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颜石》古夙

7、水上墨笙孑

　　“……你说的袂儿是你什么人？”

　　“袂儿你别嫌弃，如今我虽然一无所有，但是只要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

　　“能不能好好听我说话？”易无端驻足，男子手足无措的看着她：

　　“袂……袂儿，你怎么了？”

　　脏破的衣衫披在他瘦骨嶙峋的骨架上，埋下头又臭又乱的头发掩盖着他的整个脸庞，伤痕累累又干枯的手让易无端简直怀疑自己的眼睛，这个分明会当一辈子穷乞丐模样的人，会是一个身缠龙气，命运注定了的天下之主？

　　在他的衣襟里……

　　有熟悉气息。

　　易无端轻轻闭眼，良久才睁眼问：“你这里，有鞋换么？”

　　“有！”男子下意识瞟一眼刚刚被他扑坏的鞋子，想起什么一拍脑袋，突兀的在易无端眼前弯腰蹲下。

　　“做什么？”

　　男子拍拍满是污垢的后背，灰扑扑的沉沙纷纷扬扬漂浮一地：“袂儿上来，我背你。”

　　“……”易无端抬脚，绕了个弯从男子身旁目不斜视的朝前走去。

　　“袂儿，袂儿，你别生气。”男子黏年糕一样又追赶上来，易无端有意加快脚步。

　　“袂儿，你别走那么快，小心摔着。”

　　“袂儿，袂儿，你等等我，我快追不上你了！”

　　嘴上说着追不上，他的脚下的功夫却不弱，一直紧跟着易无端甩都甩不掉。易无端看出这人从小被人精心培养过，可惜不知道经历过什么倒成了如今这般模样，随即脚步一转，直奔瘦西湖旁的中心街。

　　疯子乞丐追着一个俊俏媳妇在大街上乱跑，吸引到所有人的视线，路过的行人皆在纷纷议论，易无端便捕捉到了一些字眼。

　　瘦西湖上，伤心投湖，五年疯癫。

　　易无端突然住脚，指着鞋铺道：“那里有鞋。”

　　“袂儿，要买鞋你说一声啊，干嘛跑这么快。”男子撑着膝盖气喘吁吁。

　　易无端挑着眼眸：“我鞋坏了。”

　　“袂儿。”男子四下看了看，按着易无端让她躲进窄巷子一堆杂物里藏好：“你呆在这儿别动，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出来，乖乖在这里等我。”

　　易无端奇怪的看他一眼，点头，瞬间眼前一黑，是男子拿个簸箕挡住了她的脸。

　　男子走开不一会儿，便听到有人叫抓贼，喊打喊杀乱了半天，渐渐跑得远了。

　　易无端抿唇，突然觉得很莫名其妙，自己幻出一双鞋穿上，费力的从一堆杂物里翻身出来，旁若无人的大摇大摆的走在街上。

　　才离开那条大街，“袂儿！”一团黑影扑来，那男子又来了：“不是说乖乖等我么？怎么不等我？害得我还以为，我还以为你又离开了……”

　　男子委屈的瘪嘴，手上用的劲把易无端的衣服生生扣出几个洞：“说好了等我，你怎么可以先离开了，怎么可以……”

　　易无端皱着眉扒~开贴着自己的臭乞丐，谁知后者的手一松，径直晕倒在地上。

　　“……”

　　瞟一眼周围冷漠的路人，无声叹一口气，易无端将他带进一个无人破屋里。

　　他墨眉紧皱，脏兮兮的脸上满是不安，看起来做的梦很是痛苦，易无端好奇，不由得引指一点他的眉心，侵入他的梦里。

　　雾茫茫的一片，伴着男子空灵的喟叹，眼前情景渐渐浮现。

　　是……扬州吧。

　　那瘦西湖畔，醉梦楼上，她着青衣莲步上台。

　　就算到如今，我仍记得，她轻妆淡抹的星水眸，勾起过世人的痴狂万千。

　　经久不变。

　　“墨爷，她是醉梦楼的花魁，扬州城最美的一朵水上花，水千袂。”

　　墨从这样告诉我，抬眸觑着我的神色，我向他颔首示意，墨从转身离开画舫。

　　少时便归，对我摇头，画舫外响起冷淡疏离却悦耳动听的语调：

　　“我与公子素不相识，公子为何要请我入画舫？”

　　我起身掀帘，看她绝美的颜，在楼台淡然而立，不宠不惊，心情忽而因她而愉悦：

　　“你与这里的每一个人都素不相识，为何要为他们而舞？”

　　她高高在上，一身清绝孤傲，眼底勾出颠倒众生的笑：

　　“因为，我喜欢。”

　　喜欢看世人为她痴绝疯狂的模样，喜欢成为他们的可望而不可即。

　　看她迎风扬起的轻狂蔑世，我突然懂了。

　　旋即一笑：

　　“如此，从今日起，这醉梦楼，我请下了。”

　　瘦西湖瞬间哗然，因为从此后所有人在醉梦楼的花销皆可记在我的帐下，直至取消请场为止。

　　我指着水千袂，桀骜一笑：“不过，她除外。”

　　从此后，我要你只属于我一人。

　　“那是纨绔子弟才会做的事，墨将军。”墨将军三字落在醉梦湖畔，寂静了纷闹的舫间。

　　墨笙孑是帝国的最年轻的将军，铸就了太多战无不胜的传奇。

　　只要我想要的，都必须要得到，哪怕不惜一切。

　　我从世人的艳羡目光里分出了她眼底的淡漠，粲然一笑：“我本就是个纨绔子弟。”

　　繁花几度终开旧，不复当年景色，奢靡十年转瞬逝，宁换白头……

　　只叹笙箫不如昨。

　　那日后，醉梦楼日日客满，举杯共醉，笑颜中分不清谁是真心，谁揣假意。

　　她眼底淡然的笑意如敷衍世人一般敷衍了我，便欲离去，我毫不费力的抓~住了她的手。

　　她冷淡的眸光连掩饰也没有，芊眉轻皱：

　　“墨爷，你醉了。”

　　酒水静淌碧绿盏中散发迷醉人心的旖旎，举杯敬美人：

　　“我向来不醉酒！”

　　琴声萧瑟伊伊娆娆，她的声音清冷绝世，独领其间：

　　“葡萄美酒夜光杯，世人皆为其痴狂，也不差将军你一个。”

　　我从酒盏的目光移到她模糊的脸上，醉意全无：“这世上，我墨笙孑一生只醉你一人。”

　　她眼底泛起的点点波光，惊艳了我隐在杯后笑得惬意的眼：

　　“一月后，是我生辰，水千袂姑娘可否送赠在下一礼，我愿以整个将军府来换。”

　　“什么样的礼，才能换得整个将军府？”

　　她眸光淡淡的讶异飞舞起流光，我经不住挽起她素手往怀里一带，薄唇轻启：“一个你，就够了。”

　　桃花泛起春波，鸳鸯交~颈泊。霜雪裹不住轻纱，化成飞花落，惊起锦帐缠~绵。

　　她青衣素裹散落在我面前，让我足以忽略这世上的一切，只愿沉醉在她的美好之间。

　　“昨夜你喝醉了，所说的一切都做不得数。”

　　她起身穿衣，青丝半绾，白衣素袖，背对着我逆着光，冰冷道：“你走吧。”

　　我缠身而上，手挽着她纤细的腰，满满的眷恋却不带一丝~情色：“明明昨晚才答应我的事，怎么一觉起来就不作数了？”

　　“你记得？”

　　“记得。带你回府，与你共享一生荣华。”我轻笑：“看，我就说我没有醉，一点没忘吧。”

　　清晨的鸟鸣婉转，湖泊上荡漾着光，一丝丝斑斓在她的脸上，极美，清冷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些些神采。

　　“我堕落红尘，卖笑半生，带我回府我自是不怕，可是你，不在乎吗？”

　　她望着窗外与她格格不入的繁华似锦世间，见我不语，神情淡然也掩不住落寞：“如果你后悔了，我不怪你。”

　　我轻叹一声，从身后拥住她，轻笑：“袂儿，我将我全部身家交付于你，若是那一天，我当真负了你，你就让我去做个乞丐好不好？”

　　她眼底疏影黯淡，逐渐生香，笑颜绝艳了整个天下：“好，你说的，若是你负了我，便去做乞丐，孤独流浪，颓废一生。”

　　拥着她，我低声笑：“你好狠的心。”

　　红尘得你，不负此生，我若不离，你须不弃。

　　那日后醉梦楼少一个水千袂，将军府里多了名待嫁的墨夫人，惊动了天下，也惊来了陛下亲笔御信。

　　帝王有意无意提醒我边境颉夷动作频繁，我回信只推说生辰过后，赶赴边疆，满心只打算着何日带她启程回京，而忽略了帝王言语里，对她的满纸猜忌。

　　我原以为，生辰之日，我能给她一份世上最真的诺言。

　　风尘眷顾红妆一朝，红线难束情深缘浅，只是一层花开一凉。

　　翌日，京师急报。

　　“帝王急诏我回京，君命不可违……袂儿，你真的不随我回去？”

　　烟雨湖边，猎风飒飒，吹得她的发凌~乱飞舞，吹得我的心，凌~乱不安。

　　我已穿上简服，骑在马上蓄势待发，只要一伸手便可以拉上她一起离开。

　　“这里的事我还未处理完，你先走，我过几日便来追你。”

　　她在马下长身玉立，一身青衣恬静淡然：“你若是舍不得，就留下等我几日。”瞬间笑得眉眼弯弯：“还是说，你怕我逃了？”

　　湖边柳色依依，满湖嫣然不及她的笑靥如花。

　　我的焦躁的心忽然静了下来：

　　“这是我的令箭，可护你进京路上安然无危，进京之后一定要到将军府找我，我墨笙孑允你一生，绝不相负！”

　　弯腰，轻柔的吻落在她眉间：“你是我墨笙孑的夫人，无论你在哪里，我会一直等你。”

　　红衣白马，扬尘远影。

　　不想一语成缄，誓言依旧，人已非昨。

　　世人早能预料的结局，只有身在迷局中的我，还傻傻的不肯相信。

　　赶到京师，帝王召我进宫，三日禁宫不出，我与墨从失去联系。

　　这等于我与她，也失去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