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繁华皆作锦》顾锦衾

4、刹那间缘起 江南烟雨纷

　　江南烟雨纷至沓来，多少行色匆匆的旅人踩踏着被丝雨染得发亮的青石板路，他们从这道杨柳依依的岸边摆渡至另一岸边，中间隔着一池烟雨，一阙桥，以及像梦境一般斜成檐前翩飞的燕子。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江南梦，一个想要触碰却又害怕失去的江南梦，未曾抵达过的江南是美好的，当真正要到达时，却又害怕江南不如心里想象中美好。
　　相信许多人都曾到达过江南，也曾领略过水乡月上柳梢的洞箫以及稻田里夕阳晚照的竹笛。于是，那些去过江南的人就在那里作了梦，并认定它就是梦里期待的原乡。
　　江南历来是温婉，秀雅，诗意的代名词……
　　如唐代诗人张志和描写的江南：“西塞山前白鹭飞，桃花流水鳜鱼肥”；而韦庄笔下的江南则是“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宋代杨万里的江南是“春光多在柳梢头，拣得长条插西楼”；如诗化境，渲染成水墨丹青，将我们远远地划离了红尘，多美好！
　　提起江南，相信许多人都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位曾经走过“人间四月天”又与莲开的季节有过相濡以沫约定的女子——林徽因。
　　然而，还有一个人，他曾与江南诗意的邂逅并擦出一簇簇美丽的花火，他就是诗人——卞之琳。
　　我们应当相信，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有他需要完成的使命，不论是显赫达华的贵族，亦是雨露风霜的流浪汉，他们中间无一例外……
　　所以当幼小的卞之琳来到这个世上，迎接他的是与“四月暖天”截然相反的“十二凉月”；林徽因亦有她自己要完成的使命，卞之琳也是。
　　人世间总是因缘际会，潮来潮往，所以出生于江南的卞之琳后来会成为林徽因的挚友———徐志摩的学生。这使我们不得不相信，世界那么大，大得可以容纳峰峦海川，世界又那么小，小得让一个转身就可以成为一场邂逅……
　　上海浦东的雨飘散了几个夏天，东风残照，柳枝树影婆娑，那些镌刻在校园角落里的美好岁月，在六月风的吹拂下，轻轻飘到了北方。这一年卞之琳完成了在浦东中学的学业，开始入读于北大英文系。
　　这座坐落在海淀颐和园的最高学府，相信许多人都不陌生，它的前身是清末著名的京师学堂，先后孕育有著名学者季羡林，获得最高科学技术奖的李政道，著名作家朱自清等。
　　当年轻的卞之琳初次踏上这片人杰地灵的土地时，和所有刚来报到的北大学子一样免不了惊奇与热烈……
　　然而，就像樟脑香一样放久了容易散失……那未名湖的烟波浩渺，风光旖旎，博雅塔的参天耸立，威仪壮观，也终究无法排除他内心深处的苦闷。
　　蓝里小桥下的鱼群依旧在水里自由自在的戏耍着，卞之琳站在桥上如同徘徊人生的十字路口，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边走？那未知的人生就像恶魔与天使，时时逼迫他做出选择…独处斗室，昏暗把持了一屋冷气，他四顾苍茫，像在荒野上不辨东西…
　　岳飞在《小重山》里写道“欲将心事付瑶琴，知音少，弦断有谁知”，他是了解的。肠断春风无处诉说之际，他也学着岳飞，挥毫写意绕指。
　　只因那时年少，我们都爱将满腔心事寄放在那本叫日记的簿子里，并妥善保管着，如同对待自己的生命，卞之琳也不例外。
　　那时候，徐志摩在北大教书，他已是闻名遐迩的诗人兼作家。许多慕名而来的学生真真是络绎不绝。一次上英特课，徐志摩儒雅风趣的在讲台上进行讲述，台下的卞之琳埋头坐在位置上不知在写些什么；徐志摩讲到一半忽然停下，他不动声色的走到卞之琳面前，发现他纸张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徐志摩拿起来阅览，觉得卞之琳的诗歌写得甚好。于是将他引荐为自己诗歌届的同志。在诗人徐志摩的帮助下，以“卞之琳”名字开始在刊物上公开发表诗作，至此，他迎来了人生中的第一次璀璨……
　　徐志摩是著名新月派现代诗人，散文家亦是著名武侠小说家金庸的表兄，他创立新月社，并逐渐形成文学流派——新月派。在民国群星丽天的文学届里占有重要地位。
　　谈起徐志摩，不得不提起他与林徽因那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感。林徽因是上世纪风华绝代的倾城才女，著名的建筑学家，和卞之琳一样，林徽因同样身为一名诗人。
　　彼时，年轻的诗人徐志摩在多雨的伦敦邂逅了像莲花一样含苞待放的花季少女林徽因。从此，诗人的满腔诗情如悬壶瀑布，倾泻不止，却只为一人而流淌……
　　徐志摩是浪漫多情的，他的痴情并不亚于卞之琳，他曾为林徽因背弃了一切；然而，对于他的行为，林徽因却无法理解，她无法接受徐志摩为了她抛妻弃子，也许她骨子里是慈悲的，她不愿让这个家庭从此变得不幸，所以她在爱情如花般绚烂的时候选择了转身离去……然而徐志摩依旧为了她写诗，为了她魂牵梦萦……
　　《再别康桥》便是他写给林徽因的其中一首……
　　在徐志摩的笔下，康桥是那河畔的金柳，是夕阳中的新娘；是软泥上的青荇，在波光里的艳影闪着，在他的心头荡漾着，如同林徽因……
　　诗歌极具“三美”即“词藻美”“旋律美”“建筑美”。身为徐志摩的学生，卞之琳深受其影响，他在诗风上继承了徐志摩，而后自成一脉。例如1931年他写的一首诗：
　　闷人的房间渐渐，
　　又渐渐小了，又小，
　　缩得像一所半空的坟墓——
　　啊，怎么好！
　　幸亏有寒鸦拍落几个“哇”跟随了风敲颤了窗纸，
　　我劲儿一使，推开了梦。
　　炉火饿死了，
　　昏暗把持了一屋冷气，
　　我四顾苍茫，
　　像在荒野上不辨东西，
　　乃头儿低着，
　　酸腿儿提着，踱去踱来，
　　不知为什么呕出了一个乳白的“唉”。
　　诗中“昏暗把持了一屋冷气，我四顾苍茫，像在荒野上不辨东西”正是诗人当时徘徊人生十字路口，像在荒野上不辨东西的写照。万般无奈之际，诗人也唯有呕出一个乳白的“唉”字。
　　陈梦家主编的《新月诗选》收录了这一首《黄昏》，他于序言道：“卞之琳常常在平淡中出奇，像一盘沙子看不间底下的水量”。
　　文/顾锦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