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魂者》杳星

1、第一篇（1）

　　王嘉文坐在餐桌前，看着对面三十三岁，却依然风韵犹存的女人，微微叹了口气，她配自己实在是太可惜了，他已经三十五岁，虽然没有结过婚，但是身体一直不太好，工作也一般，在这大城市里养活自己都有点困难，何况对面的女人还有一个八岁的孩子。
　　罗梅美静静地坐着，面前的东西几乎微动，她听介绍人说过这人的情况，因为身体不太好，又没有什么大作为，所以一直未婚，但为人温和，诚恳可靠，到了她这岁数，又带着一个孩子，也不求什么大富大贵，能好好对自己跟儿子就行，至于生活问题，她也是有工作的。
　　两个人默默地吃完东西，没说太多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到了快走的时候，罗梅美突然问道，“你打算要一个孩子吗？”
　　王嘉文一愣，摇了摇头，罗梅美松了口气，王嘉文送她到公家车站牌后，就独自离开了，这事绝对吹了，这么多年来，他相过无数次的亲，对方不是嫌他没钱，就是嫌他身体太差，怕以后是个累赘，他也没想过结婚，他觉得结婚是件恐怖的事。
　　回了家，打开灯，小屋里亮了起来，他脱了外套挂在衣架上，冲了澡就上床睡了，他又做了那时候的梦，梦里的那人依然是一幅没心没肺的样子，大声叫着他的名字，他想回应他，却怎么也张不开口，这感觉很难受，像是胸口压了一块石头，憋闷地从梦中醒来。
　　王嘉文睡不着了，咳嗽了两声，打开了台灯，拿了常备药出来吃，目光顿在抽屉里一张泛黄的照片上，两个人勾肩搭背笑得灿烂，他看了半天，合上了抽屉，又躺在床上强制自己睡觉，或许这样真的有效果，他很快就睡着了，这一次很平静。
　　王嘉文第二天去上班的时候，就有人笑着问他昨天的相亲怎么样了，对方没有恶意，他却觉得心烦，可也知道他没有发脾气的理由，只是淡淡地说对方不错，那人又说了些什么，他随意敷衍了两句，就回了自己的位置。
　　他是一个会计，每天都要录入整理繁琐的数据，从他大学毕业至今，日复日一日，二十二年了，他没有升过职，也没有这个意愿，每天拿着普通的薪水，租着小小的房间，曾有人说他像是死了一样，他也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可如果死了，为什么他的手还在动？胸口还在起伏？还要吃饭喝水上厕所？
　　整理着昨天没弄完的数据，手指跟眼睛都机械地运转着，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起来，王嘉文接了，是给他相亲的介绍人，说是女方觉得他还不错，想要再跟他见见，他随意地应了一声，就挂断了。
　　下班的时候，王嘉文拿起公文包往外走，到了公司门口，却看到一个人站在那里，看到他笑了起来，叫了他的名字，“王嘉文。”
　　心脏突突地跳了起来，王嘉文以为自己在梦里，只是一瞬间他又清醒了过来，那个人是罗梅美，恬静而安然，跟记忆里那个一刻也老实不下来的人，一点都不像。
　　两个人去了一家普通的小饭店，这一次罗梅美话多了不少，从生活起居谈到了工作朋友，偶尔也会提起她家那个小男孩，两个人也算相谈甚欢，之后又见了几次，王嘉文还见了罗梅美的儿子，罗安吉，一个非常乖巧的小男孩，躲在罗梅美的身后，抓着她的衣裙，怯生生地叫叔叔。
　　王嘉文很喜欢罗安吉，这让他的生活突然鲜活了起来，他似乎感到自己沉寂的心脏开始跳动，在介绍人隐晦地提起结婚的时候，他便想，结婚了也好，这样他就有了妻子，有了儿子，有了家。
　　王嘉文跟罗梅美求婚了，罗梅美没有犹豫地点头同意了，她的条件比王嘉文还要宽裕些，双方见了父母，都很满意，婚期定了下来，然后邀请的宾客，酒席，婚纱，住所之类的问题，这些都是罗梅美在张罗，老实说，她并不是很喜欢王嘉文，可他符合她的条件，不要孩子，不会约束，对她的儿子很好。
　　两个人时常见面，但依然恪守着礼仪，谁也没有做出出格的事，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喜庆的事，王嘉文觉得身体好了很多，只有这一点让他的心情好了不少。
　　罗梅美的工作经常加班，就托付王嘉文帮他去学校接罗安吉回家，第一次的时候，他送罗安吉回家，罗安吉就发了高烧，烧了整整一夜，在医院输了一夜的水，这让他有些尴尬，不过之后倒好了很多，罗安吉会抓着他的手，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和印象中那个乖巧安静的样子有些不一样，他想大概是熟了的关系。
　　“嘉文，吃麦当劳。”罗安吉抓着王嘉文，一前一后地晃着撒娇。
　　“马上要吃晚饭了。”王嘉文温声劝道，对于罗安吉直呼他名字的事不放在心上。
　　“我就要吃，就要吃！”罗安吉松开了手，嘟着嘴，在原地转圈圈，嘴里一直重复着就要吃几个字。
　　王嘉文一僵，心脏不可抑制地激烈跳动了起来，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还在转圈的人，一把按住了他的肩膀，脸上的表情扭曲的可怕，机械般地吐出几个字，“不给吃。”
　　“就要吃就要吃！”罗安吉一把抱住了王嘉文，脑袋在他脖子上蹭来蹭去，“嘉文，要吃，要吃。”
　　王嘉文的脸色难看起来，他拉起罗安吉的手，往罗梅美的家走去，盯着罗安吉写作业，等着罗梅美回来，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了，奈何罗梅美多买了菜，非留下他吃饭，导致他一整晚都心神不宁。
　　罗梅美自然看出来王嘉文的不对劲，但也没有多问，任由王嘉文吃完饭，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王嘉文睡不着，所以当半夜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立即接了，是罗梅美，她说屋子一直有奇怪的声音，可出去查看又没发现什么不对，王嘉文安慰了她两句，说可能是幻听，也可能是别人家的声音，罗梅美应了一声，挂断了。
　　罗梅美这两天有个案子要赶，都是王嘉文去接罗安吉，罗安吉又恢复了安静的模样，王嘉文总觉得这孩子有哪里不对，但每次问起，他都睁着大大的眼睛，一脸的纯真。
　　王嘉文听到开门声，出了罗安吉的房间，就看到罗梅美回来了，她的脸色很难看，眼下的黑眼圈很重，神色憔悴，他以为是赶案子加班熬夜造成的，也没有多问，直到罗梅美愈发憔悴，有一次从楼梯摔了下来，他才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罗梅美住院了，她的腿摔折了，王嘉文接到了电话，立即赶了过去，罗梅美躺在病床上，打着石膏的腿高高吊起，脸色苍白的几乎与床单融为一体。
　　“怎么这么不小心？”王嘉文担忧地问。
　　“……没休息好。”罗梅美迟疑了一下才道，无法说出口，那时候似乎有人推了她一把，她摔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分明什么都没有，这两天发生的事有些多，案子要赶，晚上回家刚睡着就听到乒乒乓乓玻璃碰撞的声音，可她去客厅，厨房检查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问安吉，他说什么都没听到。
　　“身体最重要。”王嘉文道，把手里削好的苹果递给她，“好好休息，医生说你睡眠严重不足。”
　　“恩。”罗梅美接过苹果，歉意地道，“安吉快放学了，又要麻烦你去接他了。”
　　“不用那么客气。”王嘉文站起来，“我去接他回来，你先睡一觉吧。”
　　罗梅美闭上眼，王嘉文看了她一眼，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