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边红杏倚云栽》菱荇

2、第 2 章

　　半年后
　　素白色彩笼罩的垄北郊外一处深山，天空从昨晚开始就飘着鹅毛般的大雪，短短的一个晚上就盖住了远处的山脉以及近处碧蓝的静湖，将天地饰成了一个晶莹剔透的水晶世界。
　　景是绝佳的旖旎美景，然这冰天雪地的情况，却绝不是一个适合泛舟垂钓的季节。
　　但仍有例外之人。
　　曙光微升，冰残雪积的百里碧湖，水与岸相接的地方，一叶轻舟停泊，状如柳叶的船身，中央一段搭上了芦苇编制的船蓬。
　　船头，一个身着素白、目光闲适的女子专注着插在身旁船围的一只竹制的鱼竿，长长丝线连着水中钓钩，在飘动中荡出一圈圈微小的涟漪。旁边黑檀木桌上的一盘棋局，却迟迟等不到那颗犹犹豫豫的黑子。
　　她的对面，一个威严魁梧的中年男子紧皱着眉，容光焕发的脸上是苦思的神色，过了一会儿，以壮士断腕的口气说道：“就这样下了，不管了！”
　　“想好了吗？”专心于水中钓钩的女子问道，她恬淡温雅的嗓音在这寒天雪地里别有一番清泠悠然之感。
　　“嗯……等一下。”犹豫了半晌，中年男子在打量了妹妹一派闲适的神情后许久，终还是决定要再继续‘慎重慎重’。
　　“真是的，亏你还执掌了乾泰朝那么多年，和自己妹妹下棋却总是举手有悔的。”从船篷内走出的另一个白衣男子忍不住抱怨，顺手将刚刚沏泡好的银针茶分别倒入茶杯中分给两人。
　　“你教出来的好徒弟，我自然是比不过的了。”被奚落的尴尬却掩不住身上与生俱来的王者之风，此人正是半年前刚刚驾崩的先皇帝——澹台淳轩。
　　“这倒是，师傅一向自诩自己是乾泰朝第一聪明人，否则的话，凭是谁能想出让皇兄诈死来逃避责任这样的好主意呢。”女子收回落在湖面的视线，赞同的点点头。
　　“呵呵……还是蓼红了解我，我可不是自夸，除了我以外，还有谁能想得出这个精妙的点子呀。”白衣男子楚漩一面洋洋得意的道。
　　淡然一笑，蓼红将注意力放回了棋局上。
　　“怎么样？皇兄考虑得如何了？”
　　再度苦思良久的澹台淳轩，突然想到一步妙招，一拍大腿，喜道：“好，这步妙！”然后转头面露得意地对楚漩说道：“看这回我终于可以巧妙地打败你这个宝贝徒弟啦！”
　　他边说着，手中的黑棋再落棋盘。
　　“哼……别太高兴了，现在鹿死谁手还尚未可知呢。”楚漩对他可没那么大的信心，就担心他一个大意把他们的计划搅乱了。
　　“呵呵……”澹台淳轩回给他一个安心的笑容，转而对蓼红道，“蓼红，你还记得我们每次下棋的规矩吗？”
　　“规矩？皇兄是说谁输了就会答应对方一件事吗？”蓼红不以为意地问道，视线时不时地看着荡漾水面的钓钩。
　　“没错，这次我们要不要也依照旧规？”澹台淳轩的笑容里隐藏着天大的阴谋。
　　“皇兄，我记得十岁那年您输给我了一个粉色水晶的镇纸；十一岁那年是翡翠观音；十二岁是宫内‘蓼红馆’；十三岁是东长街的公主府；十四岁是……”蓼红一一细数出他和皇兄对弈十年来的纪录，好意提醒一下。
　　“好了好了，你要不要说得这么详细呀。”他知道蓼红聪明过人，而且足智多谋，自己和她对弈从来没赢过。不过这次他可是受了高人指点，而且是必须要赢的，否则这趟静湖谷他们可是白来了。
　　“我是希望提醒一下皇兄，您已经没什么东西可以输给我的了。”蓼红淡然一笑。
　　“所谓猎手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狐狸，我这次……”一时得意，他把来时楚漩教的话都给说反了。
　　“错了。”发觉他的口误，楚漩赶忙撞他的手肘提醒，“是狐狸。”
　　“哦，对，是狐狸再狡猾也斗不过好猎手，你虽然‘足智多谋’，但也未必每次都赢呀。”澹台淳轩连忙纠正。
　　“这么说，皇兄是把我比作狐狸喽。”蓼红对于兄长这样的‘褒奖’不尽莞尔，看了看棋局后搁下一枚白子，“好吧，既然您踌躇满志，我也不能扫兴呀。”看着皇兄如此自满，她也不好薄他的面子。
　　“好。”
　　澹台淳轩看着妹妹对自己精心设的妙招只是简单得回了一子，而这子正好又落入自己设计的圈套，忍不住心中暗喜，但仍强抑，表面上无动于衷。
　　“你可不要失言哦。”最后确认一次，看到蓼红点头，他才放心下了这最后一颗决胜负的棋子，将全部的白子尽收网中。
　　“怎么会？”蓼红秀眉轻蹙，看着被皇兄一颗颗收起的白子，突然发现……
　　“墨奕棋局？”这是师傅独创的精妙棋谱，对她也不过只教了一招，如今他竟拿出了看家的本领，想必……
　　蓼红明眸一转，依然看透一切，“这是你们设计好的。”
　　“嘿嘿……”两人不自在的笑了笑，蓼红的眼神总是有看穿人心的能力，让被注视的人什么谎言也说不出来了。
　　“好吧，皇兄希望我答应什么？”她轻轻掸了掸斗篷上飘落的雪花，愿赌服输。
　　“很简单，我希望你回朝辅佐扶摇稳固江山。”这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
　　“不行。”蓼红想也未想就拒绝了，“那份责任是你也不愿要的，我却也不想捡起。”
　　“蓼红，你是不是还在记怨当年的事？”澹台淳轩感慨一叹，心中也痛惜妹妹坎坷的遭遇。
　　美貌和才气的并存一向都是世间女子终生的追求，可凡事未必全尽人意，真正能够同时拥有美貌和才气的世间女子又有多少呢？
　　他的妹妹，这位乾泰圣朝最尊贵的女人，被册封为镇国公主的澹台蓼红就正是一位美貌和才气并存的女子。
　　从出生的那一刻就是父皇的掌上明珠，宫中最得宠的公主。不仅如此，在她四岁那年，还被发现拥有了乾泰朝历代继承人所天赋的最明显标志——神奇的澹台神力。她的神力不仅可以使百病皆不药而愈，甚至能够让在死亡边缘的人得到一线生机。
　　正是因为如此，父皇在临终前留下遗诏，命他在蓼红成年后必须和她同朝理政，所以，在十二岁那年，蓼红便担起了她的责任，运用自己绝顶的智慧和谋略开始了治国之路。
　　从此，乾泰朝因为这段龙凤之治而日益强大起来。百姓安居乐业，四周邻国俯首称臣，国家安逸而富饶，直到四年前，她在朝中的威信和声望已远远高于自己。
　　而就在此时，宫中却有人传出谣言，说蓼红功高盖主，不安其位，意欲笼络朝中百官拥戴自己登朝称帝。就是这样，蓼红不愿自己的存在而影响了江山的稳定，更因为彻底厌恶了那个充满了倾轧和阴谋的皇宫，遂带着两个随身的侍卫，隐居在了这冰天雪地的垄北山区，一住就是四年。
　　如今，他为了多年前对楚漩的诺言而诈死卸下了责任，因此，他就希望蓼红能看在他这个不负责任的哥哥的薄面上，重新回朝主政。
　　“皇兄误会了，当年的事我根本没有放在心里，而是宫内纷争不休的明争暗斗实在让人怯步。”蓼红苦涩一笑。
　　“我和楚漩明天就要离开了，蓼红，回朝主政的事，我希望你能慎重考虑。如今，朝中奸臣当道，夏侯家族的野心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扶摇虽聪明睿智，但毕竟是新帝登基，朝廷不稳。这个时候，乾泰朝的江山和百姓都需要你呀。”澹台淳轩临行托付，希望妹妹可以放开心解，以江山为重。
　　蓼红听着澹台淳轩恳切的言词，心意逐渐有些动摇了。多年隐居的生活她已经适应了安逸而平静的日子，她实在不想再重新卷回是非纷争里。但当初她之所以能安心离开，是因为皇兄在朝，她相信皇兄的能力，可如今，新帝登基，朝纲不稳，如果说她一点也不担忧，那是假的，毕竟这份责任是从她出生就在生命里根深蒂固的，她实在做不到不闻不问。
　　她想了良久，最终：“好吧，我可以考虑。”
　　“那就好，只要你肯考虑就好。”澹台淳轩着实松了口气，只要有了这句保证，他相信蓼红天性中的责任感最终会让她回朝的。
　　“天有些冷了，我让忪影准备碳炉来。”蓼红起身上岸，向不远处建于陡峭山峰下的草庐走去。
　　在她身后，楚漩和澹台淳轩望着她纤细娇弱的背影，低声一叹。
　　“我们没有告诉她查倚云的事情可以吗？”楚漩不确定道。
　　“没关系，反正他早晚会找来的。”澹台淳轩摆摆手。
　　“你说我们的计划能不能成功？”楚漩有些担心，“查倚云真的很会爱上蓼红吗？”
　　那可是个无心无情的冰块，他可不想把宝贝徒弟交给那样的人。
　　“谁知道呢？”澹台淳轩感叹着，抬起头看着天空明朗的太阳，“但愿蓼红能是三月的骄阳，不仅可以温暖人心，还能融化冰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