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布兰卡》青子信

18、有生之年，因于此才能寻回你们（寻儿篇）

　　很久以前我就觉得，爱情是在对的时间遇到一个对的人。
　　我相信总有一天
　　你也会悄悄走进我的生命
　　书店里柳树下小湖旁
　　轻挥着手微笑的说
　　喂，你好吗？
　　我一定会盯着你的笑脸你的深眸
　　不说话 好久
　　然后亦微笑
　　嘿，你来啦？

　　第一次遇到盛凯是在一家装潢很有情调的咖啡屋，由于和老板相识，每天下午四点钟咖啡屋靠近里面角落的布艺沙发就成了我的专座。每次坐下来我都会拿出一个笔记本，这时候老板会亲自给我送来一杯卡布奇诺。有时候他会跟我寒暄几句，有时候只是对我微笑一下轻轻放下咖啡就走了。生命里总是遇到好人，我心怀感恩。
　　盛凯在我视线里出现的时候，我正好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咖啡屋的玻璃大门。外面下着大雨，他撑着一把长柄黑伞，准备离去。可是他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脚并没有向前迈出去。我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觉得煞是好笑。他穿了一件黑色大褂，背显得很宽阔给人厚重的安全感，只是岁月无情，由背影就可以看出一份沧桑。最后他收起了伞，抖掉了上面的雨水，转身推门而入。将伞在进门一个水槽上放好后，他扫视了一下屋内，最后视线落到了我这里。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很快我就调整过来对着他笑了笑。他双肩上耸回报了我一个微笑。
　　于是，我看着他径直向我这边走来。咖啡屋里人不多，很安静，我很清楚的听得到他的脚步声，铿锵有力，一下、一下的撞击着我的心窝。他走到我前面，没说话。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他的脸，心下想着，不只是背影显得沧桑，脸相都一样啊。他头很大，脸廓几乎成了一个长方形，很特别的一张脸，但是，不好看。眉毛很浓，像两座小山。我很喜欢他的额头，很大一块，跟脸上其它部分倒是很搭。
　　很心平气和的说了一句：“坐啊”。像是跟老友打招呼一样。
　　他没说话，饶有兴味的盯着我的脸看。最后终于把视线移到了我手中的笔记本上。
　　“写东西呢？”
　　我没回答，将桌上的咖啡端起来喝了一口。那个下午我们就闲聊着，唠家常一样。没有任何私人的话题，却又被彼此的话题逗乐着。
　　雨停后，我们出了咖啡屋。我抢着出了咖啡的钱，他喝加奶的咖啡。我跟他摇手说再见，没有约定也没有留下任何私人信息。我向右走，他向左。
　　当我往前面走的时候，内心里一下子就快乐了。离开凌右8年了，8年来从未有过的快乐。雨停后，太阳马上就出来了，将西边印得绯红。我甩着手中的手袋雀跃的向前面跑去，丝毫不在意路人向我投过来的眼光。
　　后来，我们一周总有两三次在咖啡屋相遇，没有相约，可是又总能碰到一块去。对我而言，确实不是刻意，因为我每天下午都会在同一个时间同一家咖啡屋同一个座位上写我的小说。知道我在写小说，他就借着看。笔记本再回到我手中的时候，我看到上面好多地方都密密麻麻的用铅笔修改过。
　　虽然一开始写小说的时候，我并没有抱着要成名的目的，只是想把自己内心里的想法和存在大脑里面的画面勾勒出来。可是，接触盛凯后，他给我说这个领域所有的事情，他给我推荐他自己喜欢的书，当我觉得自己在慢慢接触到这个领域时，内心里开始躁动不安了。一方面是满心的期待，如同少女怀春般抱有美好的幻想，另一方面却不敢有太多奢望。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不是说你能写成一部小说、你能跳好一支舞、你能唱好一首歌，你就能名声鹊起。我始终相信，那些能在大众面前出现的明星、作家、企业家等，他们必定是付出了常人难以付出的汗水才能使自己在那一领域脱颖而出。可悲的是，群众往往只能看到别人成功后的光环，却不能切身体会他们所承受的苦和痛。
　　后来我才了解到，盛凯他就是眼下最红的作家，出手必是大作。很多导演都会找他，将他的作品搬上荧幕。而我相信盛凯，他也必定是经历了这样的苦和痛。人生的经历都已经深深的刻在他额头的皱纹里、刻在他落寞的背影里、刻在他难以言喻的言谈中。但是，只有被生活深深印刻过的人，才能睿智的理解生活，才能智慧的对待身边所有的一切。
　　我跟他从来没有聊过私人的话题，于我，是不敢。人生经历的种种历历在目，却难以用言语去表达出来。有时候觉得生命太过简单，像一张白纸，什么痕迹都没有，也不知道自己未来的痕迹在哪里。我人生的目的也只不过是找到一条回家的路，像我在梦里做的一样。有时候却又觉得自己的生命太过复杂，因为片段太多，我看不到自己的影子，我看不出哪一个片段对自己是最重要的。来来往往，反反复复，我依然叫不停片段中那些移动的影子。虽然片段是我的，影像也是我的。
　　我倒是了解盛凯这个人，知道他的人生经历，知道他所有的作品，知道他已经结婚生子、婚姻幸福。不过这些都是在遇到他本尊之前。见到他本人之后，我并不知道他就是盛凯，我只是在第一眼见到他时就被他满身的落寞所吸引。我甚至听得到他伞柄上水珠坠地的声音，那时候咖啡馆很安静，我抬起头时心里很安详。
　　在认识他前前后后的八个月里，我们很开心的交谈着，我甚至会跟他谈论作家盛凯的作品。每个星期都能见两到三次面。虽然有时候整个星期都看不到他的人，我却不失落、也不期待。因为知道他总会再来；因为知道再次见到他时，我还是能听到全世界静止的声音，能听到他挂在嘴角的微笑。
　　后来，一连三个星期他都没有出现，那时候他把我写的第一部小说《卡萨布兰卡》的手稿拿了过去。他是北大文学院硕士研究生出身，他说可以帮我修改我就将手稿复印了一份给他。那三个星期里，实际上我也没有再去咖啡屋。因为有一天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时，突然间看到了凌右的影子。那样熟悉的身影，即使茫茫人海我一眼扫过去都可以认出来。我后来在人群里拼命的往前挤，在他背后一点一点的拉近与他的距离。他倒是长高了一点。男生果然在成年后，还是可以再长高的。肩膀也变得宽厚了，给人安全感。
　　我在后面看着他背着双肩包，看着他脖子上吊着的尼康单反禁不住泪如雨下。8年了，他竟还是没有离开京城，如同我一样。到底是两个固执的人呢。而我也没有勇气，更没有资格跑上前去叫住他，给他一个拥抱。当初不辞而别的是我，当初不懂事说走就走的是我，当初不负责任的是我。现在不管他过得好不好，我都没有资格再去过问，只能在背后远远的看着继而泪流满面。
　　我一直跟着他，跟着他逛过一条又一条街，他带着大耳麦，CD机放在身后的背包里。不知道他听的还是不是那些摇滚乐。Beyond歌他百听不厌。当初因为寂寞，他总是在耳朵里塞满那些震耳欲聋的歌，那些我多少次都觉得吵闹却寂寞如同深秋的歌。
　　他的发型也变了，以前他总是留很长的头发，虽然没有长到像女生那样当头发披下来时可以随风飘扬。现在他剪了一个很清爽的发型，跟他整个人很搭配。人看起来也精神多了，不像从前一眼望过去就会觉得他是一个过于萎靡不振的人。
　　我跟着他穿街走巷，当他停下来用单反拍照时，我就安静的在后面的某一个地方呆着。有时候会有一根柱子在旁边，我就靠在柱子上双手交叉在胸前，像那幅画里他妈妈倚靠在门上那样。
　　怎么说呢，他比以前进步多了。以前他都喜欢静物，喜欢四合院房顶凸出来的尖角、喜欢斜阳、喜欢整个静谧的天空。可是，现在他停下来拍照的地方大多都是闹市，有时候是某一个阿婆拄着拐杖进门的背影；有时候是一群麻雀飞向一颗榕树；有时候是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看到他终于放开自己走向人群，内心里觉得无限宽慰。终于是成熟了呢。
　　最后目送他走进了一条比较安静的胡同，一直到看不到他的人影。而我自己的影子也随着夕阳西下在眼前不断的拉长、拉长，直到和远处的黑点融成一片。
　　然后我往回走，虽然我不知道我身在何处、更不知自己要走向何处，但我尽量迫使自己往人多热闹的地方走着。肚子翻江倒海的疼，我用手摸着它边流泪边往前走。虽然是黄昏时段，可是阳光还是耀得我眼睛发疼。过去的时光如同电影放映一般从眼前一一划过，开心的，难过的。
　　凌右，当初我要是没狠心离开你，我们的孩子可能也有6岁了吧。毁掉一条小生命过于残忍，我不忍告诉你，我该承受的苦痛原本就不应该由你来承担。而这结果都由我自己一手照成，再怎样的痛都是我活该经受。
　　因为此生，我势必要在有生之年回家。我怕孩子生下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勇气和决心去寻找回家的路了。虽然随你在北京生根落叶，我能成为一个幸福的小女人，守着酸奶店、守着你父母留下来的梦想和希望。可是，遥远的地方，还有一个女人在等着我回家，我是她的梦想和希望了呀。梦里无数次看到她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流泪，我想走向前去，跪在她脚旁帮她抹掉眼角的泪水，可是梦里面我一步都迈不出去；我想大声呼唤她，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我只能一个人干着急，流着眼泪说不出话。
　　梦没有醒过，从来都没有。而梦中留下的痛也从来没有消失过。失去宝宝的那天，我觉得我整个世界都黑暗了，我看不到一点亮光。从医院出来，我失魂落魄的走着，走到一个公园里面我坐在绿草皮上放声大哭。一直在失去、一直在丢失，从未拥有过。

　　再见盛凯时，他说他把我的小说推荐给了汪导。电影上映后，我的小说也被出版社出版。而实际上盛凯也是那个出版社的编辑之一。
　　我感谢的，不是盛凯给了我一个功成名就的机会而是他给那些还在找我的人提供了一条广为人知的路径。2010年10月份的某一天，我就站在和盛凯经常相聚的咖啡屋外面。那天天气很晴朗，空气中却有一股寒气。正是我喜欢的温度，冷，却不至于透彻心扉。我站在咖啡屋外面的街道上，仰面望着太阳，半眯着眼睛，让太阳的光晕在我的睫毛处闪耀。街上行人很少，而我也不用在意别人的看法。有人从我身边走来走去，可是我没有感觉到他们奇异的眼光，感觉到的只有他们挂在嘴角的微笑。整个世界都在为我微笑，我倾听花开的声音、倾听鸟儿拍翅膀的声音、倾听风吹过耳际的声音、倾听远处小孩嬉闹的声音。而我必相信，此刻我的脸上定挂着全世界最美丽的笑容。因为有所期待，所以内心觉得无比安宁。
　　不知道听完了多少首人群脚步踢踏的歌，不知道撩起我一丝发髻的风向前跑了多少个城市，我突然就感受到了手心的温暖。有人走到我身边，有人像小时候一样握住我的右手，有人对我说：“寻儿，哥哥带你回家。”
　　睁开眼睛前的那一秒，我觉得我脸上还荡漾着最最幸福的笑容。可是睁开眼睛的那一秒，泪便雨柱般奔涌而下。
　　郎儿，你终于走到了我身边，你终于找到了我来带我回家。我忘记了这个世界的样子，忘记了我小时候存在过的地方，忘记了记忆中卡萨布兰卡是盛开在哪一个地方的哪一个夏，忘记了回家的路，可是，我却依然没有忘记你的容颜、没有忘记你在我手心留下的温暖。
　　记忆久远到我时常怀疑它的真实性，可是它们都发生在我的脑海里，即使再模糊，我又为什么要说它不是真的呢？即使这一切终将成为过去，可是在放手之前，我想要抓多紧就要抓多紧，直到地老天荒。
　　和哥哥拥抱的时候，我看到卓安、芮儿，他们侧立于哥哥身后。看着我们能再彼此拥抱，芮儿竟也眼泪止不住的流，伏在卓安肩头呜咽不止。
　　只是，我未看到的是，盛凯也站在咖啡屋的角落里，老泪纵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