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海》月寒月

1、第 1 章 楔子 凭旧

　　楔子凭旧

　　过几天就到清明，日子不冷不热得尴尬。
　　落了连日的雨，四处都是潮腻的味道——好歹是个节日，却总也是不能提起一丝喜气来的。

　　这个时节，总有些原本被遗忘了的人，要再被记起来。
　　三支清香，一把黄土。
　　活着的人祭祀，只是为了心安理得，却未想过那些墓冢之内的人，是不是真心要喝这一口的回头酒？

　　生生死死，看透了是平常的事。
　　看不透的，就是人生大事。

　　印儿百无聊赖地立在自家船头，拿了把小锥，去刮桅上的漆水。
　　船很旧了，不过胜在够大，装的东西再多，吃水也不深，行船就比别家要稳。

　　他年纪本不大，样子却做得老成，讲价说生意是一流，因而这船上的客人，从不间断。
　　此时他们船上刚卸了一批货物，他的阿爹在后面收帆，他就立在前头看客，遇见顺眼的看上去出得起价的，就自挑上船去。

　　来来往往看了半天，摇摇头，刚要进去，见着两人，眼前一亮。

　　那是一男一女，穿着也普通，只是那女子清丽非常，颜色动人，那男子也生得极好，走在一起，异常惹人注目。

　　那女子手中正抱着个浅色的襁褓。
　　看来二人，该是夫妇。

　　印儿何等精巧的心思，眼睛一转，仗着身量小，身手敏捷，从船头一跃而下。

　　那两人见一个孩子突然从高处跃下，也无诧异之色，只微微相视一笑，那女子低头拍拍怀里的孩子，低声笑道，“逐流睡了。”

　　印儿哈哈一笑，微微一揖，道，“老爷，夫人，这可是要出海么？”

　　那男子只低头看他的孩子，略长的鬓发垂到前面，却不显得脏乱落拓，只让人觉得忧郁得好看。
　　他沉声道，“出海。”
　　这发出来的声音，又低又哑，却无端得惹人心跳。

　　那女子温柔一笑，道，“你这船，能走多远？”

　　印儿倒被问得一怔，随口接道，“多远？自然是你们要多远就是多远。”

　　那女子微笑不答，回过头去问她夫婿，“大哥你看呢？”

　　那男子淡淡瞟了一眼印儿身后的大船，道，“勉强可以吧。”

　　印儿没来由一股怒气，大声道，“什么叫做勉强？我们这船，坚固非常，从未出事——”

　　那男子也不生气，只冷冷道，“若出了事，你还能在这里么？”

　　印儿怔了，一时接不上话。

　　那夫妇二人却不理他，径自由踏板上了船去。

　　那女子身子虽轻盈，步子却不稳当。
　　她足部刚上踏板，便觉得一阵摇晃，刚露出一丝苦笑，便被丈夫连着孩子拦腰横抱而起，大步向甲板走去。

　　她惊了一下，最终却只是悠悠叹了口气，道，“小心压着孩子——”

　　印儿憋着气去解绳缆的时候，一个浅灰衣衫的少年，从旁边货物后面，走了出来。
　　印儿本身身材并不高大，这少年却比他还要纤细瘦弱，那一身衣衫虽无破败，也是粗鄙不堪的。

　　印儿吓了一跳，道，“你是谁？你你做什么？”

　　那少年睁着一双极为漂亮的眼睛，仿佛笑了一笑，“我能不能搭你的船？我会做饭，会干粗活，你只要管我吃饭和睡觉就行。”
　　他的声音柔和，低弱，但是平静而充满了说服力。

　　印儿正想答应，却见那少年问了这么一句，眼神游荡，就飘了开去。

　　是在望向高处吧？

　　很高很高的船头，先前上了船的一男一女，正垂头逗弄着怀里的孩子。

　　那少年仰头专注地看着，忽然一笑，回过头来，对印儿道，“你看——真是神仙眷侣。”
　　印儿不知为何，却觉得那少年虽然在笑，但却好像已经不懂得怎么去笑了。

　　那少年便定定站在船头的阴影里，看着那漂亮得不成话的一对夫妻。

　　仔细看，这少年的右手，一直软绵绵垂在身侧，竟然仿佛是断掉了的。

　　印儿看看船头那对夫妻，再看看身边这个残疾了的少年，一时竟觉得上天造物，原来是这样的不公平。

　　依稀那少年在身边淡淡笑道，“一别经年，云泥之别，真是天意——”

　　这话说得平淡，但动人心处，无限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