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里的宝石》穆涛

19、第 19 章

　　大概是凌晨两点钟的光景。
　　三笠在床上翻来覆去，奈何睡不着，索性起来了。夏日的夜晚暑气很盛，三笠觉得那么晚了随意一些也无所谓，没有换下睡裙，拖着鞋子走到了后院里。
　　月亮倒是很明亮。墨蓝的天幕上没有一颗星辰，皎洁的月光温柔地照亮了一圈儿的云，慢慢的晕开去。
　　三笠没有点亮院子里的灯，就这样坐到了水井沿上，水面和夜晚一样平静，仿佛倒映的一轮月亮生来就是在那儿的一样。
　　三笠看看水中的自己，又抬头看看天幕。
　　很多很多年之前，他们仨也曾在夜里这样看着天空，想着虚无缥缈的未来。不过那一晚，漫天都是星辰。
　　她张开手，举到自己的眼前，透过指缝看着什么。
　　小时候学针线时候扎到伤口早就不存在了，当年握刀在虎口上留下的厚厚的老茧也消失了，被划伤而留下的疤痕也淡去了。不必再把指甲剪的很秃很秃，可以随心所欲的戴喜欢的东西，可以……可以回忆从前了，终于是处于“未来的日子”而不是不敢奢望未来的生活了。
　　四处旅行的那几年，在开拓地的那几年，都不曾给过她如此踏实的感觉。是脚踏实地，而不是飘在半空中的欢喜。
　　如果在王都无法得到这样的感觉，那么自己还要去吗？
　　三笠被这样突然冒出来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甩甩脑袋，自己怎么可以这样想呢，自然是爱尔敏在哪里，她就在哪里罢，离别的事情，何必要第二次呢。
　　正准备回去睡觉的时候，三笠敏锐的捕捉到一丝不同寻常的声响，隐隐有靠近的趋势。军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不是正常的事情。她本想走去店里打开正门看看究竟，尚未迈开步子，随即转身，顺着楼阁的柱子三下两下的爬上了屋顶。
　　她下意识的觉得打开大门的话，说不定会给老板娘带来麻烦——她对自己那么好，不能这样。
　　三笠刚站上屋顶，远远就看见一个人从远处狂奔而来，空旷的街道上回荡着沉重混乱的脚步声和喘息声。
　　三笠并没有管闲事的打算，可是任谁在大半夜的时候见到一个长发飘飘穿着白群还站在屋顶的女人……都会当机那么一会儿吧。
　　来人刚跑近，乍一抬头看见镇定的站在屋顶上的三笠，一楞，随即“嗷——”一嗓子惨叫了出来，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就坐到了地上。
　　三笠也是一楞，下意识的回头看看自己深化和四周——什么也没有啊？
　　还没有回过神来，一个熟悉的声音也咆哮而至，“你别跑给你大爷站住——”
　　这不是让么？三笠果然就看见让也飞奔而来，刚才那男人似乎还没有从惊吓中缓和过来，仍旧坐在地上颤抖。喘气声粗重的就好似垂死的野兽一般。
　　这下可不是闲事了。
　　三笠从屋顶跳了下来。正正站在那个男人的面前，男人终于发现对方不是女鬼而是一个看起来很文静柔弱的女子。眼看着让已经跑近了，咬牙从地上一跃而起，一把将三笠拽了过来，用手肘勒住三笠的脖子，将三笠死死禁锢在胸前，一把手枪顶在三笠的太阳穴上。
　　男人比三笠高了一大截，三笠的头顶才到他的肩膀。男人力气不小，顶在她太阳穴的枪似乎就要陷入头骨去了。
　　让也站在面前了。
　　他跑过来时候也被跳下来的三笠吓了一跳。然而现在他的心已经要从胸腔中活生生炸裂出来了。
　　“你放开她。”让喘这大气。
　　男人从喉咙中挤出了嘶哑难听的冷笑，手肘收的更紧了。三笠下意识的抬高头呼吸。
　　“我再说一遍，你放开她！”让眼睛睁的很大，三笠都能看见他额头的青筋在跳动。让将手伸进口袋，掏出枪，对准了那个人。“放，开，她！”
　　“基尔希斯坦班长，你说是我快，还是您快？”男人笑着加大力气，金属的枪口在三笠的太阳穴往下划，一缕鲜红的血顺着三笠的脸颊滑落。
　　“你他妈的！”让气的双眼通红，浑身止不住的颤抖。这时候后面的追兵才终于追了上来，呼啦啦的一大群人，整个街道顿时灯火通明。
　　让就站在三笠不到五米的地方。让的身后又是一群人。
　　滑落的鲜血在三笠白色的裙子上渲染开来，触目惊心。
　　“天啊，这不是温弗利小姐吗？”人群有认识三笠的人惊呼出来。
　　本来在脚下暗暗蓄力准备找机会反击的三笠突然反应过来。
　　她不是三笠*阿克曼，她只是一个厨房的女工，她不是调查兵团的首席精英，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
　　她不能还手。
　　对方显然不是普通的人，这种训练有素的动作，魁梧的身体，也是军队出来的。
　　三笠收回了力气，低头。将整个身体的重量都放在身后的男人身上，双手抓在那只勒在自己脖子上的胳膊上。就像一个无辜至极而又恐慌的普通女子一样。
　　一时间局面对峙不下。
　　火把的光亮和人群的吵闹终于唤醒了深夜里沉睡的人。
　　街道两旁的房子里的灯火渐次亮了起来，伴随着些许低声的惊呼和议论。
　　三笠可以很清楚的看见让眼底里的愤怒，金属的枪管冰冷的触感混合着自己血液的温热，裙子上的血污晕染的越来越越大，她不觉得痛，只是觉得无力而悲凉。
　　放倒身后的人太容易了。如果，她还能够是三笠*阿克曼的话。
　　“你放开她，我来做你的人质。”让一把甩掉了枪举起了双手。
　　“班长你……”有人想阻止，话未出口就被让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三笠没有将震惊表现在脸上，她抬起头，怔怔的看着前方，眼神空洞。
　　“你当我是傻子吗？劫持一个女人和劫持一个前调查兵团的老兵，您真是好打算。”男人冷笑，“还是说，这位小姐……真的那么值得你这样做？”男人低头打量三笠，“不错，英雄难过美人关。”
　　三笠仍旧没有表情。
　　男人的眉角一跳，一般的女子遇到这样的情况不吓昏过去起码也大哭大闹了，可是被劫持的这位镇定的有点不同寻常。
　　“你不要伤害她。”让终于收拾了慌乱的心情，“我保证没有人会为难你。”
　　“我没有武器，我送你从城门出去，你把她还给我。”让语速平缓，咬字清晰，“你们不必跟来。”这话是对身后的人说的。
　　“可是不能就这样放他走……”似乎是一个士兵在说话。
　　“一切后果由我承担。”
　　男人似乎犹豫了一下，手臂勒着三笠的力道放松了一些，很快三笠就感觉到那恨不得活生生摁进她的脑袋的枪口离开了她的皮肤，没有了压迫，鲜血的流动似乎表情快了些，温热的血液混合这夏夜的暑气，三笠有些烦躁，却只能不动声色。
　　枪口转向让，“你走在前面。”
　　“若是敢打制服我的主意，我很乐意扭断这位美丽的小姐的脖子。”
　　让保持着举起双手的姿势。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男人踢了三笠的小腿一脚，示意她也迈开脚步。
　　没有人跟过来。深夜的街道漆黑而宁静，漫长的路上，只有让的军靴踏在路上的响声。
　　被勒这脖子朝前走的姿势让三笠有点难受。
　　走在前面的让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
　　是确定她好不好，还是……别的意味？
　　然而那一瞬之间的眼神中，漫溢出来的东西却远不止担心。三笠知道自己大概现在半边脸都是血，但是这些不过是皮外伤的东西不至于招徕这种陌生的眼神——她不懂。因为她从来不曾知道有人已经花费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来爱恋她，在充满爱意的人的眼里，所有的忧虑都会深入骨髓，而不自觉的表现出来。哪怕你披着最强的铠甲，也是一朵千娇百媚的玫瑰花。
　　三笠觉得，她已经很久没有走过这么长的路了。尽管她去过很多地方，尽管希甘希纳并不大。
　　城门近在眼前。
　　“我去开门，你不要伤害她。”让再次郑重的强……
　　男人突然放开了三笠，又一把将她扛在了背上，男人的肩膀正正砸到了三笠的胃。一瞬间三笠几乎就要吐了出来。尚来不及思考是否要在这个没有人的地方反抗，让的声音炸雷一般的轰鸣而起，
　　“你他妈的到底想怎么样！！”
　　“放开她！”
　　抬起的枪口终究还是制止了几乎要扑上来的让。
　　“开门。你不要跟过来，我走远之后自然会把她放下。”男人狰狞的笑了，“说实话我很久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女人……”
　　“咳啊！！”男人一声惨叫，被他扛在背后的三笠狠狠地曲起双臂，用肘部击中了男人后背的脊柱，旋即三笠竭力在男人的肩上旋转，一腿扫向男人拿枪的手，枪被踢飞了，两人一起滚到了地上。
　　“三……”让将惊呼生生吞回去，不敢再惊动别人，他迅速的跑去将枪捡起来，三笠正和对方在地上纠缠。
　　三笠到底多年未曾如此剧烈动手了，对方竟然和她难分难解。举着枪的让不敢轻举妄动。三笠打架的时候从来没有任何声音，拳拳到肉，散落的长发凌乱无比，白裙子上血迹斑斑，男人终究不敌三笠，被三笠一拳贯上后脑之后终于丧失了反抗的力气。
　　当了半天看客的让终于有机会上前了。
　　“你没事吧？”让嘴唇翕动，也只能道出这么肤浅的关心。她从来就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她从来就是最强的。
　　“你擦一下。”让从怀里掏出手帕递了过去。三笠还有点微喘，“没事，这个人怎么回事儿？”
　　让想仔细看看三笠的伤口，又觉得这么靠近不妥，看着三笠草草的擦拭这脸侧的血，“半夜从内城墙用立体机动翻进来的。我回的晚，正好撞见了，他逃命的时候扔了立体机动，在遇见你之前，我们已经满城跑了很久了。”
　　三笠这才发现让的衣服湿漉漉的就像水中刚捞出来一样，不过有些事不能不让她在意，“你是说……立体机动？”
　　“……是啊，但是他没有出示任何身份证明。”让苦笑道。“而且……”
　　“我知道了。”三笠低下头，揪着手帕，“有些事情，终究还是要面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