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水》三千沙丘

1、第一章 黑云压城城欲摧 元鼎三年

　　元鼎三年，兵临城下，烽火连天的都城里，人们哭喊着，拖家带口四处逃窜。
　　永安城里到处熙熙攘攘，哭喊声此起彼伏，混合着漫天的硝烟，刺鼻的血腥味，源源不断的涌进鼻间。平日里总是优雅得体，暗香盈盈的夫人小姐们，此刻却也顾不上满身血污，疯一样的逃窜。没有人感叹战争的无情，全因此刻大家都只想保命。大脑里空空荡荡，只有如行尸走肉般发了疯的跑。
　　此刻，将军府里氛围与这喧嚣的永安城格格不入。“娘，您赶紧去收拾收拾，稍后就带着宸儿，紫寰，青妩去屏里，那儿暂时安全些，我娘家在那里也算是有些名望，只要到了屏里，只要到了屏里···”宋夫人的语气带点儿急促，有些气喘吁吁，她的身形纤瘦，但此时此刻却成了所有人最为依赖的靠山。她的心里也有着极大的恐惧，但看着这一家子，便极力克制住声音的颤抖。
　　随即，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对着府里的下人们，说道：“府里的下人们前段时间也都遣散得差不多了，难得你们还愿意留下来，我甚是感动。可这永安，却是万万再呆不得了。你们的忠心我心里明白得很，但是现在国将不国，你们赶快看看府里还有什么值得带走的，每个人都拿点儿，做防身用，趁着敌军还没打进城来，快散了吧，要是以后将军府还能东山再起，你们再回来也不迟。”
　　说罢，她很快便转身走进了东厢房。她的三个儿女却是懵懵懂懂的，眼睛依旧纯净的发亮，仿佛此刻的战乱和她们没有一点儿关系。她望着这三个小人儿，心里悲伤得快要喘不过气，顿了顿，对着一身紫色绸缎的小姑娘说道：“紫寰，从现在起，你要好好照顾弟弟和妹妹，孝敬奶奶，你们三个，到了屏里姥姥家，也一定要听话···”她知道也许今后再也见不到他们了，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很快的背过身去，任由泪水簌簌的掉了下来，但随即，她便用丝帕擦了泪痕，强力的稳了稳思绪，转过身来，依旧带着平日里最温暖最柔和的笑意，给他们穿起衣服来。她又担心孩子们稍后会哭闹不停，便柔声柔气的哄着他们睡着。过了一会儿，她麻利的收拾好了几个包袱，便匆匆的走回了大厅。
　　此刻的大堂里却是安静得出奇，没有任何人有一丝要走的痕迹。宋府的管家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肤色黝黑，但一双眼睛却清亮得很。见没人要走的意思，他便对着下人们说道：“夫人说得没错，此时家国不保，今后的日子谁也说不定，要走的就赶快去了吧，再晚点儿就来不及了。”随即面对着宋老太君的方向，突然就跪了下去，“我七岁时，被宋老将军在街头捡起，带我进府，还让我跟着将军一起学习，虽身份有隔，将军却带我视如兄弟，大恩大德实在无以为报。蒙老将军和将军的厚爱，让我当上了这管家，更是衣食无忧。这么多年了，我看着老将军百年归去，也看着将军娶妻，生子，成家，立业，我已经和着宋府分不开了。”说罢，狠狠的磕了一个头，“我此生是宋府的人，这区区战乱，也无法让我离开我的家。”
　　大厅里随即喧闹起来，“对！”“管家说得对！”“我也不走！”“生是宋家人，死是宋家鬼！”下人们气势昂昂，带着坚定的，不容置疑的语气。
　　“哎，罢了，罢了，”宋老太君挥了挥衣袖，“我感激各位，在我宋家落败之时，依旧还能不离弃，今日起，有我一口粥喝，绝不让各位饿着！有我一席地睡，也决不让各位无家可归！”
　　这样的气氛着实让所有人都红了眼眶，宋夫人也不再多言语，感激的看了看管家和下人们，也催促大家赶快准备。没有人有一刻的闲着，很快的便收拾好包袱行李，机灵的下人们还从大厅里拿走了一些值钱的字画，花瓶。门外的马车也已备好，大家有序的出了门。
　　可是宋夫人却在宋府门口停了下来，吩咐管家把睡熟的孩子抱上了马车，看着三个小小的背影，她的眼神里带着满满的不舍，还有坚毅的决绝。
　　宋老太君顿时就明白了什么，她狠狠地杵了杵拐杖，对着宋夫人吼道：“孩子还这么小，你忍心让他们没了母亲？”说罢，一股心疼涌上心头，“我年纪轻轻就守寡，好不容易才盼来今天，儿孙绕膝，正是享受天伦之乐的年纪，却不想又要没了儿子···今天，你也是要扔下我这个老太婆了吗？”宋老太君情绪哀恸，激烈，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
　　“娘，我不能丢下夫君一个人啊！请您原谅我这一回，三个孩子还有劳您费心了。是我不孝，可我一定要等到夫君回来。”随即转头偏向管家，“她们孤儿寡母的，也有劳你多多照拂了。”说罢，不等他们回答，便反身往里走，迅速的，狠狠的关上了门。
　　宋老太君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之人，见此情形，纵然心中万千不舍，却也不敢再多做耽搁。深深地叹了口气，不由管家分说，就让下人们启程，她缓缓的杵着拐杖，像马车走去。没人看得见她脸上的表情，但那蹒跚的背影也足以让人心酸得紧。
　　宋夫人背靠在门上，听着马车声音越走越远，心里的哀痛再也忍不住，失声痛哭了起来。
　　城里乱作一团，人群熙熙攘攘，马车根本无法行驶分毫，宋老太君只好叫醒了熟睡中的三个孙儿，自己牵着两个孙女儿，由管家抱着宸儿，便下了马车开始走。
　　一开始还好，在仆人们拥簇下，倒也走得不是那么拥挤费力，但是没过一会儿，一个稚嫩却充满英气的声音响起，“爹和娘怎么没有一起？”宋老太君看着孙子这张和自己儿子极为相似的脸，纵然心中悲痛万分，也只能强作镇定的答道：“你爹娘还有一些事情要处理，所以，现在我们要先安全的离开这里，去到姥姥家，等着你爹娘来接我们。”宋宸也没再多问，索性由管家抱着。
　　可两个小姑娘却不依，不由得挣扎起来。“我要去找娘！”“我要和爹娘一起走！”宋老太君一人牵不住两个小女孩儿，就在这时，一阵人群骚动，宋老太君被撞得摇摇晃晃，手上也被挤得一松，眨眼间，两个孙女儿便没了踪影。
　　“紫寰！青妩！你们快找找我的两个孙女儿啊！”宋老太君慌了神，对着人群大喊道。可是大敌当前，大家都顾着逃命，没有任何外人有精力来帮着这个老妇人找孩子，就连抬头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老妇人是大将军宋楚之母。人潮汹涌依旧，声音也淹没了下来，谁都知道时间越是拖得久，逃出生天的希望也就越渺茫。
　　宋老太君又心痛又自责，一时没了主意。这时，旁边的管家说道：“宸儿是将军府唯一的男丁了，是将军的骨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我们当下保护好宸儿才是唯一的法子了啊。”宋老太君迟疑不定，就在这时，一声大吼传来，“城门破了···”一瞬间人潮就更为汹涌了起来，她再也顾不得别的了，立马赞成了管家的主意，抱着宸儿和仆人们一起向前奔去。
　　一时间，大将宋楚在城门阵亡的消息传遍都城，人人都心知肚明，国家气数已尽，再无回春之力。
　　消息传进了宋府里，宋夫人缓缓起身，走到梳妆镜前，自己的容貌依旧如同当年那个思慕着爱人的小姑娘，她不禁笑了笑，眼角几丝浅淡的皱纹隐隐若现。她仿佛看见镜中的宋楚正为自己描眉。常人都说宋楚大将军顶天立地，男子气概，却只有自己知道他也是有着万般柔情。她对着铜镜认认真真的描画起来。一会儿的光景，只见镜中人眉如翠羽，肤若羊脂，脸衬桃花瓣，鬟堆金凤丝。她又换上一袭白色牡丹软纱，身系软烟罗，带着点儿清风轻摇拂玉袖，湘裙斜曳显金莲的味道。仿佛回到了当初两人初相遇的光景。她缓缓的走到柜子前，打开柜子，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三尺白绫。她好像看见了宋楚正笑吟吟的向她挥手，就如初见时一般···
　　“娘···奶奶···姐姐···你们在哪里？娘···”一个小姑娘满是惊恐的哭声传来，却又立即淹没在周围吵杂的喧嚣里。身上淡青色的绣花罗衫粘上星星点点的血污，格外扎眼，却又像一片绿色中长出的一枝枝艳丽的桃花，漫天灰暗的硝烟下，竟显得妖艳异常。但人群里推推嚷嚷，都只想着如何保命，大脑空白得无法多想，一味像涌出的洪水般麻木的跑着，谁也顾不上这个小姑娘。她摔倒了好几次，也被汹涌的人潮冲撞到分不清东南西北。很快，她的嗓子哭到嘶哑，人也怔怔的，却也安静了下来。她知道无论怎样嘶吼哭喊，她也成为这乱世的弃儿了。绝望慢慢袭来，就像身处在千年的冰窟，凉得刺骨。就在这时，突然间一双有力的大手将她拦腰抱起，一刻不停的继续往前跑。那一刻，她忘记了哭喊，甚至连眼泪也掉不下来。她就看着这一群群惊恐的人们渐渐模糊，耳边喧闹的声音也渐渐淡去，慢慢的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