荒草萋萋,有什么可看的。”
话虽如此,两人依旧是结伴去了,荒园榆柳依旧,人烟尽失,只从那蒙尘积灰精雕细琢的雕栏垂花可见旧日繁华。冀期见雁翎一路神情有异,就默默跟着他,直到看见一幢宏伟而破败的屋子,只听雁翎喃喃道:“燕燕于飞,顶戴花翎。阴错阳差,孤雁离群。”
冀期见他独伫高楼前仰望,只觉得霜风凄紧,便搂上去咬耳轻声道:“今日乐相乐,延年万岁期。”再相拥时,便是一片温暖。
冀期同雁翎于燕庄逗留了几日,却不料要离开时却被紧闭的城门锁住。城内人们低头奔走,不复几日前的繁华喧嚣,街道上也是乞丐佝偻互相倚靠,远远便听见咳嗽声相间,清清冷冷,两人到官府前打听,方才知道城中正流行着瘟疫,朝廷已经下令封锁城门控制疫情,如今这里已经从富饶地变成鬼门关。
回到客栈,早就人去楼空,小二跑光了,只剩下打翻的茶盏与酒坛,床褥也被洗劫一空,秩序法度都被瘟疫打乱。季秋更深夜寒,柴已经不够,冀期雁翎二人相拥取暖,仍旧是冻得瑟瑟发抖。冀期白日里见着人们病后死去的压抑此刻却因沉静一扫而空,想到房中只有两人轻息相伴,一时间竟情不自禁勾唇,没心没肺地傻笑起来。雁翎抵着他的额头,不由也轻笑出来。见他笑得欢了,便要脱下外套替冀期披上,却被冀期轻轻推开,“对着喜欢的东西,人总是怕他们碎了,这时候就有不知何处来的念头,让他自信有保护别人的余力。”只见冀期解下自己的披风披在雁翎身上,话语温柔似水:“让我来吧?”雁翎没有推拒,只是两人拥得更紧了些。
几日下来,冀期先得了病,先是发烧,而后整日整日卧床昏睡,雁翎也就呆在房中陪着他,等清醒了二人便继续聊天说话。
“瘟原来是这样的……雁翎不怕被我传染吗?”冀期醒来,枕着雁翎的手臂轻轻说话,觉得脸上有些湿润,睁眼看见对方已经满脸泪水。他伸手去碰了碰雁翎的脸,呆呆望着泪珠从他下巴流到自己手上。等手上的泪水流干了,又勾住雁翎的脖子,借了力气才缓缓贴上他的脸,吻了吻他湿湿的眼角。
做完这些小动作,他费了不少力气,歇了片刻又听他絮絮地说起来:“小时候,我祖母很疼我,我常常黏住她,看她侍弄花草。后来她过世了,我很害怕,一眼都不敢看她……我堂哥笑我说这是‘恐尸之症’……雁翎——”他停下来喘了几口气,环住雁翎的腰,才继续说道,“你要是死了,我可能也不敢抱你……你呢?”
雁翎刚想开口,喉咙就梗上一股浓酸,封住了话,呛出了泪,他只能紧紧地抱住。冀期微微一笑,侧头埋进他胸前衣襟,柔声道:“真暖和。”
既然生得浑浑噩噩,不如纵意妄为,得之幸、失之命,丢了性命也只是不巧罢了,这世上每时每刻都有人相继死去。当下两人都抱着一样的心思,眼泪照样流,谈笑也一如既往。可到头来谁都没能死成。
冀府的家丁在封城后找到了逃走的冀公子,待医生前来一查,所幸冀公子得的根本不是瘟疫,冀公子死死护着他的小情人,家丁便将二人一同带回京城,这一番折腾,等雁翎回到春晴别院受了一顿教训后就立刻病倒,鲁妈好心派了小厮知更伺候着。冀府上,冀期治好了病后便要往春晴院去,冀北安打过骂过,这儿子却像是转了性子丢了魂儿一样,听教训时就一声不吭听着,学业上也照旧读书听课,只是闲时就要往府外走。
这事闹得京城沸沸扬扬,冀府也顾不得面子,只派了三四个家丁在春晴院附近守着不让冀期进去,春晴院这边也不敢让这有拐人案底的少爷进来了。尽管如此,也还是止不住冀期在院子外徘徊,时常在院外一站就是半个时辰,家丁瞅着他没法子便任由他去了。
才入冬便有漫天白雪下降,知更在雁阁内升起暖炉,偶尔夹杂几声咳嗽,听医生说过了这冬天也就大好了,他才放下手中活,就听主子问道:
“知更,外边是不是下雪了?”
知更懒懒应了一声,屋子沉寂了许久,又听雁翎道:“你去楼下看看,冀公子若还在,就说我请他先回去罢。”雁翎说完,见知更有些不情愿,笑了笑道:“我知道鲁妈让你守着我,可我这样也跑不了了。”
知更终究是打了伞下楼去,冀期果真站在楼下,他这几日也听够了他主子和这位冀公子的故事,乍见到冀期披了个斗篷就站在一片白雪里,心道这不知缘由的人还可能当他是谪仙人呢,可惜这衣冠楚楚面目昳丽,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他踩着薄雪走近了,将主子的话一字不落地交代过便转身走了,等他进了院子,却看见那人还是站在雪里一动不动,他看着人影前后犹豫了一番,觉得不忍还是又走过去说了一遍,只听冀期冲他礼貌一笑,开口道:“你就当我闲来无事。若是你主子问起来,你就说我走了就好了。”知更有些恼火,又心想他跟个傻子置什么气呢?便头也不回地回去了。
楼下小院也有客人听了故事慕名而来的,这就为院子里的小倌们添了一份谈资。有身份的好奇人直接问鲁妈如何如何,鲁妈只叹气说,两个痴人,谁能渡谁成佛?
雪客是院子刚进的小倌,也很乐意将听到的只言片语拼凑起来说与外人听,故事添油加醋一传十十传百,倒还真生了几分缱绻的意味。今日又有客人问道冀期同雁翎的故事,他便前前后后说了一番,还将昨儿听到的话献宝似地说给这位客人听:
“我听鲁妈说,雁翎若是跨得过这道坎儿,就是风华绝代;跨不过,就是风华绝命了。”
那位客人面目俊朗,想来是个颇好风流的人,只听他回道,“听你这么一说,我倒真想一睹芳容。”
“呵呵,雁翎您怕是见不着了,听说自从回来后就一直病着;而那位冀公子——”雪客狡黠一笑,亲昵地附上客人耳边,“我悄悄跟您说,您若是想见,不妨打开小楼后的木窗碰碰运气,十有八九能见到,这几日那位公子可是一直守在楼下呢。”
那位客人闻言,走向小楼后窗悄悄撑开木牖——
窗外此刻正是霜雪飞舞,入目一位霜色衣裳的公子撑着月白纸伞,一张出尘无双的面容半遮于伞下,隔着雪帘遗世独立。
雪粒扑面,寒气透骨,来客却不为所动,只感叹道:“绝命矣,绝命矣。”
就这般经冬复立春,腊梅早放,寒气未减。
一日雁翎在案前抚琴,知更不由自言自语咕哝着,还抱怨了冀期几句,说是似乎小半个月没来了。忽地琴弦一断,室内主仆突然静了一会,就听雁翎开口道:“我仿佛听到远处有喇叭声,你且去看看。”
还不等知更开口抱怨,雁翎忽地推开古琴站起来道,“你不去我去了。”
知更从没听过雁翎这般口气,也没见他对爱琴这般不上心,顿时吓了一跳,匆匆挡住雁翎应声下楼。等他回到雁阁,迎着主子直愣愣的眼光,咽了咽口水有些紧张道:“是……是冀府出殡,说是、说是冀公子,几日前没了。”
后来事也是好事者在烟花之地,于醉客小倌口中听说,这公子和小倌的风流韵事,终是以小倌儿效仿绿珠坠楼殉情这般俗气结尾,听者唏嘘感慨一番,回到家中依旧是娇妻美妾伴身侧,温香软玉盈盈笑语。春晴还未见,花落坠楼人,终究是流水无情,繁华事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