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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生之年,第100杯酸奶(凌右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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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华毕业后,我没有继续留校深造,也没有去那家万千毕业生皆向往的外企里面工作,而是很固执的回到了方家胡同里这个父母曾经用心经营过的酸奶店当店长。一如母亲当年义无反顾放弃国企稳定的工作来继承外公的遗愿一样。没有人反对,就算想反对,他们也都有心无力。
我帮酸奶店改了一个名,叫“馨寒妩言”,也延续了父母每天限量只卖100杯老酸奶且第100杯免费的传统。
方家胡同其实是一个比较偏僻的胡同,来来往往的之人甚少,我却总是能每天等到那个“第100位”。胡同里来去大多都是熟人,像习惯了这家老店的存在一样习惯喝我家的酸奶。也有很多人,熟人或者陌生人,问我店名为什么叫“馨寒妩言”,我依照着自己的心情来给他们描绘各种各样的答案。
心晴的时候,我会告诉他们,天气很好,阳光很温暖,店里面的卡萨布兰卡开得正好,它的馨香让人流连;
心雨的时候,我会告诉他们,只是一种孤寒;
没有心情的时候,我会微笑的告诉他们:智者见智仁者见仁,你们可以自己猜。
2001年9月份的某一天,傍晚时分,我在店门口的石凳上懒散地坐着,静静的等待着我的“第100位”。百无聊赖之际,余光里看到了一个梨花头、穿着白恤长衫红色短裙的女孩站在我的店门口,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说了一句“心寒无言”,随即便听到她低声咕哝了一句“心寒自然无言”。
原本盯着夕阳下她的影子看的我,听到这句话后猛然的抬起了头,站起身,侧视着她。此时,夕阳的余晖印在她白皙的脸庞上、酒红色的头发上以及她每一寸裸露的肌肤上。她整个人竟因这余晖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光芒。她肩上斜跨着一个黑色的旅行包,左手抓着背包带,手上面还带着一个玛瑙手镯。可能因为戴的时间太长,玛瑙的颜色已经褪尽,只留下浅浅的一层,倒是跟她这一身素色的打扮很是相称。她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板鞋,显然赶路太多,鞋上扑了一层淡黄色的灰尘。而端详着她的这一刻,我竟感到一阵紧张,心扑通扑通乱跳,手心里冒出了一丝冷汗。
在她转身要走的那一刹那,我突然条件反射般快速跑进店里面快速的打开冰柜,快速拿出最后一杯酸奶,再快速的追上她。
“你好,小姐,你是本店的第100名幸运顾客,这杯酸奶免费送给你。”说完,自己竟然不知所措的傻笑起来。
她盯着我看了一眼,默默地接过酸奶,低声说了一句“谢谢”,便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看着夕阳下她她远去的身影,想到自己刚才一连串冲动的行为,觉得甚是好笑。一向稳重的自己也会有这样窘迫的时刻。
直到她以及被黄昏拉长的背影消失在街道远方的时候看,我才回过神来,内心里多了一丝莫名的难过和不知所措。
她怎可一眼就看穿我所有心情?她怎可一口说出我的心情后又无动于衷?
我自知每个人的故事都不尽相同,亦明了每个人对事物的反应不会一模一样。可是,在那一刻,就在那一刻,我是多么希望有人愿意停留,安静的听我说一说话,听听我的故事,即便这故事无足轻重、微不足道。
此后的每一天,傍晚时分,我总是能看到她从我店门口走过。有时候她穿着一件红色连衣短裙,戴一顶黑色的帽子,穿一双黑色高跟鞋,胸前还挂着一条黑绳猫头鹰吊坠;有时候穿着一件黑色吊带上衣,下穿一条牛仔短裤,脚上穿着一双银色高跟凉鞋;有时候是一件白色的T恤,下面穿一条卡其色休闲裤和一双黑色耐克帆布鞋……
她有时候化着很浓的妆,穿着跟舞会很相配的晚礼服。我更喜欢她不化妆的时候,这时候的她整个人看上去很是清新,纤尘不染。
我喜欢她未经修饰的眉毛,浓密,属于典型的下斜眉,亲切柔美之感油然而生。
每天我都不由自主的盯着她从远处走来,盯着她走过店门口,然后迅速地回到店里拿杯酸奶追上去,告诉她“你好,小姐,你是本店的第100名幸运顾客,这杯酸奶免费送给你”。
她照样会看我一眼,接过酸奶,低声说句“谢谢”,然后头也不回的走去。
只要她不离开,我可以每天都这样追上她,给她一杯酸奶。然后静静看着她的背影直至离开。不说话,不悲伤,不难过。
直到有那么一天,具体忘了是第多少天,过了她平常经过的那个点她都还没有回来,内心里竟忍不住的一阵焦急。
为什么还没有经过?还没有下班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不会是车祸吧?是不是搬走了?或者是被坏人拐走了?
……
各种念想在我的头脑里飞快的闪过。我不断的在店门口徘徊,不时地踮起脚尖往她来的方向眺望。
才明白,这么多天无声无息地等待,我已经习惯了有她经过门口的日子,也已经习惯了自己静静期待她经过的这份心情。才明白,不知不觉中她已经在我心里占据了一个位置,留下了那个抹不去的影子。
凌右,你想要的到底不只是一份安安静静啊。
在幻想了无数种可能性的煎熬下,两个小时之后我终于看到了她的身影。此时天已暗下,胡同里的街灯也已亮起。
她低着头,慢慢地,从胡同入口处一步一步地走过来。待走近后,灯光下我能很清楚的看出她满脸愁容,脸上写满了苦楚。待她走到我的身边时,察觉到了我一直注视着她的目光,便停了下来,抬头看着我。她眼眶湿润,脸上却未挂满泪痕。
我将手里的酸奶递给她,没有说话。她苦笑了一下,只问了一句:“今天我这么晚,应该不是第100位了吧?”
看着她强颜做出来的笑脸,忍不住一阵心痛。我故作镇定微笑着告诉她:“我说是,你就是”,将酸奶塞到了她手里。
她再一次苦笑,低声说过谢谢,便继续向前走去。我好想开口叫住她,我甚至都听到自己叫出声了,想问她发生了什么事,问她有什么是我可以帮忙的吗。
只要她开口,我将不遗余力。
因为,她就是我一生在等待的那个人啊,是我没有生命的人生的意义所在。
我最终没有大声叫出来。自己都不知道原因。直到多年后,我深究其因,可能是因为一直以来她悲郁的气场太过强大,大到我没有勇气,大到我心痛的不敢叫她。
就这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街灯下往前走了21步之后,突然回过头大声对我说“我叫叶寻儿,请问,请问你可以帮我一个忙吗?”
我愣了一下,尔后很高兴的跑过去,微笑着对她说:“只要力所能及,我必将竭尽全力。”
她犹豫了下,“请问你可以在你的店里为我提供一个住的地方吗?”我看到她嘴唇微动,可能是想解释一下她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唐突的提问,但最终也没有只言片语。
过了半响,她低头捏着裙角说道:“我会付你房租的”。说着便从背包里拿出了500块钱,“这是订金”。
惊愕了一下,木木的接过她递过来的钱,过了好一会才点头回答。
她没有解释为什么,我亦没有问。只是带着她走进了店里。酸奶店不算大,里面却有两个大仓库,外面一个是用来存放酸奶的冰柜和酸奶加工机器,最里面一个是当初父母和我临时休息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也不小,有一个小小的洗手间,一张1.5米的床,一个衣柜,两张书桌,一个书柜。
书柜上好几层都摆放着父亲当年喜欢看的书,闲暇时也也被我拿来全看了一遍。书桌上放着一些日用品,以备我白天之用。最爱的是墙上已经泛黄的贴画,各种各样,有人物有风景更有故事,所有的贴画都是父亲和母亲当年旅游时拍下来再亲手洗出来的。父亲说过:行走山河,重要的是捕捉瞬间的故事。
趁着寻儿仔仔细细的观看墙上贴画的时候,我从衣柜里拿出干净的床单和被褥,将床上旧的撤下来。不经意瞟她一眼时,会看到她出神的盯着墙上的某个位置一动不动。不用循着她的目光去深究,我知道是哪一幅。
一切安置好后,没有多说什么,在隔壁王大叔的饭馆里给她打包了两个小菜和一份排骨汤。交代她晚上不要开门,想喝什么冰柜里都有,记得将酸奶店的门从里面栅好。尔后不再多言,出了店门。
没有踩车直接回住所,而是去到了长安街上。没有悲,没有喜。已经到了晚上九点,街上灯火通明,霓虹闪烁。这条神州第一街,在年轻时就名贯全国,成就过无数英雄往事。各家故事在这里融合之后,觉得自己的就不再那么让人伤感了。历史有太多悲喜沉浮的故事上演,我的却微不足道。不,也许我的还不能构成街上的一个故事,只能成为自己的一桩往心事,云淡风轻,一吹就散。
当年爱摄影爱旅游爱生活的父母,最终由于他们的爱而葬身在一场去云南旅游的车祸里。云南山清水秀,民风淳朴,故事单纯,独独容不下这两个简单的人。
收到消息后的那一年里,我几乎不说话,不哭不笑,就这样一分一秒的过着日子。直到后来,在父母留下的那张画像前我想通了:他们最终葬在他们的梦想里,这或许也算是追求自由之人最好的结局了。悲伤也终于可以不再频繁上演。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的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是,又可以说,一切都没变。待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我还是我,一个人守着我的酸奶店,一个人看着巷道里的落日斜阳,一个人安静的在老北京街道里来回。
有时候自己都怀疑,这期间发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场梦,梦醒了,我还是继续过着我自己的生活。庄周梦蝶,到底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一个人看着仓库里墙上的这些照片时,我无数次希望,是墙上的那两个人做梦梦到了我在此处。待他们梦醒后,发现我依旧还在他们身边,未曾离去。
梦醒了,是不是该醒的人也要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