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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个故事 温德尔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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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德尔站在窗台前写作,饲养的三岁半的白猫莫伊拉小姐矜持而傲慢地半坐在他的右手边,微微垂下尾巴尖在苍白的手背上扫来扫去,金色瞳孔惬意地眯成一条线,像一位慵懒的女王。
窗前栽种着高大的紫花泡桐,一对儿百灵鸟婉转地歌唱和煦的日光,攀附蜷曲在窗框上的藤蔓层层叠叠的叶片将光线剪裁得若隐若现,投在红线的信纸上犹如一枚又一枚镀金的书签。
五月十一日。
那件事情之后的第一百一十二天。
盖上钢笔帽,漫不经心地卷起信纸,系上青色缎带,随手投到书桌边上的储物盒里,温德尔抱起莫伊拉小姐,冰冷的指尖摩挲着她背上短而柔软的毛发,呼吸时快时慢,削瘦的脸孔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是一尊活动的塑像,一个摆脱了操纵的木偶。
围困在这具躯壳里的灵魂敏感而易怒,居住在远离人烟的庭院,没有网络也没有电话,依靠信件来与编辑沟通,每隔两个星期驾车去镇上补充必需用品,冻结了所有银行账号和信用卡,只使用现金,断绝了一切从别的地方找到他的方式。
不想见到那个人。
克莱门特已经焦头烂额了一百一十二天。
自从他最好的朋友下毒打算杀死他又变成了自杀、被他及时送到医院救了回来以后。
一场预谋已久的离家出走,或者说是失踪。
他是个红发的男人,有着大而笨拙的骨架,深褐色的眼睛,锋利的唇线,永远挺直的背脊,生于十二月二十八日的摩羯座,拥有蜂蜜色作为诞生色,穿着西装的样子像是一个盛大又严肃的笑话。
事实上,作为一个调香师,他也没有什么穿西服的必要,除了婚礼和葬礼。
由于担心参加朋友的葬礼,他放弃了自己的婚礼。
是的,在他情绪不稳定的好朋友从医院跑掉的当天,克莱门特就被谈婚论嫁的女朋友甩掉了。
以及得到了一个耳光。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克莱门特心急火燎地赶到温德尔的家中,空荡荡的一片,寂静无声——他的好朋友带走了心爱的莫伊拉小姐和绣球花。
没有他。
没有带走克莱门特。
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它发生之前,克莱门特从来没有想过,会有被温德尔丢下的一天。
温德尔从来不会丢下克莱门特。
但也从来不愿意被人丢下。
所以如果这么一天,他一定会先离开。
这样就不会被任何人丢下了。
所以克莱门特被丢下了。
这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尤其是当事人是温德尔。
有着琥珀色瞳孔的淡金发色的女人推开了爬满牵牛花的栅栏。
女人——坎迪斯——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浑身上下的颜色都格外浅淡,也包括了抚摸着莫伊拉小姐的手指上的指甲,呈现出珍珠白的色泽,微微笑了一下,挑起了眉毛:“啊哈,一走了之的感觉,是不是特别愉快?”
莫伊拉小姐温驯地窝在她的怀里。
温德尔盖起了钢笔笔盖。
留声机吱呀几声,响起了小提琴的乐声。
风吹起有着水仙花花纹的白色欧根纱窗帘。
“无聊。”
深绿色的瞳孔在光线的照射下变得有些浅,裸色的嘴唇被牙齿咬出了一线凄厉的红痕,它的主人仍旧站在窗台前面,半侧过身子跟客人说话:“有这样闲情逸致来乡下地方的你,还真是罕见。”
“我向来喜欢看热闹,尤其是你的热闹。”
坎迪斯放开手,莫伊拉小姐一溜烟地从她怀里跳下,踩着端庄的步伐,从窗口溜到了外面的庭院里。
“最大的热闹,不就是你吗?”
火焰舔舐着陶瓷,悠然散发出橙花的味道。
温德尔眼睛下有着明显的青黑。
“你需要睡一觉。”
坎迪斯站起身,走上前,双手握了握自己兄弟的肩膀——是的,坎迪斯和温德尔是一对双胞胎,共享着旧玫瑰色作为诞生色,尽管他们看起来完全不像——比方说温德尔有着深绿色的瞳孔而坎迪斯的眸色是琥珀色——强硬地拉着他走向卧室。
“我睡不着。”
温德尔低下头抵着坎迪斯的肩膀阻止她的动作,长而浓密的睫毛下抬起的深绿色瞳孔透着湿漉漉的水光,可怜极了,能够动摇任何人的铁石心肠。
当然这不包括坎迪斯。
从三岁起她就清楚地了解了自己双胞胎兄弟的把戏,并且对此免疫。
尤其是如今她已经二十七岁了。
用毯子将自己兄弟裹成一个茧状物体,往陶瓷壁灯凹陷的顶端滴下乳香精油,双层提花印布窗帘遮住了尚且明亮的天色,坎迪斯亲吻一下兄弟的额头:“睡个好觉,温迪。”
“谢谢。”
温德尔小声地嘟囔一句,翻了个身。
坎迪斯走出了已经安静下来的房间。
这不是一间多么大的房子,会客厅,厨房,二楼的卧室,书房,储物间,加上一个小阁楼就是全部,但是却拥有一个非常美丽的花园:几株紫花泡桐是院子里最主要的乔木,另外还有几颗美国梧桐木;摆在窗下的刷了白漆的木板箱里头栽种着色彩斑斓的绣球花——恩齐安多姆、弗兰博安特、雪球、奥塔科萨、雷古拉、大八仙花、紫茎八仙花、蓝边八仙花、银边八仙花——一看就是自己兄弟的那些宝贝儿,还有几丛重瓣铃兰环绕着门廊,不甚整齐的草坪点缀着许多叫不出名字的野花,一副疏于打理的模样却也野趣盎然。
但是在怎么漂亮也无法掩盖这个小院子距离最近的小镇都有二十公里路程。
坎迪斯简直不能够想象自己纤细病弱的兄弟有个万一会发生什么事情。
从前纵容兄弟一个人居住最大的原因是还有一个强壮的克莱门特在一边打包票,如今只有温德尔一个人?真是一件恐怖的事情。
同样的,坎迪斯更加清楚的是自己兄弟的固执,无论是什么人都无法改变他的主意,她已经预料到那个小混蛋会用什么作为借口——“这间房子有利于孕育我的灵感,工作是很重要的事情”——得了吧,拥有着缪斯女神亲吻过的笔的温德尔什么时候写不出东西来了?
夏天的夜晚总是来得比较晚。
温德尔懵懵懂懂地醒来的时候,腹中绞痛,想也知道是对长时间没有进食的抗议。
卧房的门打开了。
在暖橙色的吊灯亮起来的同时,食物的香气也一同飘了进来。
“蒂斯……”温德尔懒洋洋地呼唤着自己的双胞胎姐姐,果不其然看见女人端着一杯牛奶的身影出现在光与暗之间。
在这数个小时里头,坎迪斯已经为自己的指甲涂上了新的颜色,深蓝色的甲面闪烁着金色,搭配着半透明的玻璃杯别有一番风味。
“我也有这个颜色的墨水。”
温德尔一边喝着牛奶一边说,暖橙色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更加显得一张脸惨白孱弱,微微仰起头的姿势简直可怜极了,“叫做‘金刚鹦鹉’——非常漂亮,这次的稿子就是用这个颜色的。”
是的,温德尔喜欢各种各样颜色的墨水,每一种颜色有每一种颜色的美感,用不同的颜色写不同主题实在是再美妙不过的体验,就好像坎迪斯用各种各样颜色的指甲油一样——用来表达自己的心情,尽管他们两个人之间用不着用这些东西沟通。
“哦,你是想夸奖我十分有品位吗?”坎迪斯咬着松饼,口齿不清,指了指和牛奶一起端上来的三文治,“鸡蛋、培根、酸黄瓜、西红柿、生菜,双倍的芝士和双倍的沙拉酱,你的最爱。”
“是的,我的最爱。”
温德尔已经拿起了三文治,他相当清楚自己的冰箱里有什么东西——这是他居住的地方,有什么理由要购置自己不喜欢的食材?
这样配方的三文治也是坎迪斯的最爱,当然,她更喜欢将沙拉酱换成番茄酱或者花生酱。
两个人很快就吃掉了三文治,猜拳决定了是温德尔把碟子洗掉顺便收拾厨房,不情不愿的青年披着他墨绿色的睡袍和毛茸茸的小熊拖鞋慢吞吞地往外头走,赢了的坎迪斯则是顺势往床上一滚——她显然已经洗过澡了,穿了墨蓝色的睡袍,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床的另一边,打算一边看书一边等自家兄弟收拾好自己。
温德尔回来是一个小时以后的事情了,苍白而消瘦的脸上还带着一点儿水汽,深绿色的眼睛里透着茫然的水光——一副困极了的模样,虽然已经睡了一个下午,但是对于一个足足有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合过眼睛的人来说远远不足。他呆呆地站在床边,好像在思考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我找不到——莫伊拉小姐了……莫伊拉小姐——去哪里了?”
“当然是在她的窝里头。”坎迪斯翻了个白眼,连目光都没有从书页上挪开。
“睡觉了……?”闻言温德尔低下头,茫然地扫视着床铺,又掀起枕头和毯子来看了看,还用手按了按床垫,“不对——莫伊拉小姐——并没有在床上……”
“是的,因为我在你的床上——往你的右手边看,对,目光往上,莫伊拉小姐正在和她的毛绒玩具愉快地玩耍,没有什么时间搭理你。”坎迪斯简直不想搭理自己犯蠢的弟弟,在深色的毛绒玩具堆里头的白色猫咪时不时发出细微的呼噜声,毛色极其显眼。
“哦……”
确定了莫伊拉小姐好好地呆在房间里头,温德尔下一个动作就是把自己裹进了毯子里头,习以为常地抱着坎迪斯的腰,在她的腹部蹭了蹭,有点儿不想放手。当然这是不可能的事情,因为在下一刻坎迪斯就关上了床头灯,一边把兄弟的手拿开一边躺下:“嘿,不要撒娇,我是不会抱着你睡觉的。”
“蒂斯……”
温德尔含含糊糊地说着,重新抱住坎迪斯的腰,把脸孔埋在她的肩膀——坎迪斯相当配合地侧过身和他面对面——满头铂金色的头发在她的脖颈处磨蹭。
熟悉的薄荷味在一瞬间充满了整个肺部,几乎是立刻,温德尔就陷入了黑甜的梦乡。
在两个人起床之前下起了暴雨。
这当然不是什么稀罕的事儿,温德尔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翻了个身平躺,耷拉着眼皮似睡非睡;坎迪斯蜷缩起肩膀又用力地舒展开,顺便把左手放在了自己兄弟平坦的腹部,仰头打了个哈欠——显然。这两个家伙都不打算起床了——不要太过惊讶,下雨的天气,留在床上是个再好不过的选择了。
他们两个就这样懒洋洋地躺着,介于清醒与昏睡之间,一言不发,雨水哗啦哗啦的声音透过紧闭的窗户、双层的窗帘,和呼吸声混为一体。
双胞胎一直赖床直到饿了为止的计划很快就被打破了。
原因?
当然是因为饥饿的莫伊拉小姐愤怒地跳到了床铺中央,傲慢地渡着步子,用矜持的叫声催促两个人类为她准备食物。
“好吧我亲爱的……”
理所应当的,双胞胎妥协了。
上午十一点,莫伊拉小姐满足地蹲坐在餐桌上吃着香煎鳕鱼,双胞胎一左一右地坐在两边,吃着蔬菜沙拉和昨天晚上做好的苹果馅饼。
门铃突然响了。
在这样一个下着倾盆大雨的时候。
天空是黑的,看不清公路的影子,高大的树木影影绰绰,门廊的灯是漆黑中唯一的光源。
莫伊拉小姐从她的餐盘里抬起头,严肃地叫了一声。
“亲爱的,放轻松。”
坎迪斯指示着弟弟去开门——温德尔在起床的时候已经打理好了自己,穿着墨绿色的长袖衬衣和牛仔裤——站起身从头到尾地抚摸着莫伊拉小姐。
温德尔并没有开门。
他从门镜里头往外望去。
一个被大雨淋湿了的、狼狈到了极点的男人。
一个英俊到了极点的男人。
黑发,紫色的眼睛,轮廓深邃的面孔,带着异国血统的深陷的眼窝,菲薄的嘴唇被雨水淋得发白,仍旧带着一点儿非常舒服的笑容,就算是隔着门镜也阻隔不了这份魅力。
他仿佛感觉到有人在看他,露出一个十分活泼的笑容,牙齿洁白整齐,微微弯起的眼睛眼角有几缕细细的皱纹:“无意打扰——但是我的车抛锚了,请问我能够在这里避一避雨吗?”
这个答案是肯定的。
男人进了门。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搭配的是深灰色背心、白色衬衣、黑色西裤和黑色皮鞋,手里提着公文包,当然,这一身行头都已经湿透了,包括他的一头有些凌乱的黑发——他一点也不在乎这个,伸手把湿哒哒的头发一股脑揽到了脑后,露出了光洁的额头,愈发显得英俊逼人。
坎迪斯抱着莫伊拉小姐从餐厅走了出来。
她穿着带花边的浅蓝色长袖连衣裙,拖鞋中露出的脚趾涂着昨天被温德尔夸奖过的颜色的指甲油,浅金色的长发卷曲地披在肩头,一张白皙的脸孔温柔又美丽。
连说话的声音和内容也一样温柔。
“哦……温迪,这位先生是遭遇了什么?”
温德尔微微张开了嘴,好像打算说些什么。
但是男人抢先了一步。
他又笑了起来,比在门口的笑容收敛了一些,紫罗兰颜色的眼睛好像一块上好的宝石,声音磁性而富有吸引力:“冒昧打扰,我的车子抛锚了,希望能够在这里避一避雨——雨一停我就走。”
“我叫做帕格利亚诺·康恩,这是我的证件——”男人从口袋中掏出驾照和社保卡交给温德尔,摊开双手做无奈状,“只是一个倒霉的、不得不在这样的天气里出差的小职员。”
温德尔扫了一眼证件,帕格利亚诺·G·康恩,31岁,居住在内华达州的里诺,照片里的男人黑发紫眸,糟糕的技术和画质也没有掩盖那丧心病狂的英俊——显然,确实是本人。
他向坎迪斯点了点头。
“这真是糟糕透了。”坎迪斯又从头到尾地抚摸了一遍莫伊拉小姐,微微笑了起来,“你一定很需要洗个热水澡——你可以穿温迪的衣服——对,就是你身边那个家伙,他是温德尔,我是坎迪斯。”
“实在是麻烦了,坎迪斯女士。”康恩先生感激地笑道。
温德尔轻轻地哼了一声,在自己姐妹催促的目光中去房间拿衣物。
很快,好好洗了个澡的康恩先生就坐到了桌子前,和双胞胎一起分享苹果派和刚做好的麦片粥了。
这个比温德尔高出一个头的男人——温德尔在他洗澡的时候跟坎迪斯断定,他没有克莱门特高——穿着温德尔的衣服显然是有些窘迫的,不得不将解开袖口的纽扣卷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平心而论,康恩先生英俊得十分过火,但这并不是双胞胎态度迥异——温德尔冷淡地抚摸着进食完毕的莫伊拉小姐,坎迪斯则耐心地询问着康恩先生对于衣服和食物的看法——的主要原因,莫伊拉小姐懒洋洋地舔了舔青年人苍白修长的指尖,眯起了金色瞳孔,“喵”地催促了一声。
于是温德尔抱着莫伊拉小姐站起身,向坎迪斯点了点头:“我去书房。”
“好的我亲爱的。”坎迪斯依旧看着康恩先生,漫不经心地应声后就向有些不好意思的康恩先生解释道,“不用在意温迪——他不喜欢陌生人也不喜欢跟人交往,他更加喜欢莫伊拉小姐和他的书本。”
“当然——我差点儿以为我是否有什么不妥当的行为了。”康恩先生似乎生性体贴,微笑着接受了这个解释而没有追问下去,他和坎迪斯的话题已经从里诺的风景转到了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实在是投缘。
雨一直没有停歇。
于是双胞胎又招待康恩先生享受了一顿包括了蛋黄酱肉饼、鳕鱼排、咖喱鸡汤在内的晚餐。
八点钟左右的时候,在客厅看书的温德尔——大约是康恩先生和坎迪斯相谈甚欢的样子刺激到了他——抬起头来,往外面看了一眼——当然,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坎迪斯早就将客厅的窗帘拉了起来。
“我去收拾阁楼。”
他合起书本,抱着莫伊拉小姐,十分不礼貌地打断了坎迪斯和康恩先生的对话,满脸不高兴,并且没有丝毫歉意。
坎迪斯带着康恩先生走到阁楼,推开了那一扇有些吱呀作响的木门。
这是一个很逼仄的空间,按照康恩先生的个头,只能够弯着腰,里头只摆了一张超过两米的单人床和一个床头柜,床上铺着干净的蓝白格子床单和碎花被子,天窗紧紧地关着,雨声算不上清晰,滴滴答答的声音仿佛是一首小夜曲,昏黄的灯光将一切渲染出一种旧时代的温馨。
“哦……”康恩先生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感概,“看着这样的床,我简直迫不及待想要躺上去了——一定不是因为今天淋了雨的原因,这一切看起来实在太有家的味道了。”
坎迪斯抿着嘴唇笑,看起来十分喜欢这样的恭维。
昏黄的灯光同样打在她的脸上,肌肤光洁,琥珀色的瞳孔里仿佛有一层粼粼的水光,动人极了。
康恩先生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从阁楼里头收了回来,深深地注视着坎迪斯,两人之间有什么难言的情绪正在酝酿。
“喵……”
莫伊拉小姐矜持地从窗台上跳下来,扑到了坎迪斯身上。
她的女主人下意识地伸手抱住她,低头查看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
那种暧昧的气氛在一瞬间破碎了。
康恩先生看着坎迪斯垂首时露出的白皙后颈,默然不语。
指针走过了十一点。
温德尔锁好了前后门和窗户,犹豫了一会,还是拉开了窗帘。
他钻进被窝,坎迪斯早就懒洋洋地蜷成了一团,眯着眼睛的模样和莫伊拉小姐像极了。
“我想,明天就会雨停了。”
“但愿如此。”
半夜三点四十六分。
雨依旧下着,只是没有了一开始的粗暴,渐渐地温顺下来。
温凉的空气和连绵不绝的雨声十分催人睡眠。
连莫伊拉小姐都睡着了。
康恩先生还醒着。
他穿上了一开始穿来的衣服,抹平了衬衫上的皱褶,从公文包里拿出东西,光着脚,双手插在兜里,悄悄地从阁楼里走出来。
安静的,无声的。
他走下了楼梯。
一级,两级,三级,四级。
他站在了双胞胎的房门外。
门理所应当是锁着的。
康恩先生并没有试图打开这扇门,他取下夹在衬衫衣领上的领带夹,对准锁孔。
门悄无声息地打开了。
里面一片漆黑,空气中有着淡淡的橙花香气,温柔而安详。
康恩先生露出了笑容,看起来英俊极了。
借着走廊上不熄的灯火,他已经看见了枕头上铺散开的浅色发丝,闪烁着些微光芒,就像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美梦。
他打算走到床边去。
只要一分钟,就可以解决掉他心中的小麻烦。
再过四个小时四十分钟,他就能够得到他想要的东西了。
然而这一分钟永远不可能过去了。
冰冷的利器从脊椎外的皮肤悄无声息地穿过胸锁乳突肌,握住利器的手腕微微一拧,横向切断了气管,在喉结上划出了一个十字架。
康恩先生从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竭力地转头想要看清楚背后的人是谁——但这是徒劳的,一只灼热的手掌牢牢地按住了他的后脑,任凭他(自认为)用尽力气地挣扎着,像一条脱水的鱼在砧板上跳动。
片刻以后,康恩先生无力落下的右手从口袋里带出一把细长的剔骨刀,落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清脆声响。
“喵~~~~”
温德尔翻了个身。
“……蒂斯,刚刚是什么声音?”
“大概是……莫伊拉小姐掉到了地上吧……”
“哦……这真是太糟糕了。”
温德尔翻身下床,揉着眼睛,在地上摸索了半天才把还没有睡醒、迷迷糊糊的莫伊拉小姐抱回了那一大堆毛绒玩具里头。
顺便将踩到的东西踢进柜子下面。
“蒂斯……你不要随便乱丢东西。”
“我可没有干这种事情……”
“不是你是谁……”
“管他呢……半夜不睡觉,你干什么?”
双胞胎又睡了过去。
和莫伊拉小姐一样安详。
第二天,雨果然停了。
天空高远透彻,连风都格外清凉。
客人不告而别,然而对于双胞胎来说,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
双胞胎起了个大早,莫伊拉小姐甩着尾巴在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舔着温热的羊奶,看着双胞胎在院子里忙碌。
“都是你惹来的麻烦。”
坎迪斯拿着铲子抱怨道。
“我什么都没有做——”温德尔一脸神游天外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将为绣球花更换泥土,“我不喜欢做这个……”
“什么都没有做?”坎迪斯没好气地说道,顺手指了指莫伊拉小姐身边放着的花束,“或者你更想要那个?”
莫伊拉小姐身边的是一束白色的桔梗。
“好吧,还是绣球花好了……”温德尔讪讪地为自己难得看得清楚颜色的花朵清理根茎——他手上是一株奥塔科萨,浅蓝色的花瓣簇拥在一起十分美丽——喜爱富含腐殖质和微酸性土壤的花朵衬得他的手指苍白,“有了充足的养料,明年会开的很漂亮吧?”
“当然——”盖上最后的土块,坎迪斯擦了擦头上的汗,眯着眼睛笑了起来,“你不是最有经验了吗?”
“瞧你那些漂亮的绣球花。”
“又不是我种的。”
门外突然传来了汽车的引擎声。
两个人都很熟悉的声音。
红头发和浅褐色眼睛的大个子男人从车上跳下来,走到门口,一下子就看到了正在忙碌的双胞胎。
“温迪——、蒂斯——。”
他叫道,笑容不合时宜地尴尬。
当然,这是因为后者的在场。
“好吧好吧,你们好好的叙旧,我得去洗澡了。”
坎迪斯翻了个白眼,丢下了铲子,把场地让给这两个家伙,顺便带走了莫伊拉小姐。
温德尔没有回头,继续料理着他的绣球花。
克莱门特站在他的身后,想要说些什么,却因为笨口拙舌而说不出话来——他本来就是那么寡言又不擅长表达的性格——憋红了一张脸,支支吾吾了半天——连温德尔的绣球花都已经弄好了,青年满意地捡起了丢在地上的铲子,想要将那些木板箱搬回原来的位置,还没有感受到重量就已经被身后的男人抢了过去:“让、让我来吧——”
“你以为你是谁。”温德尔冷冷地哼了一声,却没有制止他的行动,把铲子也丢到克莱门特的怀里,双手抱着胸口。
红发男人脸上露出了比阳光还要灿烂的笑容。
啊,果然是雨过天晴了。
号称去洗澡的坎迪斯抱着莫伊拉小姐站在窗口,笑吟吟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