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2、婚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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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在枝头已十分，浅草茵茵，卉木萋萋。
皇亲、国戚、显贵、朝臣、女眷……这些面孔在春日的艳阳下，无论男女，皆是撩人刺眼的一派春色。
远处锦衣玉服的男人们，个个红光满面，正喧闹地交谈着或是开怀畅饮贡酒绿汾；霓裳艳影、头簪凤花娆戴旗头的女人们，不是爱娇地掩袖细声浅笑，就是在衣著打扮上攀富比贵地竞艳，或是媚眼在人群中轻轻波送，诱惑着极易在这季节浮动的春心。
赏春宴，是宫中一年一度朝臣家眷与皇族共聚一堂的春日盛会。
我静静的安坐在绿荫如暮的柳槐下，远处桃林纷飞，在风儿的轻抚下，点点似心的粉色花瓣迎风飘送，落花如雨散落在春宴热闹恣意的席间，轻扬起一片暧昧春意。
就在方才，一片艳羡眸光中，我随着阿玛额娘正式觐见康熙，康熙对我的境遇早有所闻，加之我如今已是他手下重臣失而复得的爱女，康熙待我很是亲切，寒暄之际竟还提起当初我伺候老祖宗的光景，令我多少有些受宠若惊，瞧着手中康熙赏赐的琥碧翡翠如意镯子，我的眼光不期的飘向依坐在康熙身侧的德妃身上。
德妃初看我的眼光并不友善，也许在她眼中我终是蛊惑胤祯的狐媚人儿，但自瞧见康熙待我温情怜爱，更赏赐当今举世无双的玉镯予我，她那势力奉承的眸光开始为我绽出笑意，乖巧可人、知书达礼之类的词不吝的悉数了落在我身上。
琥碧翡翠韵泽的光芒在我看来，及不上德妃那万事洞悉的精明双眸所映射的光彩。
愈是触碰，愈是深究，我愈是不喜欢春日情扬时这繁华似锦的上庭院中充斥的虚伪谄媚，尽管，这些该是活在这座金屋中违避不及的必然。
“怎么一个人闲在这里？”
九爷摇着手中剔透荧光的绿汾，不知在何时近到我身前。
我莞尔一笑，这些日子以来和他们走的越来越近，往日本就熟识的情分更浓了一层。
“我不习惯应酬。”我将手中的如意镯子迎向灿眼的日光，让明媚的日光穿透剔透的玉镯，看它层层漾出的烟绿色泽。
九爷撩起袍子在我身侧坐下，“妳总是得适应的，这些场面，往后少不得碰上，就算看在这玉镯的份上，妳也该多露些笑颜给大家，没瞧见那么多人的眼光都贴妳身上啦。”
说完，九爷一手压下我不断扬高的手臂，肃了笑脸正经看住我。
“九爷什么时候变得那么爱说教，婆婆妈妈的。”我打趣他，很难想见人前威严冷面的九阿哥，每每教育我时都是那幅很闲内的模样。
“有些人管不了妳，自然让我帮忙劝两句啰。”九爷呷了口汾酒，带笑的眸光扫向春宴上一脸烦躁倦懒的胤祯，他正忙于应酬周遭恭贺献酒的臣子而无从分身。
“就像他那样，明明烦的要命，却还要戴张笑脸面具，一时半会儿也就算了，这要常年如此，我可受不了。”
我撅嘴嘟哝着，深深为胤祯那含笑俊颜下掩饰的真性叫屈。
九爷摇晃的汾酒停在半空，瞥转眼若有所思的盯着我。
我抹抹脸，“我脸上有东西？”他干嘛忽然不笑了，他知不知道，他伶人般俊秀的美颜，是要常常笑才好看的。
半晌，九爷略尴尬的挤出抹笑，幽幽道，“我很羡慕，妳活得很真实，但这样的真实，是要付出代价的，十四会宠妳，妳阿玛额娘会包容妳，但也会为了维护妳这样的真实而受伤受累。”
我一怔，不愿承认的凝涩哽在喉间，刹时竟发不出任何回应。
在他坦诚的谏语下我油然忆起那句“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胤祯待我如此，而我，却往往迷失在自己任性的自由里，没有顾虑他的为难他的不得已。
一时间低头沉默不语，手中把玩的玉镯也似泯失了光艳。
“别吓唬她，小心待会儿十四兴师问罪。”
略带戏虐的笑语闯入我与九爷闷沉的空间，我抬首，一袭缎蘭织锦长衫，金线滚边短卦的八爷含笑向我们而来，一如既往的温文儒雅，淡笑如风。
“我哪里敢，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得罪那头疯了就会乱咬人的野豹。”九爷迎身而起，手中的汾酒随意朝八爷微微一扬。
“说的也是。”八爷自嘲的笑意漾在唇边，微眯的美目令我松弛了许多。
三人一时默契的笑开了，惹来春宴上诸多不明究竟揣测的目光，也引来那双我不愿碰触的哀忧深锁的黑瞳。
蚕怕雨寒苗怕火，阴也是错，晴也是错，左右皆为难，最不愿作负心人的我，竟也是深深伤害了他。
“今儿个朕要趁这大好春宴之际，赏赐朕手下的两员得力爱将，平复苗疆之乱，他们二人功不可没。”
康熙浑厚悠远的男音徐徐萦绕在绿柳红花的上庭院，春宴上热闹喧嚣的众人皆齐聚了目光于康熙，噤声以待期待已久的行赏大会。
两位当事皇子纷纷举步至康熙御前，躬身跪伏，磕头领旨。
在康熙帝的授意下，总管太监李德全手捧黄绫御旨朗声宣赏。
“天奉诰命，皇五子胤祺，皇十四子胤祯镇宇立国于南疆，歼敌万千，生擒明教匪首，进位赐胤祺恒亲王，胤祯御风固山贝勒，刻金印以为苻，分赐西山别院，另赏黄金万两，珍珠百斛，绸缎千匹。钦此！”
“儿臣叩谢皇阿玛恩典，万岁万岁万万岁。”
胤祺、胤祯双双叩首以谢皇恩诰赏。
康熙含笑举眸，瞧着座下躬身接旨的胤祯低唤，“十四啊！”
“儿臣在。”胤祯忙应声垂首。
康熙安详地坐在御座上，端起绿汾呷了一口，清清嗓子对胤祯开言，“这次南疆一役，你功勋卓著，本该大赏于你，暨封郡王，但你尚年幼，未及大婚，不符祖宗先制，因此朕前日才会应允你可足你一愿，爱儿，你说，你想要什么，朕一言既出，自会了你心愿。”
胤祯双瞳炯亮，眼风掠及柳槐下我与八爷九爷三人，俊朗的眉宇间掩不住的期待。
对于康熙的这个赏愿，他该是舍了暨王的代价求来的吧。
胤祯马蹄袖打得朗朗，屈膝行礼，恭敬胜于此前领旨，只听他朗朗道，“儿臣求皇阿玛将完颜侍郎之女婉诺赐婚于儿臣。”
也许没料到胤祯留得一手的愿望是求赐婚，康熙微微蹙眉，思索片刻，凝神注视着胤祯，道，“这就是你要的赏赐？”
胤祯仰首，斩钉截铁表明心迹，“回皇阿妈，这是儿臣唯一要的赏赐。”
上庭院内骤然寂静，只听得花飞花谢簌簌而落的声响，康熙似有似无地低低一声叹息，眼神一转，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半是愕然半是预料之内的我身上。
康熙这声若有似无的低吟叹息，该是对我们三人间的纷纷扰扰了然于胸的无奈吧。
在众人殷殷注视中，九爷不着痕迹的暖掌轻覆在我有些发颤的手背上，柔柔拍抚，定落在我脸庞的眸光尽含鼓励。
抬首间，胤祯辗转的俊颜上隐附焦灼不安的期盼，纷繁的落花柳絮莺啼声渐渐止息，凝睇着他，耳畔只留下那句“除了妳不会再有别人”的温然情语。
我毅然起身，拎着裙褶，迈着坚定的步子徐徐往康熙御座前行，自天而坠的桃花瓣，被轻轻踏在脚畔化为春泥。
席间静候佳音的阿玛额娘温情脉脉的眼光随我撩动，额娘祝福洋溢的眼底，有着深深的不舍；远席里坐在胤祥身侧的四爷，淡淡的诧异里有他始终笃定的预料之中，只是他不经意流露的失落与不舍，似乎也与额娘一般呢。
一袭新釉白的胤祥，静静的坐在满是热闹春意的桃林畔，往日黝黑帅气的俊颜，苍白的让我看不清五官，他那雪似的白颜，似乎连一丝心灰意冷都没留下，在大好的春光下，他那朦胧凝涩的苍白，竟是如此令人不忍去睹。
伴着纷飞的落英，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短短的碎石斑斓甬道竟似无穷无尽，拖着有些疲惫的身心，我盈盈拜倒在康熙御前，嫣然磕下平生第一个恭敬万分的头，而后仰首抿笑不语。
此时无声胜有声。
康熙若有所思地盯了我片刻，我坚定的挺直背脊，从容的目光直入康熙眼底，半晌，康熙的嘴角释出了轻松的笑意，那一笑，平淡却真心，那一笑，我的一生也随之改变；我知道，这一笑，为我曾经多少欢笑忧伤的岁月划上了休止符；这一笑，也为我轻轻开启了一片懵懂新趣的天地，一片，只属于我和他的天地。
落英缤纷的上庭院中，康熙洪亮冗厚的回音久久不去，“朕允十四阿哥胤祯之请，赐婚完颜.婉诺为嫡福晋，择日成婚。”
幸福来得太快了吗？尘埃落定的片刻，既没有悲也没有喜，有的，只是眼角余光中他那失了分寸不知该惊该笑的俊颜。
忍不住心底柔情的荡漾，我浅浅一笑，磕头朗声说道，“谢皇上恩典。”
对于心愿终得偿的胤祯，似乎还对康熙慎重的指婚难以置信，直愣愣地瞅着我，我默不作声宛柔凝睇着他，就任凭他这样将我看进他的眼底，与他相处的种种过往如浮光掠影地划过脑海。
深谷下，眼睑翕合上那一瞬间，胤祯带泪的焦虑；
西湖畔，如絮柳绦间，他温柔爱抚的身形；
大明湖边，首度了悟我心境的赞赏与执念；
入京进府前，他那哀求期盼的怜人眸光；
黑夜旖旎花火下，他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的承诺；
复明教寨中，犹如天兵下凡的胤祯不顾生死孤身毅然救我的情状；
......
与他谱写的点点滴滴实在太多，多到我怎么也无法磨灭或是遗忘，也许在很早前，他就那样轻易进驻我的心间，只是我不曾觉察。
瞧着愣然不响的胤祯，康熙倒也甚有耐性，李德全轻身走到胤祯身边，附耳低语，“十四爷快谢恩呐，万岁爷等着您回话呢。”
不知神思游在何方的胤祯终于回过神来，喜出望外，整发肃冠，庄重磕头谢恩，“儿臣谢皇阿玛成全，叩谢皇阿玛圣恩。”
将我与胤祯情深意切看在眼里的康熙，经不住开怀大笑出声，“成人之美，朕今日全了桩好姻缘！”
耳畔艳羡祝福的声声似乎远在天际，胤祯有些颤抖的大掌用力揽住我的腰肢，扶我盈盈而起，我的目光绕在他身上，片刻也移不开眼。
胤祯就像只偷了蜜糖的熊，不顾众目睽睽之下，象宣誓主权般的执意紧拥住我，恨不得将我掩进他的袍子里，恍然若梦的赐婚令他兴奋的合不拢嘴，半翕半合间竟激动的说不出任何话来；在他深情泛滥的眼底，我看不见争斗，看不见权势，他诱人黯黑的双瞳，在这一刻，专属于我，互诉衷肠的眸光流转间，桃花纷飞的春日上庭院里，我暗暗许下心愿，但愿此生，他会有很多很多只容我存在的柔情眼光。
作者有话说
第62章 婚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