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放逐》待霜来

1、易命 朔月的风雪

　　朔月的风雪冷得刺骨，所到之处，万物皆失了气色，蒙上了天空一样的霜灰。
　　原本热闹的市集也在严寒的逼迫下，早早的收摊闭了户。宽广的街道上，除了贺岁时残留的鞭炮屑被风席转着到处飞扬，就剩践踏碾压后的雪沫一点又一点被天空落下的飘雪所覆盖。
　　跛着赤脚，踏在板砖上，身上套着的袄子被风肆虐着，鼓吹着膨胀，里头泛黄发黑的絮子从豁口里逸散出来，随着雪花一齐欢快地飞舞。
　　没有食物，连避风取暖的地方也失去了……
　　隔着漫天飞雪，我回头望向灰颓的巷口，仿佛能穿透黑暗，看到深处涌动着的，密密麻麻的人潮，像无数躁动不安的鼠蚁在翻搅，一个个狰狞着双眼，呆滞而又疯狂地挣扎于绝望的泥沼里……
　　这个靠近主街的荒芜之地，却有个异常好听的名字，雨屏巷。这名字怎么来的，我不知道，它为什么荒废了，我也不清楚。我只知道，它是我，我们这些乞儿遮风挡雨的宝地。
　　铃铃铛铛……清脆的铜质角铃声从远方悠悠传来，说不出的清冷虚渺。
　　“哎，王锅头，你看，又是个冻死的。”徐财指着不远处被雪埋了一半的，直愣愣仰靠在墙根处的尸体，幸灾乐祸道“这回该你拖出城了。”
　　王锅头抖了抖斗笠，不屑笑道“送出城，喂狼去？”
　　“你这话什么意思？”徐财搓了搓手，急道“明天就是立雪祭礼，尸体不处理干净，冲撞了贵人，你我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看你那熊样。”王锅头得意笑着“我的意思，人都没得吃，怎可白白便宜了外头的兽，还不如留着…”
　　“我可不吃这玩意！”徐财急急看向王锅头，眼里满是恶心。
　　“不是我们吃，是给那些饿死鬼送去。也算是做回好事，积点阴德。”王锅头扒掉尸体上的雪，用草席把尸体一裹，利落扛上肩，大摇大摆向前走“你倒是给我说说，这些人干嘛都死在城东地头上了。”
　　“这…这本就要死的，谁管得着啊！”
　　“说你笨还真是。”王锅头鄙视地瞟了眼跌跌撞撞跟过来的徐财“这城西有个乞丐窝，要想留全尸，可不得麻溜地跑远吗？”
　　“你是说？！”徐财惊讶地瞪大眼。
　　哼！王锅头不再多说。这鬼天气，开口就吃一嘴的雪。
　　两人行了半个钟头，就到了西南角的弄巷口。
　　“真他娘的臭！”把尸体往巷子里一抛，王锅头拍拍手完事。
　　“王锅头，我们去红芙楼喝点小酒暖暖身子吧！”
　　“行！！这好多天没折腾春桃那骚娘们了，今天可得泄泄火……”
　　呼啸的风撕裂了远去的脚步声，一只乌鸦轻巧地落在尸体的背部，红色的瞳孔慢慢转向巷口。
　　黑嘘嘘的巷里蹒跚走来几个乞丐，虬结成团的头发里，眼睛幽着光，一个个神经质地望着巷口的尸首，吞咽着口水。
　　“想活吗？”
　　伴随着乌鸦的凄厉嘶鸣，一句淡漠的话语飘入我的耳里。
　　我飘着，在自己尸体旁飘着。看着那些饿极了的人向着自己的尸体扑来。
　　“想！”痛苦的活着，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但我贪恋，这个人间。不想这般，无声无息，一丝痕迹也没有的去了……
　　“我不想死啊！”对着那只抬头凝视着自己的乌鸦，我轻轻说道。语气苍白，无力。
　　乌鸦的瞳孔一瞬间灼艳如岩浆，浓烈的黑气从它体内游散开来，蛛丝一般在空气里扩散。
　　它锋利的爪子，轻易地破开了我的胸膛，掏出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天旋地转，灰色无声的世界在我眼里分崩离析。
　　我似乎，陷入了混沌虚空，周遭一片空白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