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词》北吟

28、三十三 归人

　　“犹记总角庭树下，竹剑竹马青藤甲。
　　叔伯自从庭前过，笑问女儿志何所。
　　一言不嫁帝王妻，二言不求金缕衣。
　　愿纵战马出天山，手把银枪破楼兰。
　　叔伯愕叹非等闲，至此习枪十二年。
　　枪成诡若游龙舞，秋风渡扫黄云渚。
　　刺若寒星烁白夜，缠如塞北千里雪。
　　内外兄弟莫能敌，十七英名满京畿。
　　王孙未曾垂眼看，公侯扬尘白马前。
　　拂花策马渡溪涧，逐月流云入远山。
　　十里桃花红似血，公子青衣隐其间。
　　下马自言李长乐，借问长剑可一观？
　　公子闻言忽一笑，青龙长吟剑出鞘。
　　泰阿凌绝剑气寒，退让避闪三十招。
　　回手出枪连避剑，青剑直刺楚人腰。
　　……”

　　唱词人手中的鼓板仍然未停，她的半生……第一次出征，领军，出嫁，丧兄，被立为皇后……她半生的喜怒哀乐，断断续续传入他的耳中。
　　他轻轻搓动眉心，想起九千个日夜里无数次浮现在他眼前的红色身影。初时，原还是记得她的音容的，后来，只记得她凌厉的枪法，多少年月后，只记得她翩跹远去的身影，决绝，坚定，竟然，连一次回眸都没有。终于，世事磨去他心里所有的眷恋，如今，她的故事，竟然要从他人口中去听了。
　　许念远抬起头，从二楼向外望去，河山依旧，不同的是，她，长安，迟日，他们的往事，为天下所做的牺牲，终于化作了史官书写时笔尖的一点墨迹，书册裁剪时扬起的半室烟尘，终于……终于再不会为任何人所见了。
　　而她——她如了初时的愿，不负初心，不负天下苍生。
　　他突然想起那日最后一次相见，她含泪向他告别。
　　“我不怨你……我们这些人……原就是要为这天下牺牲的……这也是我的愿望……我只望你，自此别后……喜乐无忧……”
　　这几句话成了他心里的刺，十年如一日的刺痛他的心。
　　他想起自己儿时，家宴上，父亲醉酒，揽他入怀，轻声叨念：“念远念远……满眼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为什么……若是你，你会为这天下，负尽眼前人吗……”
　　当时年幼，只觉父亲悲怆，便乖巧摇头。然而，他也终究一如前人，负尽眼前人。
　　他问了自己三十年，如果当初自己没有为家国负她，今日，又当如何？
　　然而，当他望向眼前河山，往日郁结，便已消散如烟。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台上仍唱着鼓词的老人，在桌上放下一锭碎银，飘摇离去。
　　幽州城外，青松林深处。
　　许念远放下酒坛，在墓边坐下。
　　“长乐，如今天下海晏河清……我们……我们……”
　　喉头一涩，那句不醉不归，终是没能再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