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流水诗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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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起，初春的阳光透过窗棂照将过来，令魏妍混沌的脑袋有了几分清醒。她揉了揉脑袋，目光不经意的瞥向案桌——赫然是一副穹宇的女装美人图。朦胧中，影影约约的记起昨日，昨日那晚她干了些什么？
唉，大抵都不记得了。
她坐直身子伸个懒腰，目光向门口看去——终于将自己整巴整巴干净的小乞丐畏畏缩缩的守在门口，眼神不时向里张望一下。大约是看见魏妍醒了的缘故，那眼神登时就亮了五六分，偏偏还夹杂了几分委屈。
魏妍干咳几声，续了杯茶润了润喉，小乞丐幽幽的走进来，幽幽的喊了声老大，幽幽的走进来，正打算幽幽的开口的时候，被魏妍一个手势打断:“镜子。”
作为江湖人称的尔雅公子，魏妍自问没办法做到不在意自己的外貌。
小乞丐恭敬的把镜子递上，看着魏妍对着镜子左右照看，这才幽幽的开口道:“昨儿个你吩咐冕凰酒没买着，请千金公子出席要百两银子，关均状元不肯配词。”
魏妍有些惊讶:“我竟然这样吩咐了”这顺着穹宇的意思也太明显了一点。
小乞丐点头称是。
魏妍放下镜子语重心长的说道:“有时候，顺着客人的心思的事儿不是个事，重要的是怎么把客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懂”
小乞丐立刻换上了笑脸，道:“懂了。就像老大要照镜子一样，人都爱美，美人计才是关键，就是委屈了老大了。”
魏妍感觉到一口血搁在胸腔里，浑身不是滋味，尤其是，她又想到了昨天穹宇作的丹青。
压一口茶压压惊，魏妍觉得自己教育小孩责任重远，“对，美人计，所以你今天得扮成女孩儿出席。”
小乞丐惊恐:“老大不要！”
事实上，小乞丐被装扮成了善财童子窘迫的被逼着的出现在了岳阳山的高山流水诗会上。在一群广袖流衫的美少年美青年中间，他感觉很想哭。
流水诗会被安排在岳阳山是参照了朝九亭的事迹，魏妍觉得，不能再被动了。朝九亭位于一个丘陵之上，不算高也不算平坦，但风景独好，亭子周围栽满了杏花，唯一的缺点是可攻难守。为了防止此类事故再次发生，魏妍选择了难上易下的岳阳山——基本上没有路。上山难，下山可用轻功，对于武者来说便不难了。
这盘算打了千遍万遍，魏妍觉得，这一次不会有错了。届时辅以烈酒，直接灌倒穹宇了事，再加以引导，令他托出朝九亭的原委，她便也放过他了。至于诗，她猜想，穹宇是作的出来的，倒是自己这个半吊子，很有危险的可能性。
登上岳阳山，摆上肉脯糕点，挂上古往佳作，请来琴师箫乐，终于在未时迎来了穹宇的大驾。
个个江湖儿郎，那些个美少年美青年纷纷上前邀请穹宇上座，这一场景落在魏妍眼中，她并不觉得刺眼，相反，她仿佛看见了待会儿穹宇酒后吐真言之后众人的反应。一想到之后便是自己的无限风光，穹宇的无限凄凉，她还在内心稍稍的同情了他一把。
上前，作辑，魏妍温文尔雅的开口：“穹宇兄，失敬失敬。朝九亭一别，数年未见，为兄我可是日夜挂念。今日得见真人，更添几许敬佩。”
穹宇一袭蓝衣，淡雅从容，再添上俊美的外貌，立刻就和周围的人分离开来，仿若与世隔绝一枝独秀。
旁的人听见魏妍这话，打趣道：“迷蝶兄难道还日日对画不思不眠？”说话的人正是江冲，江知县的嫡长子，素有小才郎的美名。
江冲正是魏妍为了降低失败的可能性请来主持气氛的人。同时也是为了让穹宇觉得公平，令江湖众人信服结果的必需。
魏妍笑眯眯的道：“我家还真有穹宇兄的一幅画。恐怕令大家见笑了。”不过是幅美人图，谅他们也不忍直视。
众人哄笑一团：“哪能啊！”其实众人的想法是，江湖尔雅公子的画必定名不虚传，如果能借出来看看，或者说，转手卖了，一定会是个高价。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几两银子操碎了心。
一片笑声中，穹宇不露声色的笑笑，心安理得的坐了上座。魏妍蹭着他的旁边坐下，眼疾手快的就给他满上了一杯酒。
穹宇对着魏妍一笑，并不喝。
江冲开口念诵了古往佳作，引得众人一片附和。他感慨万千：“古往今来者，又有谁有‘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才华！”
众人交头接耳附和称是。
魏妍用眼角的余光注意着穹宇，却发现他自始自终随意从容，好像事不关己一般，仿佛只是坐着看戏。然而，江冲的矛头很快就对准了魏妍：“迷蝶兄，在场只有你有尔雅的美名，想必诗才也是不错的，能否请琴师抚琴一曲，迷蝶兄七步作诗？”
此举自然赢得了一片赞同声，还有几个已经拿起了纸笔，洗耳恭听，准备记下拿回去好好研究研究。
魏妍放下拿到嘴边的糕点，露出一个深藏不露的微笑：“诗是一定要作的，只是在此之前，我听闻穹宇兄的才华丝毫不输给我，就想借着这次的诗会考一考他，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此话一出，众人拍手称快。
要知道，一个第一少侠的美名，一个美男子的吸引力，若是再加上一个才子的美名，这会让多少闺中少女趋之若鹜，踏破门槛。
此次，魏妍转身正大光明的看着穹宇直视着他的眼睛，仿佛想把他内心漆黑漆黑的部分挖出来摊在众人面前。她坏笑道:“穹宇兄以为如何？”
应，七步作诗天怨人怒扶摇直上也可；不应，浪得虚名缩头乌龟打滚回家也罢。
一时之间，风吹挂件声依稀可闻，鸟鸣虫叫声清晰可辨。众人或期待，或旁观，一致等待他的答复。
千回百转仿若风尘仆仆又若仙音入耳，穿越了时间沧桑却又低沉悦耳的声音终于响起:“好。”
他应了，他说好。
这可怪不得她了。刀山火海他自己闯，地狱有门等他来。
“穹宇兄就是爽快！”
“此生难以超越的经典版男儿。”
“附上纸笔，以豪情作诗。”
在一片议论声中，忽然想起一个声音:“等等，那迷蝶兄呢？”
众人有片刻的寂静。
问的好！魏妍简直要给他拍手叫好。给了穹宇面子，自己自然也不能丢了里子。最重要的是，先出头比后露面有影响力的多。
为避免作诗输了去，魏妍微微一笑开口道:“我作画，穹宇兄题诗吧。”
有画有诗，实乃第一意境之耐人寻味也。众人毫无异议。这个流水诗会的开头，就这样以魏妍和穹宇看似配合，实乃第一次交锋落下帷幕。
魏妍作的是豪杰血战沙场，穹宇题的是壮士丹心不灭。在场的个个江湖中人看的直眼热，纷纷阔手出价要求买了这幅作品。魏妍摇头一笑，拒绝了。
因是一画一诗，胜负没有分出来，不过这也在魏妍的意料之中。她原本的打算，就是灌醉他，除此之外，她觉得，别无他法。
她自认为她是个好人，然则，她无法用卑鄙的手段去赢他。
流水诗会很快正式开始，琴师抚琴，箫声为伴，琴音停，被子顺着流水流至何人面前，那人就要喝一杯酒，作一首诗。
那琴师是魏妍专门打过招呼的，她让他多多注意一个名叫穹宇的人。果不其然，这杯子已经是第三次停在穹宇的面前了。
魏妍殷勤的给穹宇倒着酒，笑的好不得意:“穹宇兄，请喝。”
“穹宇兄，真是失敬了，请喝！”
“穹宇兄今日必定是福星高照，请喝！”
“穹宇兄真乃豪杰，请喝！”
“穹宇兄……请喝！”
在魏妍的“深情”的注视之下，穹宇悠悠自然的一杯复一杯，隐隐的有些朦胧醉意。
差一点，只差一点了！
估计琴师也是被众人盯了不好意思，在看见穹宇醉态之后，也就不往那儿停了，转而向他人进攻。
在一众人微微疑惑的目光中，魏妍清了清嗓子，朗声问到:“穹宇兄，你我一别多年，可还记得最初见面时的情景”
穹宇虽然有了三分醉意，目光还是清澈的:“自然记得。”
魏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确认不露马脚后才道:“当是时，你引来了二十名杀手……”
琴师的弹奏也停了下来，众人的注意力也渐渐集中到魏妍与穹宇身上。有惊疑的，有好奇的，有看透之后凉薄以对的，当然也有对魏妍此法不屑的。
穹宇微侧脸，对着魏妍的眼睛，语气淡淡:“那日确实是要谢过你的帮忙，我才能分心救那姑娘。”
都说酒后吐真言，他怎么不说自己自始至终都在看戏。
醉了没醉魏妍的眼睛微微眯起。嗯哼，道阻且长，且看她如何翻手为云覆手为雨，整他的人洗他的心变成一片白净。
简单一点的说，这个账是要算回来的，但是，眼下让他承认，第一少侠实际是浪得虚名，这个有些不可能，所以，换一种方式。
众人纷纷缄口不言，内心猜测着，难道是迷蝶少侠为了那个姑娘吃醋了？当然，看清事实者亦有之。
衡利冷笑一声，仰头喝下一杯闷酒。他自问长的也不错，身手更不错，为什么江湖却除去了他的排名。看着尔雅公子和第一少侠为了一个排名，甚至是姑娘争风吃醋，嘴里犹如吃了最苦的黄连，有苦说不出。
魏妍又给穹宇倒了一杯酒，温声道:“你再仔细想想。”又转头看向大众，笑言:“有酒有肉，有山有水，有乐有诗，怎么能少了舞？美人献舞是不可能了，壮士舞剑也别有趣味。你们道如何？”
还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衡利拿起剑，阔刀阔斧似的走上前，左手一碗酒，站在中央，豪气万千的昂首喝下，哐当一声，碗碟砸在地上，碎了。
衡利舞剑，魏妍心里一跳一跳的。总不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吧？
事实证明，魏妍的心跳还是很准的。衡利花招似的舞了几件之后，剑锋就直指穹宇而去。
首先要干掉的，是排名第一的少侠。
魏妍瞄见穹宇微醉，一副风淡云轻的模样。
罢了罢了，既然是她邀他出来的，又是她灌醉的他，那么她就帮他挡挡吧。
魏妍祭出了铁扇，侧身一挡，剑尖停留在扇面上。只因着这一挡，魏妍侧身停留在穹宇的身前，深深刻刻的闻到了他身上的海棠花香。
一个男子的身上，怎地会有花香？
不等魏妍思考片刻，衡利的第二招已经杀来。顿时，诗会上乱成一团，几个隐藏的杀手也纷纷现身，与一干人等战成一团。
麻烦的是，为了令诗会尽兴，魏妍邀请了些许文人墨客，都是些不会武的，这时候便成了拖后腿的。
拖后腿的文人墨客还很迂腐很讲义气，拼了本身就没有的三头六臂，拿着剑直接乱砍，以至于想要保护他们的剑客头疼不已。毕竟是江湖，江湖，总是乱的。
那厢里，魏妍的扇子擅长近攻，每每都被衡利用剑挡开了去。穹宇坐在上座倒也不急，淡雅从容的倒了杯茶，清清口中的酒味。只是偶尔有文人墨客逃到他身后的时候，他都会出手救上一救。
一个奋力杀敌，一个悠哉应付，已然分出了胜负。
也不知是杀手太高明还是墨客太弱，正派人士渐渐处于下风。就在这时候，穹宇开口了:“你们不若先把客人送走，还怎么打？”
这客人，指的自然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
志士一片感激之情无以言表，带着客人，怀着轻功，先走了。
登时场面上就只剩下五六个人，这五六个人中，有一名小乞丐，已经被劫持了。
他眼泪汪汪的望向魏妍那厢，期待着他家老大能把他救出去。
人少了，敌对的人是谁也分的更清楚了。衡利啊衡利，还真没相到会是你。多年前一起喝酒的友谊，已然不存在了吗？
“话酒家，论英雄，我可想问，当年的衡利可还在否？”扇子抵着剑，魏妍贴近衡利的耳朵，似惋惜似感慨，却换来衡利的用力一震，被余力弹开。
他笑了，有些悲切：“过往云烟也值得一忆？江湖多情，更无情。黑水里淌过一遭，才知道冷酷杀伐也别有一番滋味。迷蝶兄，你可还记得手染鲜血的热血？”
不知何时出窍的穹宇的剑冷不防“铮”的一声，淡漠的声线响起：“儿女私情岂是现在的话题。奉劝你一句，江湖行走多的是侠义，趁一时之快只会把自己送进地狱。”
衡利冷哼一声：“迷蝶兄，作为昔日好友，我也奉劝你一句，少和这个穹宇打交道，他的身世可比你想象的要复杂的多，他的世界，可比你我的更容易招来腥风血雨……”
不等他说完，穹宇已经倾身而上，利剑直指他的咽喉，衡利提剑迎战，不敌，死死的扛住穹宇的剑，后退了几步。
衡利冷笑：“呵，怎么，不敢？”
穹宇一笑，许是无所谓，许是不在乎，许是自信，许是认定。身世又如何？人生在世，谁没有百结愁肠，谁又能独善其身？
剑法变换，招招见血。
冥冥之中，谁愤慨难耐，谁孤注一掷，谁百思不得其解，谁视天下若无物。
他，是谁？
这个问题终于在魏妍心中根深蒂固。穹宇，到底是谁？
见魏妍停下，几个杀手也随之停顿了一下，然后齐齐攻向穹宇。一旁被绑成粽子一般的善财童子小乞丐终于瞅见了机会忙喊道：“老大，老大快救我！”
魏妍心思百转的看了穹宇一眼，然后才走到小乞丐身边松了他的绑。
按照现在这个情形来说，是她拖累了他还是他连累了她？如果，她不把他约出来的话……
魏妍闭上眼睛，轻舒一口气，对着小乞丐说：“你先回去吧。”
不远处，穹宇正在以一敌三，杀的火热。腾然间，剑光一闪，杀手都被震开了些许，其中有一个就倒在了魏妍的脚前。
小乞丐有些后怕的缩在魏妍身后，微微探出头去，颤巍巍的道：“不行，保护老大是我的职责……”又有一个落到了身旁，小乞丐完全缩到了魏妍身后，但决心却完全不变，“我绝对不能丢下老大自己逃跑……”越说越没有底气。
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啊。
魏妍伸手扳过小乞丐的肩膀，道：“睁开眼镜看着我。还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小乞丐的睫毛颤啊颤的，疑惑的看着魏妍，眼睛里还有些许害怕：“什么？”
刀光中，魏妍露出一个微笑：“打不过就跑，不求做君子，绝不做小人。”
小乞丐觉得，这个微笑闪到了他的眼睛，立刻拍拍胸脯保证道：“知道，就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一样，‘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嘛！”
魏妍拍拍他的头：“乖~还不快走！”几分恐吓的味道。
“老大坚持住，老大保重，十年后，小儿必定为你报仇！”小乞丐一边说一边跑，竟然一溜烟就没影了。
魏妍扶额：“小子，你没那个机会！”
送走了唯一的后顾之忧，魏妍转身，心中百味杂坛。衡利啊衡利，大好的年华前程似锦，为何偏生要走邪道葬送友情。穹宇啊穹宇，你的身上到底有多少秘密。
不过，谁又没有秘密？魏妍的真正身份是寰正镇国公的女儿，女扮男装乃是为了试探与监督各家世子。毕竟，她不想自己以后的夫君是个混球。
不知是谁放了一把火，挂件和房梁都着了起来，不知是火光映衬着刀光，还是刀光映衬着火光，剑影中，谁的身影翩若惊鸿，若龙若蝶。
祭出铁扇，魏妍一出手就分开了分开了穹宇和衡利，各位杀手死的死，伤的伤，已经耗尽力竭。
魏妍自认为冷酷的一笑，扇子抵着嘴巴好不洒脱的道:“想不到这扇子还要饮旧友的血。”
穹宇迎风而立，在一片火光中衣衫飘扬，如遗世红莲，清俗雅致却又危险至极。他低沉的嗓音响起:“你可以不参战。”他的眉头微皱。
魏妍道:“可是被背叛的感觉真的不好受。”
衡利用剑支撑着身子半跪在地上，仰头哈哈大笑道:“背叛？我只是遵从我的本心罢了。尔等自认为正人君子，可有一天快活？”
穹宇面不改色心不跳:“自是快活。”
魏妍在心里默念一句:“令穹宇不快活就是她最大的快活 ”只是很可惜，她目前还没有做到。
衡利不置可否的冷哼。他们可知，他们的快活，是建立在他的痛苦之上？
想必，是不知道的吧。
穹宇冷然走到衡利面前，冷声说道:“可是有谁指派你来？”
衡利一扭头，威武不屈状:“你休想知道。”
穹宇突然笑了:“嗯？我知道。”
衡利不敢置信的看过来，苦笑。千算百算，一切却全都在他的指掌之中。
魏妍踱步过来，敲着扇子作出一副惋惜状:“公子可否饶了他一次？”
穹宇微笑道:“珍惜这一次机会。”说罢，他看向魏妍:“如此肯让我作画了？”
魏妍听见自己牙齿磨叽的声音:“不敢打扰公子雅致。”
穹宇继续笑:“如此甚好。”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流水诗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