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指妖怪》玉 玲

1、（一）

　　我是妖怪，六指妖怪。

　　我在网上，这么对旭说。

　　他不信，我知道他不信。

　　因为他一连问了我好几句：“真的吗？你的左手真的有六根手指吗？”

　　我决定去见他。

　　他居然敢怀疑我的坦城。

　　我要看到他惊愕而扭曲的脸孔。

　　就这样我坐在了我们约好的离我家最近的那家冰吧里。

　　我等着他。

　　我安静地坐着。

　　我把我的手放在桌面上。

　　这是我给他让他认出我的证据。

　　我要光明正大地在他面前显露我的丑陋。

　　我看着每一个人从门口进来，从我身边经过。

　　他们都会看我，不，应该是看我的手，看我的第六根手指。

　　他们的表情都很奇怪，奇怪到我不知该怎么去形容。

　　瞧，这就是世人，没有人会淡然地接受它的存在。

　　可笑的是，我也不能接受。

　　我憎恨它，我厌恶它，我觉得它碍眼、觉得它多余，觉得它丑陋，极度的丑陋。因为有它，我的所有美丽都不再美丽。

　　所以，我不只一次举起锋利的刀子想狠狠地切掉它。

　　切掉，切掉，切掉。

　　可是我怕痛。

　　我也怕血，怕那污秽一般肮脏的液体沾染我最爱的纯白色裙子。
　　那该是多么的让人讨厌。

　　终于，旭出现了。

　　他以早一分钟的时间出现在我面前。

　　他一推开门我就知道他了。

　　干净的清爽的脸，和我想像中的差不多。

　　我看见他推开门就径直向我走来。

　　他居然看都没看我的手指就认出我了吗？

　　他在我前面坐下，“是小渝对吧。”他说，说完了就笑。

　　很自信很满意的笑。

　　我很不服气，他怎么可以像我一眼认出他一样也一眼认出我呢。

　　我把手举起来，故意举到他的眼睛前，示威一样展示我的第六根手指。

　　在这一举动开始之前，我已经在心里一千遍一万遍地想像他的神情。

　　惊愕？恐惧？厌恶？失望？

　　我最后继定他会震惊得下巴都要掉下来。

　　他怎么能够相信有着一张漂亮脸蛋的我真的有如此丑陋的一面呢。

　　可是，他没有。

　　他居然没有任何表情，他平静得如一面湖水。

　　他看着我的手指，静静地看着它，定定地看着它。

　　他的眼神从呆滞再到呆滞还是呆滞，他近乎呢喃地说：“你真的有六根手指。”

　　“是啊是啊，”我说，“我没骗你吧。”

　　“嗯。”他说。然后看向我。他终于又把视线放到我的脸上了。然后继续说：“你不应该讨厌它的。”

　　“为什么哦？”我故意用挑衅的口吻问他，“难道你不讨厌它吗？”

　　他瞪了我一眼，像是责怪一个不听话的小孩。

　　然后突然地抓起我的第六根手指放进嘴里就是一狠咬。

　　我的手指立刻就被烙上两个深深的红红的牙齿印。

　　“疼吗？”他问我。

　　我被他弄糊涂了。

　　不，应该是被他吓到了。

　　这完全不在我的想像之中。

　　我愣愣地看着他。

　　他又问我一遍，“疼，还是不疼？”

　　“疼。”我老实地说。

　　“对。”他说，“因为它是你身体的一部份，所以你会疼，所以你不应该讨厌它，所以你更应该喜欢它，因为喜欢它就是喜欢你自己，知道吗？”

　　哦。

　　原来，他是想说些这个啊。

　　呵，我想笑，于是就笑了。

　　他看着我，不明白我笑什么。

　　我收起笑，慢慢开口，“可是……”我把我的左手收回来，我审视着它。它真的是很难看呢。干裂裂、皱巴巴，如柴的手指，长长的指甲。要命的是还有一根尖锐的细指粗鲁地、毫不客气地从小拇指旁边蹦了出来，就这样六根手指谁也不让谁地拥挤到一个手掌上。多么奇怪的组合啊。

　　我又笑了，我握着我丑陋的左手，我正视他，我用近乎撒娇的语气接着把话说下去：“可是你瞧，它真的很难看不是吗？”

　　他的眉头明显地拧了一下。

　　他继续看着我，一双眼睛一瞬也不瞬的。

　　最后，他笑了。

　　温和的，包容的，溺满宠爱的。

　　阳光打在玻璃橱窗上折射进来照在他脸上，更加鲜明他的笑颜。

　　一个雨后晴空般的纯净的清爽的笑。

　　真是一个该死的笑。

　　他安静地开口，他说：“你的心不难看的，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