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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祸与福 这祸与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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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蓝本不叫七蓝,被卖到堂邑侯府时,已是九岁,管事的陈嬷嬷说,丫头手大脚大年岁大,怕是学不得精细的活,便差她做些打扫之类的粗活。不久,园子里的草冒出了绿尖儿,柳树也发了新芽,妮子偷闲便去园子里折柳枝扭哨子玩。远远地就看到一身红色衣衫的陈翁主正在发脾气,她一脚一脚地挨个儿踢向周围跪着的几个蓝衣婢女身上,边踢边道:“叫你笨叫你笨,有你们这么笨的人吗?”
当踢到第六个婢女时,陈翁主忽然抱起踢人的脚丫子嘶牙咧嘴地跳起来,两个年小的蓝衣女孩再也没忍住蹦出些许笑。
最大的婢女忙应声道:“翁主息怒。”哪知她不开口还好,一开口,马上就又吃了陈翁主一脚,逗得别的婢女一阵轻笑。翁主怒道:“就是你,明明四蓝已经要羸了,你咳什么咳呀,怕本翁主输不起吗?”
大婢女忙双手并拢在额前伏下身去道,“奴婢不敢。”
“不敢?”翁主再赏她两脚脆生生地道:“不敢!好象你们有多怕我似的,那为何只听阿母的话?阿母叫你们跟着我,你们当真就寸步不离了?把我当作什么了?”
“公主那也是为翁主好,怕翁主……”大婢女伏头说着。
“行了行了。”翁主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老是这一套,我又不是个瓷人儿,哪有那么容易就碎了。”边说边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跪着的婢女一个个窜起来紧随其后,就像是翁主大大小小的影子。
“你是谁?怎么一个人在玩?”陈翁主抬起下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呼口吻说。
七蓝当时还没脱了山里的土气,嘴里叼着一排长长短短的柳哨,有几滴口水从哨口流下来滴答在土里,傻傻地盯着陈翁主,有些感慨:这么大棵树都拦不住她这么小的身子呀。
“你真有趣!”翁主大笑起来,翁主身边的蓝衣女孩也笑起来,虽然不知道自己哪里有趣但七蓝还是附和着呵呵了几声。娘曾说过,伸手不打笑脸人,她这样唐突贵人,笑笑总是好的。
“给本公子吹个曲子听听。”翁主学着男人的话痞痞地说,别的女孩立即狗腿地把七蓝围成个半圆。
七蓝哪懂得什么曲子,就把在村里时跟小伙伴拼力气比花样的本领拿出来,一管两管三管四管,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憋得脸那个红脖子那个粗。正当功用得密不透风时冷不防一个声音插进来,轻飘飘地便破了七蓝的功。
“怎么总觉得像在放屁?”声音不大带着几分认真。
一群女孩子顿时没大没小笑得前仰后合。
放屁?七蓝想,原来生得如此高傲的人也放屁啊,她一直以为放屁这样恶俗的事情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去做。
大蓝揉着肚子一本正经道:“应是如婴啼如牛哞如鸡鸣如羊咩如万马奔腾矣。”
陈翁主乐得东倒西歪:“好,好,今儿个我们就专学这个鬼哭狼嚎。”
平时拈花的葱白小手立即变成摧柳辣爪,不一刻,花园里便柳枝成堆,夹杂着各种怪异搞笑高低婉转此起彼伏的啵啵声……
至于她是如何跟那个想像中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神仙人儿来到长安街上的,她真说不清。天地良心,她一直扭柳哨来着,后来是柳条实在太多了,就变成编草帽织蓑衣,那云梯是什么时候造就的呢?墙是什么时候爬的呢?不知道。她昏昏沉沉的,翁主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后来翁主贵女细腻温柔的小手一直攥着她略带薄茧的小黑爪,跑啊跑啊,云里雾里,停下脚步就已经在传说中的长安大街了。
“跟我玩,哼,玩死你们。”陈翁主的确应该得意,那么多人看着她,居然让她给跑了,七蓝都替她们脸红。
“不怕,有本公子在,你不会有事的。”陈翁主夸下海口,带着七蓝见识长安的繁华。她就象普通人家的顽皮姐姐拉着小妹妹,挤在人群中看大肚子上碎石头,又看紧张刺激的蛇钻鼻孔,跟着一大群人拍手欢叫“彩啊彩啊”,直把嗓子都喊哑喊疼了方作罢。
一会儿她买了张比她脸要大许多的烧饼,饿的时候就撕一片在嘴里当食物,碰到熟人时就挡在脸前当面纱,有谁能想到,堂堂堂邑侯翁主会落魄到当街啃烧饼呢?
再又一次烧饼当面纱时,翁主在左边的一个背篓里发现了一个非驴非马非牛非骡的东西,它的背上背着两座山峰,丑得有点悲壮,翁主莫名地就对它产生了兴趣。
然后,很自然地,从篓子里拿出了那东西,研究。
“喂,你这东西叫什么呀”实在研究不出个子丑寅卯来,陈翁主碰了碰背篓的主人。
背篓主人转过身来,盯着那四不像瞳孔跟嘴不断扩大,扩大到一定程度,突然喊道:“小偷,小偷——”
“我,小偷?”翁主用烧饼指了指自己,很生气地问。
“笨啊,你见过哪个黄鼠狼偷了鸡会在鸡窝边等着主人来抓啊?”见那愣头青要冤枉自己家主人,七蓝十分仗义地出头。
陈翁主瞪了一眼不分轻重的小奴婢,什么黄鼠狼?!
那人却是个不开窍的东西,梗着脖子道:“不告而取谓之曰偷,你不是小偷我的骆驼怎么到了你的手中?”
“那你是如何知道你的骆驼到了我的手中的?”
“你跟我说的呀。”
“对啊,我跟你说的那怎么叫不告而取呢?”
“你你你,你强词夺理先取后告……”
“停!你若再多说一个字,本公子定如你所愿。”翁主这一喝,愣头青果真闭了嘴,乖乖地跟在陈翁主身边。跟着不算,还得乖乖地皱着眉头为翁主解惑。看得七蓝心里直哆嗦:哥,再皱,眉毛要掉光了。
她们这边玩得痛快,可堂邑候府爆了天。馆陶长公主对着一众家仆内卫官史怒气冲天,地下跪着的蓝衣婢女们,单薄的身子如筛子般擅抖着。“天黑以前,如若再找不着翁主,你们,哼哼!!”下面的意思不言而喻。家仆内卫侍卫立即散去。一旁温文尔雅的陈侯安慰着妻子道“娇儿虽淘气却不失机灵,对长安城也很熟悉,不会有事的”。馆陶长长的叹了口气道:“已经十四岁的人了,全然没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样子,我是为她的将来担心呀。”陈侯温婉一笑:“她不过还是个孩子。”
左等右等正当馆陶长公主的怒气越积越厚将要再一次爆发之时,翁主回来了,手中还带着那张比她的脸还大的烧饼,眉目含笑。守在门外的二哥陈僑一把夺过妹妹手中的烧饼扔掉,挤眉弄眼很夸张地小声说,阿母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翁主竖起小拇指扬扬眉头:瞧我的。
刚进前殿,长公主不由分说便命人将七蓝拉出去杖责二十。其余贴身侍女罚跪两个时辰,一天不许用饭。陈翁主吓得扑嗵一声跪倒在母亲面前,抱着母亲的痛哭流涕,阿母啊,我好不容易才把那丫头连哄带骗地扯出去,并保证会护她周全,您若一不小心将她打出个一二三四来,以后孩儿可有什么颜面在堂邑侯府混啊!
本来,翁主这一招一向是百试百灵的,可到七蓝这儿就失了效,怨谁呢?只怨她命不好。乖乖地受了二十板子,一口气全凭陈翁主送来的一根人参吊着,吊着吊着,没想到竟吊出个奇迹来,——七蓝成了陈翁主的近侍,并赐名为七蓝。
整府的丫头们由同情可怜到羡慕嫉妒:这祸与福,转换也太快了吧!那什么也不懂的粗使丫头,不费吹嘘之力,竟将陈翁主身边最后一个近侍名额抢了去,早知如此,当初就应该……就应该……助纣为虐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