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词》北吟

1、引 生母身陨，

　　引。

　　景佑元年。幽州城。
　　戎装武将翻身下马，直奔内院。从内院到抄手游廊，到处都是忙乱的小厮奴婢。候在垂花门的丫鬟看到家主回来，一个个“扑通”跪下，却个个儿眼噙热泪，说不出一句话。
　　刚从正房退出来的大丫鬟看见来人，一个踉跄摔倒在地上，哽咽着道：“将军快去见见夫人吧。”
　　李穆见状如何不懂，直掀了门帘入内。重重围帘下，内室的情景并不真切，只听得阵阵抽泣。
　　屋里伺候的嬷嬷上前行礼，“奴婢帮将军将披风除了吧，夫人……如今受不得寒气。”
　　李穆不语，只由人除了外衫。将进内室时，忽又一顿，半晌道，“将少爷和小姐都带来吧。”
　　李穆静静看着床榻上仍然昏迷的瘦弱女子。她嫁给他时，也是差不多的身量，不爱笑，也不多语，但总归还是有精神的，偶尔兴起时也会同他聊聊，虽然也只是两三句话。但是——但是，只不到五年的光景，活生生的一个人，竟不知觉的就苍白成了这个样子。
　　李穆伸手给女人掖了掖背角，女人似有所感，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女人迷蒙着双眼，似乎在分辨眼前人的身份，半晌，竟似孩子一样，嫣然一笑。
　　“将军……什么时候回的，我这一睡……什么都不知了。”
　　李穆静了片刻，道“无妨，你总是太过劳累。”
　　女人似乎也并不真的在意，只挣扎着慢慢支起身子，道“长安长乐呢……将军见过了吗？”
　　李穆未及回答，帘外便响起了奶妈回禀的声音，一双儿女已带了进来。
　　小小的男孩儿刚及床高，只知道木着一张脸看着母亲，一句话也不说。而由奶妈抱进来的女孩，在床铺上爬来爬去，奶声奶气的笑着，随后轻轻倚靠在母亲手边，也静了下来。
　　女人垂眼看了看一双儿女，笑容更深，抬头继续向李穆断续说道：“长安虽是男孩儿……但……但自小体弱，怕是不能承了你的衣钵，我也不望别的……只求他能一生平安……我便……满足了……长乐……长乐还小，女儿家家的，不要操太多的心……好好长大……好好嫁人，一生喜乐也算安稳了……”
　　言毕，女人又垂下眼，看着仍然木着脸却已含泪的男孩“长安，过来……娘给你取名叫长安，便是望你一生平安……你答应娘……以后好好地照顾自己，好好地照顾妹妹……要让长乐她……也像她的名字一样……一生喜乐……”
　　说到后来，女人渐渐气喘起来。李穆仍然无言，只是竟突然感到悲凉。
　　他忽然想起刚刚成婚的时候……那时她还不像个深宅妇人，好像仍是待字闺中的女儿，鲜活明亮。
　　只是这偌大的宅子……再多的青春，也耗尽了。
　　李穆轻轻握住女人的手，沉默地点了点头。开口道：“我……对不住你，最好地年岁，就这么空耗过去了……”
　　女人缓缓地摇了摇头，微微一笑，眼角却渗出了泪。
　　一双儿女怔怔的看着母亲，幼女懵懂，男孩儿却已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