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及笄之礼 “花褪残红 ...
-
“花褪残红青杏小。燕子飞时,绿水人家绕。枝上柳绵吹又少。天涯何处无芳草……”绛衣少女一手支着下巴,一手执宋词靠在窗台边不时照着诵读几句。
一头宛若夜空般乌黑纯粹的长发垂落在华服之上,并无半点珠翠,却是如此璀璨夺目。微风轻轻扬起宽大的袖袍和腰间青金色的纱带,翩翩飞舞。
少女眸如秋水,盈盈然眺望远处。最是先见着紫禁城之高耸入云的巍峨宏伟。今日天空湛蓝一片,方才得以仔细瞧见明瓦红墙高低跳跃,连绵起伏,无不彰显天家气象。由远及近,虽已经是春末时分,院里的海棠仍未谢。红的,紫的,粉的连成花海,在风中摇曳浮动。三五成群的蝴蝶,在花间自由自在。
“哎——”少女长长的叹息,蹙起娥眉。对手中的宋词早已失了兴致。忽然想到母亲最是喜爱海棠,如果母亲还在一定和这海棠一样风华正茂。只是她在许多年前韶华正好的光阴里便早早香消玉殒。
“这好日子,是谁在这叹息啊?”身后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少女回头一看,果然是云姨和姐姐竹安一起来了。
云姨原是伺候母亲的,与母亲情同姐妹。对她也极为怜爱:“阿宁,你真是出落的越来越像你娘亲,今天是你及笄的日子,只可惜……”云姨打住不再说下去,只管拿着帕子拭眼泪。
见她如此,阿宁忙扯了别的,笑着凑到姐姐身旁:“姐姐,今天可是我的好日子。姐姐可想好了要送我什么好玩意儿?”
竹安取出一块晶莹剔透的翠玉,肌理纹路平滑顺泽,其状最是罕见,是月牙状的。她微微一笑道:“东西自然是准备好了的。”俯下身子将玉系在阿宁腰带上。阿宁这才能仔细打量她,好些日子没见,姐姐仿佛又憔悴了不少。也不过才二十岁,却好似一副早已堪破红尘的模样。胭脂晕染出的红润怎么也掩盖不住眼里淡淡的哀伤。
沉默半晌,竹安环顾一周,又淡笑道:“云姨,你在这陪阿宁,我去祠堂看看有什么需要打点的。”
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阿宁才怔怔出声:“云姨,这些年,你都陪着姐姐。姐姐在霍府过的还好吗?”
“唉——”云姨轻轻叹了一口气“好不好的,谁说的准呢。头几年,将军在时,大概是好的吧。可自从将军走后,连府里的下人都不待见我们,不过大夫人总归是看在将军的面上,也没有太为难我们。你姐姐整天总把自己关在佛堂里,连孩子也不大愿意见。你得空了也该劝劝。”
阿宁点头,只怕不是不愿意见,是不敢面对吧。凭姐姐这样的才貌性情,怎么会甘愿屈居人下,为人妾室。想来不过是爱到了骨子里。姐姐曾说过此生能嫁给心爱之人,就算是侍妾也是值得的。只要两人是真心相爱,他心里有她,即便是刀山火海,她也愿意去。可这前后统共才五年,霍将军便战死沙场。长日漫漫挥之不去,姐姐该怎么捱的住啊?
云姨刚取出一枚花钿,荷风进来,脚步匆匆,还未缓过气来,便道:“二小姐不好了。萧公子,他,他……”
“你这丫头,”云姨为阿宁贴上花钿,笑道“怎么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荷风拍拍胸膛,又吃了口茶,才能平声说:“萧公子,他带了好多人抬了百来箱聘礼停在外头,说是等小姐行了礼,就来提亲。”
“他敢?”阿宁猛的站起来,又急又怒。恼了一会儿才说“给我多找些人拦着。再去看看轩哥哥和傅伯母来没?绝不能让他们比轩哥哥先进府。”荷风听完。提着裙子快步跑去。
阿宁紧紧绞住一方帕子,这萧天楚,和他说了多少次了,她喜欢的人是轩哥哥。他怎么还能这般厚脸皮上门来求亲。云姨接过紫檀木梳在她头上轻柔的篦了几下,劝慰道:“阿宁,竟可放心。侯爷的心思我还是可以揣摩几分的。这萧公子虽是丞相之子,出身高贵,却实在憨厚愚钝。怎比得上傅公子满腹诗书,博古通今的风流倜傥。侯爷心里属意的人选当是傅家公子无疑。”
阿宁眼前浮现出傅成轩俊逸清朗的模样。一身月白长袍,轻轻摆动手中的水墨画扇,几咎头发贴在鬓边。淡然一笑,让人见了只觉卓尔不群,亮若星辰。
还小的时候爹爹带他们去山里打猎,彼时山中光景甚好,风一吹扬起漫天的蒲公英,似精灵在山头旋转,欢呼,雀跃。阿宁本就无心狩猎,又看得入了迷,缓缓向那山头走去。山中地势复杂,又有丛林翠木,望不见头。没走多久,她就发现自己一直在原地打转。天渐渐黑沉下来,没有月光,也没有星子。阿宁相信爹爹一定发现自己不见了,便悠悠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四周寂籁,偶闻虫鸣合着心跳声。不知为何竟也开始畏惧。远处窜动着一朵浅蓝的火苗,款款向她走近。她紧抱着双腿,瑟瑟发抖,平日里最爱看些奇文异志,荒山野岭最多鬼魅之事。那火苗一点点迫近,她用双手遮住眼睛,眯着从指缝偷看,极力屏住呼吸。
待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面貌,原是她的轩哥哥只身提了风灯而来。她什么也不再想,猛的抱住他,呜咽起来:“轩哥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我还以为我要被妖怪吃掉了呢。呜呜……”
傅成轩爬上一颗较高的树,把风灯挂在梢头上。又取下斗篷遮在自己和她的身上,才说:“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一定要找到你。”
暗夜里,山峦如猛兽张着血盆大口,苍木似妖魅群魔乱舞。寒风呼啸着穿过林间,窸窣作响。却再也不觉得可怕了。
……
阿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嘴角微微弯起。那年的小女孩已经出落的这般姿容出众。明眸皓齿,长发飘扬,一对红宝石耳环在耳畔更显冰肌玉骨。云姨服侍她穿上最后一层用金线绣出的秋色海棠图的罗纱衣,笑说:“真美,竟像是下凡的九天仙女。”
阿宁不置可否,舞着袖子转了一圈,裙裤傲然如梅花绽放。忽闻得负责唱礼的有司高声恭请笄者,从祠堂由着立在廊下的丫鬟口口相传,声浪从远处而来,像银铃般好听。
五层繁复的礼服加身,稍觉笨重,需得云姨扶着才好走。穿过小花园,和两条抄手游廊。过了墨雪湖上的小桥,方见着一座由上好榆木建造而成,年代久远略显沧桑的祠堂。
她徐步由正门进入祠堂,端庄向前来观礼的女眷作揖行礼,声若黄鹂:“阿宁谢过各位夫人厚爱,不辞辛劳的前来祝福”坐在两侧的女眷含笑频频点头,啧啧称赞。阿宁忍不住偷眼瞧去,并不见轩哥哥的母亲傅伯母,心里咯噔一响,思绪全无。
云姨轻轻扯她的袖角,她才反应过来。又走了几步,跪坐到姐姐面前的软垫上。因为是上头礼,爹爹不便在旁,只得由姐姐代劳了。姐姐微微颔首,有司奉盥上前,姐姐澡了手,起身走到她身后,将她的长发层层叠叠做出高高的反绾髻。复又走到她前头,有司呈上镀金漆盘。盘上放着一支由赤金纯银混合打造的锦雀钗,坠下细细的流苏链子,雀眼是用波斯进供的玉石镶嵌而成的,华贵非常。
竹安玉指轻抚过钗体,拿起往她头上插去。她拿手一挡,从怀中掏出轩哥哥送的多宝珊瑚簪子:“姐姐,这支雀钗太过奢靡。阿宁受之有愧。”
竹安看着她,会心一笑,换过她手中的簪子:“也好。”阿宁双手叠加附在额前,盈盈拜倒:“谢长姐”。有司望着阿宁头上晃动着的血色珊瑚,高声唱道:“礼成。”
姐妹俩又和女眷们互相见礼,才一起由有司引着去前院。院里四处挂着红绸带写着祝语,院子中央搭了个大戏台,正咿咿呀呀的唱着。佟伯承着褐色锦服正陪着各位男眷摇头晃脑的听戏。各位女眷依次入席坐到夫君身后。
阿宁左顾右盼了一圈,仍然不见傅成轩与其家人,心下落寞,捧着下巴呆呆望着台上的青衣小旦。隐约知道台上唱的是《西厢记》。正唱到“……落红成阵,风飘万点正愁人,池塘梦晓,阑槛辞春;蝶粉轻沾飞絮雪,燕泥香惹落花尘;系春心情短柳丝长,隔花阴人远天涯近。香消了六朝金粉,清减了三楚精神……”
听得门下好一阵喧闹。萧天楚已经带人闯了进来,身后跟着打扮喜庆的小厮络绎不绝往里抬箱子。荷风没能挡住萧天楚,也没见到傅成轩,直摇着头站到阿宁身后。佟伯承煞是不解,离座走近他,问:“贤侄,你这是……”
萧天楚向他作揖:“佟伯伯,侄儿今日来是想来向佟伯父提亲,求娶阿宁的。”“这……”佟伯承素来知女儿心事,回头望她,见她不悦,为难道:“贤侄,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我这女儿平日里娇纵惯了,凡事都自个拿主意,如若不顺着她的心,她是断然不肯依的。”
“佟伯伯”萧天楚深深凝望着阿宁,笑说:“是!不过侄儿与阿宁自小一起长大,晓得她心意,自是有多年情分在。如若不然是万不敢上门求娶的。”
佟伯承捋了捋胡子,佟家只是徒有清名的世袭侯爷,与权倾朝野的萧丞相并无私交。倒是他儿子老爱跑上门来讨热闹,也看的出来他确是对阿宁情有独钟。只是阿宁心里已经有了傅成轩。
萧天楚又指天誓日道:“佟伯伯尽可安心,侄儿若是能娶阿宁为妻,必定对她视若珍宝,好好待她。”
阿宁看着一旁已经有好几个欲促成姻缘的女眷,上前去游说爹爹。爹爹耳根子软,最是听不得人家如此恳切。想必,心里已经开始土崩瓦解。
她也已经顾不得自己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一边一下挣开姐姐和云姨的手,长裙逶迤,袅袅近前,对着萧天楚微微屈了屈膝,道:“萧公子既说与我是自小的情分,又深知我的心意,那想必公子也知道我早已心有所属,生死相随。”
“生死相随?”他嗤笑两声,取出一张战帖“我已经事先派人前去支会他,为何不见他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