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所见之物》胡迭

44、章节四十四

　　黑树林？林寻回想起地底祭台的壁画，除了白树林以外，确实也有过描绘黑色树林的场景，并不详细，更多是以白树林为主，现在听严斌说法，黑树林竟然也是真实存在的地方？

　　“其实她说能从那地方回去，也只是一种猜测，不能完全确定。但这个消息并不是空穴来风，我们这一路上偶遇过一些从西边的过来的人，他们带来了各种关于黑树林的见闻，每人的说法不尽相同，却都有一个共同点：凡是进入了黑树林的人，再也没有出来。”

　　夏武看神经病似地对严斌道：“我靠，你该不会是认为他们都从那黑林子里找到路回去了吧，我看大有可能是在里头全灭了，白树林是专业的白蚀培养基地，那黑的估计也能出产什么黑蚀红蚀绿蚀，危险得一逼啊。”

　　“不。”严斌摇头，“我不是单凭这一点就推断那地方有蹊跷。杨小妹的精神状态虽然不太好，说的话经常让人摸不着头脑，需要琢磨上半天才能明白她的意思，但她却从来不会撒谎，她说进入黑树林的人虽然全都一去不复返，但十年前却有一个例外，她亲眼见到过有人从黑树林里出来，那是岂今为止唯一一个从黑树林走出来的大活人。那人出来的时候对她说了这样一句话……”

　　“只有真正想要回去的人，才能从里面找到回去的路。”

　　“可是……”夏武还是想不通，严斌不等他说完便接着道：“我知道这样简单地下结论让人觉得荒唐，但就算只有百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也想要去试一试。”说着他竟然露出了一个苦笑，有些自嘲的意思在里面：“我们没有别的希望了。”

　　“你告诉我们这些，难道是想要我们一起去黑树林？”夏远问道。

　　“确切的说，是只有我和你们。因为干旱期的关系，现在人手不足，我没有办法调出多余的人来跟我去黑树林，所以只能拜托你们。”

　　林寻很疑惑，他感觉人挺多的啊，怎么从严斌嘴里说出来的就是人手不足了？现在旁边不就坐了两亲信么。对面几人看穿了林寻他们的疑虑，严斌旁边的一人忙解释道：“我们现在真的人手不足，因为要准备干旱期的存粮，同时又要保障每一天每一个人都能有点东西裹腹，人人都是手忙脚乱，勉勉强强在过日子，有点能耐的人全部在负责食物的采集和安全保卫任务，如果硬要抽出几个闲人来，就只剩老人和孩子了。”

　　“既然这样，那干脆等干旱期过了再去黑树林也不迟，反正再怎么古怪也是片林子，总不会长脚跑了。”夏远不太愿意接这份差事，其他人也是同样的意思，就凭严斌这不靠谱的情报，犯不着拿自己的生命陪他去冒险。

　　“不行。”严斌语气很坚决，抬头直视夏远的眼睛，说道：“我之前说过干旱期间白蚀会异常活跃，其实不止是白蚀，还有白树林。”他的指尖在地图上的黑块周围划了几个圈，“在黑树的的周围有大小不等的数片白树林，像是众星拱月一样把黑树林围在中央，每经历一次干旱期，白树林就会逐渐扩大范围，直至今日，白树林之的间隙已经不宽，如果再等到这次干旱期过后，我怕这些缝隙会完全连接在一起，把黑树林与外界隔绝，到时候就没有任何办法再进入黑树林了。”

　　“直接穿过去不就得了……”夏武无所谓道，说完才想起白树林的特性，“对了，好像不能直接涉足白树林，一进那林子全部都会染病变成白人啊。”

　　“这是必须赶在干旱期之前去黑树林的原因之一，还有另一个原因。”严斌顿了一下，“……我其实没有把握能平安度过干旱期。上一次经历干旱期时，我们一共数百人，到最后存活下来的，也才仅仅十人不到，这一次……”他没继续将这句话说下去，只叹道：“所以这趟出行如果能探到黑树林里回去的路，那么我们就能在干旱期来临之前将所有人都平安地带回去，如果不能通过黑树林回去，到时候……”

　　“到时候挂掉的也只有我们？”夏武到现在才弄明白严斌的意图，瞪大了眼睛反问他，音量还越来越大：“也就是说这次行动失败与否，都不会影响到您的团队。但如果失败了，也只有我们这伙可怜的孩子手牵手像傻逼一样葬身在黑树林里，而其他人就像一直计划的那样，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地准备度过干旱期？我操，您的如意算盘打得好响啊！”

　　一直操持沉默、努力消化所有谈话内容的小七，听到夏武的话也才缓过神来，敢情斌哥是想拿他们当枪使，这让一直很信任严斌的他有点接受不了，一脸不敢相信地问道：“斌哥，你开玩笑的吧？”

　　“凭啥光让我们去冒这个险？！你的人就是人，我们的人就是不是人了？”唐有为的火气噌噌噌就冒上头了。

　　严斌早预料会面对这样的场景，他显得很平静，说话间也表现出一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我只是做出了当下最合理的安排，你们是最合适的人选。其他人加入的时间比较长，一直各司其职地维持团队的日常生活，突然把他们撤出来，会打乱现有的秩序，这是下下之策。如果我想算计你们，就不会在这里跟你们谈话了，我大可以不和你们说实话，直接撒个谎也能你们骗进黑树林里。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尊重你们。”

　　严斌这话说得有条有理而且堂堂正正，但林寻听着，觉得就像是一偷东西的贼，行窃时被人抓到却一本正经问心无愧地回说：偷东西怎么了，我穷啊，穷就要偷啊，我上有老下有下等着吃饭，不偷我一家都要饿死啊。也许有人一听，觉得这贼偷人东西也情有可原，但如果得知他偷的是别人的救命钱呢？

　　林寻明白他为所有人着想的心情。就像他说的那样，他大可以瞒着他们，让他们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当了这一回炮灰，但他却选择了把所有事情都摊牌，即使这样会导致他的计划失败，他也不愿意随便就欺瞒利用任何人。无疑，他的确是一个好的领导，但也许有时候真的必须要牺牲些什么才能挽救些什么，严斌直接面对了这种困难的选择，想必他的内心也很挣扎。

　　“虽然不能安排其他人出来。但我会和你们一起的。”严斌说道。

　　夏武冷笑：“你想去找死，非要拉上我们？毛病啊，小爷不奉陪。”说完转身走了，没人拦他，夏远也不管。唐有为非常气愤这种不公平的待遇，不愿意受严斌的摆布，跟在夏武后面走了。小七看了看严斌，看了看唐有为离去的方向，左右为难，照说严斌算是他的救命恩人，给他当牛做马也不过分，但仅限于对自己啊，但现在这都算计到了兄弟的头上，他不能坐视不理，可同时也不太好拂了严斌的面子。恩公和兄弟之间的取舍，着实教人为难。

　　过了数秒的时间，白城站起来推了推镜框，也尾随着夏武和唐有为离去，摆明的不想去那什么黑树林，怎么说，都是爱惜自己的性命多一点。夏远有没动弹，低垂着眼眸似在思考，而林寻觉得就这样走了不太礼貌，一直坐得端端正正，等严斌的下话。

　　“不去。阿寻，我们不去。”林敬在后面扯他的衣袖。林寻被他扯得摇摇晃晃，不得不回头去看他，但对上林敬有点严肃的表情，忽然觉得这家伙可能知道些什么，刚想开口问他，严斌却道：“我不强迫你们。但希望你们以大局为重，再考虑一下。”

　　夏远不置可否，两手一撑大腿便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舒畅过后才淡然地对他道：“严大当家的，不得不说你确实是条汉子，可以为了别人牺牲自己，就冲这一点，我佩服你。但人都是很现实的，生死不像口头说说那么简单，明知一去就可能凶多吉少，我想没有人愿意轻易地蹚这浑水，重点不在于什么去的是你们的人，还是我们的人，而是只要是人，都会畏惧死亡的。谁都不想白白去送死。”

　　“我知道……”

　　“那就像你说的那样，再让我们考虑一下吧。”她说完就像没事人一样，一边挠着头，一边拨开灌木从走了出去，嘀咕着是时候该洗头了。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林寻合计着也要离开，严斌却忽然道：“等等。”然后让人拿出了一捧东西，搁在他面前，有小刀，有进水的打火机，还有个复古的怀表。

　　“昨天从你们身上缴获的，忘记还给你们了。”

　　林寻收起这些小物件，小刀是林敬的，打火机是唐有为的，当他拿起怀表的时候，才记起来自己确实有过这号东西，之前在树林里捡的，放兜里后就一直忘记了，也没仔细看过。现在一瞧，越发觉得这东西做得精致，和严斌道谢后，捧着怀表边看边走，往河边走去。

　　“阿寻，不要听他的，不要去那里。”林敬像蚊子一样在后面念叨，林寻看着怀表心不在焉地回问道：“你急什么，你难道去过那片树林？”

　　“……没。”

　　“说到底，还不一定都是危险呢，如果严斌说得没错，那黑树林真的能让我们回去，我想冒点险也值得。”最坏的下场莫过于死在里面，现在就算没在那黑树林里，外面也是危机重重。

　　“可……不安全。”林敬急道。

　　“你怕？”林寻觉得很意外。

　　“不是……我……”

　　“说得也是，你怎么可能会害怕嘛。”林寻觉得他根本就不可能害怕什么东西，继续看着怀表往前走。

　　起初林寻是有在认真地考虑严斌所说的话，但想来想去，无非就两个选择：去，还是不去。去了，可能能顺利回去，也可能这一回就回到了娘胎里；严斌虽然没强迫他们一定要去，但如果不去，其后果可想而知，得罪了龙头老大，继续在这地方呆下去肯定没好果子吃，虽然严斌这人看上去大义凛然，但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在往后的日子里要是给他们使绊子，那可不大好受。

　　而且现在最重要的是夏武和唐有为他们都不怎么想去，夏远没下定论，自己这里也更偏向于不去，到时候如果夏远发话要去黑树林，那自己这是跟着去呢，还是留下来呢？这让他犯了难。

　　虽说严斌会给他们一些时间考虑，但不知道他是出于什么目的，没有加上时限，几人便没有再主动提起此事。他们初来乍到，说无聊那是肯定的，习惯了上网玩手机看电视，面对这没有一点娱乐项目的地方，个个都闲得蛋疼，唐有为干脆坐大石头上，鞋一脱，就抠了半个小时的脚，林寻怀疑那脚丫子都快给抠出洞了。

　　本以为近期内会一直无所事事下去，其他人却不可能眼睁睁看他们跟大爷似的啥也不干，之后来了一个叫杨化的青年，看上去奔三十的人了，说要给他们安排工作，他们正愁没事干，听也不听就满口答应了，杨化一瞧，心说嘿，这帮新来的也不像其他人形容的那么不靠谱，干事挺积极的啊。瞬间对他们的印象好了不止一个档次，便着手安排几人分开干活，唐有为跟着一个叫王思狗的中年人进了树林打猎，夏武被一个木匠领走了，说是要多做几张桌子，找他打打下手，至于白城，这家伙的待遇可就好多了，人家一听他是学过医的，眼神瞬间就变了，跟看到了神仙一样，激动地握着他的手，说道：“太好了！我们一直没有医生，您一定是上帝派来拯救我们的。”

　　白城觉得很头大，怎么全是些不听人把说完的，自己是学过医没错，但学的是护理专业，毕业后找的工作也和医学沾不上半点边，怎么能把护士和医生混为一谈呢？但他来不及解释，就被杨化供袓宗似地请到了河滩正中央，摆了一张桌子，用磨平的树墩当坐凳，让白城坐那里给人看诊，杨化朝天一嗓子嚎得惊天动地，说有病的不舒服的赶紧来排队，今儿个终于来了个神医看病。话音还未消散，白城那张桌子前就排起一条长龙，老头老太太不少，还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虽说纯属赶鸭子上架吧，面对这么多需要医生的人，白城也不好拒绝，索性真的有模有样地摆出架势给人把脉。话说他以前虽然读的是卫校，但家里可是医学世家，父亲是某所私人医院的院长，从大伯到四伯，清一色的大夫，他从小从长辈们那里学到的东西可不比专业的医生少，但可能就是因为家里医生太多，饭桌上谈的都是动手术，让他感觉到无比厌烦，所以才不想照着长辈们的原路走下去。

　　“学医的就是不一样啊，这人气，这差距……”林寻十分感慨，“昨天还不把人当一回事，一听是医生，什么隔阂都没了。”

　　杨化回来的时候，夏远问道，咱们老白虽然姓白，但也不能白给人看病，你们不是搞了什么积分制度吗，他这样的好同志，能给加几分啊？

　　杨化是个老实人，没什么心眼，又是基督教的，即使夏远说话有点傲，他还是一副好好先生的样子，连道：“加分是一定的，我马上上报给领导，给白医生加分！”

　　“那我们干啥啊，你先安排完了再去。”杨化说风就是雨，转身就想去找本周负责记分的领导，但夏远可没那耐心再等下去。

　　杨化记起这茬子事，一拍脑门骂自己健忘，连忙继续给余下的几人分配任务，但在他的眼里，夏远就是个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弱女子，林寻是营养不良的中学生，林敬更是像个患了严重自闭症的家里蹲，看上去都没啥力气，只能干些斯文活儿，于是认真考虑之后便把自己的决定一说，夏远听得眼珠子一鼓，不可置信地反问道：“什么？！让我洗衣服？！”唐有为都能去打猎，她认为自己最差也能去林子里巡个逻，没想到杨化直接把她分到一群大婶里头了，这简直就是在学浪费人才。

　　林寻也有点不能接受：“您让我去带孩子，这个，我不太会啊……”他跟孩子接触得少，万一全给惹哭了怎么办。

　　林敬也一口拒绝道：“我要和阿寻一起。”其实杨化也是好心，他怀疑林敬的沟通能力有问题，便安排他去瀑布洞口和那聋子一起守门，觉得这两残障人士正好能做个伴，可惜林敬不领情。

　　杨化愣了一下，奇怪道：“都不是啥重活儿，咋都不干？”

　　毕竟是帮人做事，不能挑三拣四的，林寻犹豫道：“……也不是不干，就是没什么经验……”

　　“带孩子要啥经验，都七八岁的孩子，懂事儿！你就只要看着他们别乱跑，带着他们一起削点木箭，做点手工活，简单。”

　　林寻找不到话反驳，心想带孩子就孩子吧。夏远也决定服从安排，虽然她平时不怎么洗衣服。但问题就出在林敬身上了，这家伙百分之百不会老实地去守门。林寻怕他万一又发什么神经把杨化给摁地上了，连忙跟杨化提议道：“林敬有点精神方面的疾病，导致他情绪相当敏感，白城，哦不，白医生以前就说过要我好好看着他，就是怕他犯病，我想还是让他和我一起去带孩子吧，我不放心他。”

　　杨化听了，一副这小子果然有病的模样，连说，难怪他看上去这么怪呢，成成成，那你们俩一起，小林，你要好好照顾你哥啊。他八成把林寻和林敬当成兄弟俩了。

　　说完他又左右观望了一下，疑惑地嘀咕道：“人数不对啊，你们好像有一人吧。”

　　夏远道：“哦，是还有，一大叔，脑袋有点毛病，那样子可干不了活，我把他留洞里了，叫别人帮忙看着呢。”

　　杨化喃喃道原来是这样，自行脑补了一段他们带着病号在丛林里求生的画面，感叹道：“你们这一路走过来也肯定不容易啊，当初我也差不多，我带着我二姑妈和二姑妈同学的老公的表弟的丈母娘，突然就被弄来了这树林里，我二姑妈同学的老公的表弟的丈母娘有老年痴呆症，也是没办法进行正常的勾通，你让她往前走，她偏要往后走，你一个没看好，她就能在半分钟内跑得没了影，看上去年纪大，疯起来谁也管不住啊，我二姑妈说以前四叔的媳妇的表妹的母亲也是这样，我二姑妈的同学的老公的表弟的丈母娘情况其实还算比较好的，要说我那四叔的媳妇的表妹的母亲那可真是……”

　　夏远听不下去了，急忙一挥手说我要洗衣服，人就往河边去了。林寻也是头昏脑胀，给林敬做了个手势，两人快步朝河滩上那群笑闹着的孩子们走过去。

　　“……嘿，我还没说完呢……”杨化站在原地，有些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