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新台》宁苑小太阳

4、第四章 自古帝王家，堪堪楼台金椅，无情偏自多情惹，一朝进门去，何夕雁归来(1) 不过是十五

　　不过是十五日的休闲，终究是很快就过去了。还不至天亮，清婉就被红玉唤醒，随之进来的还有好些生面孔。红玉说这些嬷嬷丫鬟们都是三皇子府上的，过来替她梳妆待嫁。清婉轻轻点头，在她到达驿馆的第二日，随着那几条锦鲤，还有些嬷嬷婆子们也过来的，起初认为是齐王安排教习她礼仪的，现在想来，三皇子连出嫁日的人手都安排了，大抵那些也是出自他府中。
　　过程并不算太繁琐，因着是新嫁娘，清婉也挑不出错来，堪堪整理好裙摆，门外便响起了炮竹声。清婉又重新被盖了红盖头，敛眉收颔，微微握紧了红玉的手。红玉有些眼眶发涨，忍着酸楚扶住公主。入眼尽是喜气，那些嬷嬷丫鬟婆子们都带着笑，此时已然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无非是些不关痛痒的祝贺话语，红玉这般想着，倒是定了心神。待公主嫁过去，明面上是三皇子正妃，府里的主母，但公主说到底，是敌国之人，要说这些现下笑着的人有多少真心，那真是讽刺了，以后，公主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
　　跨出驿馆门槛，红玉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淡然，左不过是换个地方住住，再坏，能坏过自己幼时的情形么？
　　这日三皇子大婚，虽说娶了敌国公主，那公主也曾被接去新台，大家都明了会发生什么，只看那三皇子今日是什么样的脸色。但也给久遭战争困苦的百姓带去一丝喜庆，终日为国所累的心情，多少有些安慰，至少这卫国是会平稳些时日了。从驿馆到三皇子府的路有些远，但也挡不住百姓一路围观。
　　世人皆称赞当年风华无双的才女慕青衣，有个做丞相的父亲，又有一个群主母亲，幼时蒙先皇赐婚，嫁与当朝陛下为后，一时流传为佳话。只可惜，男子也，总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纵是一朝王后，也难逃此结局。事情是如何发生的，并不为人所知，只知陛下下令幽禁王后，三皇子禁足半年，不得参与朝政，由二皇子暂代其职。确不想那王后竟就自缢了。
　　民间流传着这样一个说法，说王后年老，陛下好美色，许久不曾踏足凤殿，便与守殿护卫私通，陛下偶然发现，大怒之下，幽禁了王后。
　　虽百姓也不知其所以然，但终究是天家之事，听过也不敢多说什么，在这多事之秋，法度失衡，一不小心说错了话，就是要掉脑袋的。所以这三皇子大婚之日，更有些看热闹的成分。
　　但好些人都不禁看痴了，当年他母后的风华，从他身上可窥见一斑。早年受陛下恩宠之时，曾带兵平定过多次霍乱，所以虽然眉眼清秀，总带着些杀伐之气，不怒而威。本来看热闹的百姓，不禁生出了一股敬意。战争纷乱，皇子们素日里养尊处优，但国家有难，就必须执抢冲锋陷阵，保护一方百姓无虞，所以大家对于将才，总有些敬畏，纵使三皇子现在受母所累，又遭陛下如此对待，想来也是个可怜人。
　　齐御策马行于礼队的前部，以往骑马不是练兵就是上战场杀敌，都可恣意，现下自己骑着汗血宝马，却只能慢慢闲逛，真是有些憋屈。扭过头去，看了眼不远处跟着的红轿子，晃晃悠悠地，里面坐着他的皇子妃，那个无论他如何冷言冷语都不曾生怒，那个字里行间透着婉约，却又带着英气的皇子妃。柔和了脸上的线条，转头拍了拍马头：“青瓷，辛苦你了。”那马喷了口气，将马前的小童子吓了一跳，青瓷骄傲地抬了抬头，却又被齐御拍了下脑袋，想了想，委屈地又低了回去。
　　齐御轻叹，当初父王送他这小马驹，问他想叫什么名字，他当时年幼，想出的都是威武霸气的称谓，父王打趣他，小人一个，怎么驯服那么霸气的名字，母后在旁笑了笑，说：“陛下，御儿还小，不懂这些。不若臣妾来想吧，唤作‘青瓷’如何？臣妾喜爱瓷器，又仰慕战场杀敌的英豪之气，奈何臣妾无用，怕是这辈子都不能骑马上阵，为陛下分忧了。如今皇儿有了陛下赐予的马驹，日后定能为国杀敌，臣妾也能圆个梦，陛下看，如何？”
　　齐王听罢哈哈大笑，说：“衣衣取这名字甚好，青瓷易碎，好马却英武，一刚一柔倒是有趣。好！就唤作‘青瓷’吧”
　　青瓷，青瓷，好看却不中用，父王是听出此意才决定的吗？他非不这样，定要父王看看，易碎的青瓷，是如何击破敌人万千铁骑的。

　　晚宴很热闹，清婉只能坐在房内等齐御回来，那些好事的王公贵臣们甚至都不让齐御揭了盖头，就拉了去敬酒，说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早点陪完兄弟早点洞房。清婉莞尔，三皇子如今山倒众人推，料定了齐王陛下舍弃了他，不然凭齐御一个皇子的身份，外面那些人如何敢这样闹？
　　清婉不禁想起了那些信，冷静的语气下掩藏着关怀，虽不免试探，但终究是有关怀在内的。想来他现下处境虽艰难，还不至于磨灭了他一贯的性情。王后必定很疼爱他，在出事之前，陛下也是疼爱他的，若不是如此，想必会是冷漠清冷的，怎会对一个敌国的公主主动关怀。现下局势艰难，他终究还是学会了穿着外衣对人了。这是好的，不然还不定会被谁打压地再无翻身之日。
　　那烛火有些晃眼，透过盖头隐约地在跳动，清婉避无可避，正想着唤红玉进来，忽的见了光明。那红艳艳的礼服很是好看，竟然还是和她身上的样式是一套的，闻到那浓浓的酒气，清婉抬起头。
　　两个人都有些惊讶。齐御是惊讶，写出那样文字的女子，竟然如此柔弱，毫无英气。清婉是惊讶，这样处境的男子，怎么说都会有些郁结，可眼前的人虽然酒气浓厚，却依旧挺拔，见不到一丝阴郁。
　　齐御先开口:\\\\\\\\\\\\\\\\\\\\\\\\\\\\\\\"公主今日辛苦了，方才被人唤去，实属无奈，还望公主见谅。\\\\\\\\\\\\\\\\\\\\\\\\\\\\\\\"
　　清婉听出他冷硬语气中的酸楚，到底是心软:\\\\\\\\\\\\\\\\\\\\\\\\\\\\\\\"三皇子殿下何必如此生分，今日你我二人便是夫妻。往后妾身改口称夫君，还望三皇子殿下也能称妾身为娘子。如若三皇子殿下不惯，也可称妾身闺名\\\\\\\\\\\\\\\\\\\\\\\\\\\\\\\"
　　齐御轻笑，引清婉到桌前坐下。桌上本有饭菜，但多数已凉，只好用些点心。齐御拿过一盘点心:\\\\\\\\\\\\\\\\\\\\\\\\\\\\\\\"那…清婉\\\\\\\\\\\\\\\\\\\\\\\\\\\\\\\"说完顿了顿，似是不太习惯直接喊出口，\\\\\\\\\\\\\\\\\\\\\\\\\\\\\\\"菜凉了，用些点心。好在晚间不能多食，待明日厨子醒了酒，再好好用早膳。\\\\\\\\\\\\\\\\\\\\\\\\\\\\\\\"
　　清婉被唤了名字，竟红了脸。幸好烛火不甚明亮，不易看清。但偏偏有个眼力好的，还靠的近，齐御见她脸红，暗笑之余但也不再尴尬。
　　\\\\\\\\\\\\\\\\\\\\\\\\\\\\\\\"夫君也用些吧，酒伤身，以后还是少喝为好。\\\\\\\\\\\\\\\\\\\\\\\\\\\\\\\"清婉只是两息间便恢复了正常，齐御虽看见了，却也不说破:\\\\\\\\\\\\\\\\\\\\\\\\\\\\\\\"好。\\\\\\\\\\\\\\\\\\\\\\\\\\\\\\\"
　　各自洗漱褪衣，清婉先回到了房内，握住被子的一角，有些走神。新台一事，闹得人尽皆知，齐王也不免有羞辱三皇子的意思，即便自己是清白之身，但证明了又如何？反会被人说不知羞耻。而现在，洞房花烛夜，这三皇子会怎么做呢？碰一个他父王碰过的女人，还是不碰？
　　齐御终是从更衣间出来了，换了一身和她一样的红色里衣，看着还是那样张扬。
　　\\\\\\\\\\\\\\\\\\\\\\\\\\\\\\\"清婉还不睡？\\\\\\\\\\\\\\\\\\\\\\\\\\\\\\\"齐御走至床边，不甚在意地掀开被子，让清婉先睡。
　　清婉定了定神，睡在里侧，齐御跟着躺了上去，盖好被子，放下床幔。
　　清婉默了默，这些事不都应该是她做的吗？看齐御如此，清婉也不多说什么。
　　许是军旅生活过惯了，齐御连睡觉都是规规矩矩的。清婉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但能够相安无事，也是她乐于见到的，日后怎么样，且说吧。

　　三皇子府的早晨很安静，春天了，鸟叫声也听不到。清婉多年的习惯让她在天微亮时候就会醒来，齐御早已经起身，枕边没了温度。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清婉应了一声。红玉带着几个侍女进来，清婉掀开床帘站了起来:\\\\\\\\\\\\\\\\\\\\\\\\\\\\\\\"三皇子殿下呢？\\\\\\\\\\\\\\\\\\\\\\\\\\\\\\\"
　　红玉侍候清婉洗漱，说:\\\\\\\\\\\\\\\\\\\\\\\\\\\\\\\"三皇子殿下一早去了教练场，殿下说如果公…如果皇子妃问起，就说殿下在早膳时会回来，再一同进宫去向齐王陛下请安。\\\\\\\\\\\\\\\\\\\\\\\\\\\\\\\"
　　清婉点头，描完眉，出了屋子，果然，在院子里发现了一条鹅卵石路。昨夜盖着盖头，并没有看见什么，今日一看，院子很精致。虽然很小，但清婉逛了逛，每一处都有新奇，都透着主人独具的匠心。
　　且说那门，虽不知用的什么木，但上面却横斜订着四根湘妃竹，两旁用木板做了春贴:煮泉高山流水，着棋下里巴人。而那门槛是块石头，方厚浑朴。门环用的是鲤鱼形状的青铜，漆着黑色，有些新奇。
　　等清婉回到房间，齐御已经在桌旁了。见她回来，弯了弯嘴角:\\\\\\\\\\\\\\\\\\\\\\\\\\\\\\\"院子喜欢吗？\\\\\\\\\\\\\\\\\\\\\\\\\\\\\\\"
　　清婉也笑了起来:\\\\\\\\\\\\\\\\\\\\\\\\\\\\\\\"喜欢。\\\\\\\\\\\\\\\\\\\\\\\\\\\\\\\"
　　\\\\\\\\\\\\\\\\\\\\\\\\\\\\\\\"过来用膳吧，待会儿要去宫里给父王请安。\\\\\\\\\\\\\\\\\\\\\\\\\\\\\\\"他的语气淡淡的，似乎不是什么大事。
　　清婉自然明白他在意什么，走过去坐在他身边，\\\\\\\\\\\\\\\\\\\\\\\\\\\\\\\"殿下是特意在等妾身？\\\\\\\\\\\\\\\\\\\\\\\\\\\\\\\"
　　齐御没有回答，只轻点了点头，便让和田传膳。
　　早膳很不是很丰盛，只是清粥配小菜，倒也和清婉的胃口。那粥入口即化，配菜也清脆爽口，清婉不知不觉就吃了一碗。红玉讶异，自她侍候公主以来，还从未见过公主能这么干脆地喝完一碗粥。想来也是，三皇子府的厨子手艺定然不错。
　　齐御见她吃完，不觉松了口气，看她瘦瘦弱弱，怕是一吹风就要倒下的。
　　丫鬟们收拾了桌子，齐御站起身:\\\\\\\\\\\\\\\\\\\\\\\\\\\\\\\"刚用完膳，我带你走走吧。府里还有处景致独特的院子。\\\\\\\\\\\\\\\\\\\\\\\\\\\\\\\"
　　清婉无奈，这是故意要落齐王的面子吗？但也不反驳:\\\\\\\\\\\\\\\\\\\\\\\\\\\\\\\"我听闻府中众姐妹的院落甚是别致，本应该进宫见了陛下，再接待她们，也好让妾身开开眼。若是不顾陛下，先见了众姐妹，难免让人诟病。\\\\\\\\\\\\\\\\\\\\\\\\\\\\\\\"
　　齐御垂了眼睑，似乎在思考，开口的语气已经淡了:\\\\\\\\\\\\\\\\\\\\\\\\\\\\\\\"清婉说的甚是。\\\\\\\\\\\\\\\\\\\\\\\\\\\\\\\"转身让人备了轿撵，自己先出去了。
　　清婉知道他有气，一路上并不说话。下轿之前，齐御拦了她，深邃的眼眸盯着她看了许久。清婉没有闪躲，任他看个够。和清婉比忍耐力，齐御终是会败的。他闭了眼:\\\\\\\\\\\\\\\\\\\\\\\\\\\\\\\"若是不舒服，就告诉我，我们可以走。\\\\\\\\\\\\\\\\\\\\\\\\\\\\\\\"
　　清婉一震，微微湿了眼眶，却迅速稳了心神:\\\\\\\\\\\\\\\\\\\\\\\\\\\\\\\"多谢殿下，清婉无事。\\\\\\\\\\\\\\\\\\\\\\\\\\\\\\\"
　　齐御紧了紧拳头，又慢慢松开，自己撩了帘门，下轿去了。清婉看着他，似是有话，到底没能说出来，便也让红玉扶着，下了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