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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长相思·错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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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阿布出嫁的那一日,父汗带着万千臣民设坛祭祀天神,大祭司在高台上唱着赞歌,十里红妆绵延了整个科尔沁草原。
我穿着绣纹朝服,绾起同心髻,长长的青丝上是临行前阿娘给我别上的嵌玉镶珠梳篦。
揭开绣帘,在一群大红喜装的宫人中,我一眼便找到了那个男子,林丹汗。金锦长袍遮掩不住凌厉的霸气,他骑着劲黑良驹走在仪仗最前端,漫天仙乐也无法打动他深邃眸光中狰狞的威严。
这个如漠南草原上的狼王一样卓尔不群的男子,就要是我的夫君了。
【一】初相遇
阿娘说,我是科尔沁草原上最漂亮的小公主,就连深得父汗宠爱的嫡公主阿布都不及我漂亮。可即便如此,父汗还是不喜欢我。阿布柔弱可人,父汗和兄长们都待她如珠如宝,却从不愿多看我一眼。
后来,我终于明白,明白这一切不过都因为阿娘是中原人。
草原上的民族向来仇视汉朝,阿娘又是被贩卖过来的奴隶,所以,我在父汗眼中就是他醉酒之后的错误,根本没有什么存在的价值。
小时候看父汗把阿布放在肩上逗笑,我多想父汗也会抱抱我。我努力学阿布的样子,可仍旧没有换来父汗半分爱怜。最后,我也不委屈自己了,也不再在乎父汗的目光,我随着族里的好儿郎一起长大,挥舞着马鞭,骑马射箭的功夫样样不输他人。
在科尔沁一望无际的清澈碧空下,我以为我的日子会是终极一生的平静,会像以往无数个不受宠的公主一样被父汗赐给外族蛮夷之邦的武将,可突然有一天,这点微乎其微的安宁也被撕破,在我措手不及的情况下。
后来我常想,如果后金的八贝勒没有来科尔沁的话,也许这辈子,我都无法为林丹汗穿上嫁衣。
依稀记得那天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日子,那时天还没有大亮,微薄的曦光自远方的地平线徐徐而出,穿过洁白的云群,洋洋洒洒地扑在满目苍茫的草原上。
营帐外列了两队仪仗,远处号角鸣起,我和一干公主垂头站在父汗的身后,等待来人。听阿娘说,这次的使者是后金最得势的贝勒,位高权重。
父汗好像对那劳什子贝勒很重视,就连一向骄傲惯了的阿布都站得规规矩矩。我心下好奇,不顾规矩,偷偷抬起了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袭银白色盔甲,承着晨光的男子缓缓而来,俊逸的脸庞与蒙古的勇士不同,更多的是文雅高贵。
他,就是八贝勒皇太极?
眼皮跳了跳,我突然很心虚。
我见过他的,就在昨晚,在纳格湖边。那时我以为他是从中原来的商队,只不过走丢了而已。他来问路,但态度却高傲极了,比阿布还要傲。我有些气恼,所以,当他拎着我的衣服把我揪起来时,我狠狠地踹了他两脚。
我不知道他还记不记得我,我想,我是认出他了。念及此,我赶忙把头埋得死死的,拼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却错过了他眼中戏谑的光芒。
【二】两相欢
皇太极这次是来和我们科尔沁联姻,以和亲缔结两邦永世之好。本来这没什么,可偏偏察哈尔部的汗王林丹汗也来求父汗赐婚,而且,他们想娶的公主是同一人。
父汗作难,最后不得不设场比试骑射。
往年这些重要的皇家活动父汗是不允许我参加的,不想,这一次他开了恩。
我本不想来,奈何父汗一道圣旨宣了所有的公主。我明白父汗的意思,他是想借着这次机会把未出阁的公主赏给一些归顺科尔沁的蛮夷野将,笼络人心。
我坐在席位最偏远的地方,身边是侧福晋的四公主。她眼睫低垂,泪流满面,我心中亦溢满了悲伤。可那又怎样,作为不受宠的君王之女,命运早已由不得自己做主,作为物品被父汗送出,那是我们最后也是仅有的价值。
女真部落也是马背上的民族,所以,当皇太极出现在围场上时,我也不觉得奇怪。
他牵着马,待走到我身旁,弯下腰凑到我耳边,“若这次本贝勒赢了,不如就向汗王把你讨来做福晋吧。”
说完,他便跃到了马背上,还是那副傲气凌然的样子。他说的那样轻,几分戏谑几分轻薄,飘渺得好似是我的幻觉。但他却真真正正说了,因为我看到身旁的阿布气红了脸。
阿布喜欢皇太极。
我转过头去,没有将皇太极的话放在心上。若是他娶我,我想我是不乐意的,因为,我喜欢的是那个如父汗般英俊威武,十多岁便征服漠南草原的男子林丹汗。虽然没有见过他,但他一直是我们草原上的传说,是人人钦佩的勇士,连沙漠里的野狼都很怕他。
他是这般厉害,所以我从未想过他会输,但最后,却是皇太极赢了。
父汗承诺的话自是要做到,但阿布却使了小性子,皇太极和他的使臣们商讨了许久,终于选定阿布做他们的和亲公主。
父汗大笑。我知道父汗是中意皇太极的,那个男子眉宇间的天子威严不容小觑。父汗当然想把他最疼爱的女儿嫁给一个可以一统天下的霸主,以后享尽一世繁华,这比在大漠草原上做一个王妃要好太多。
为了安抚林丹汗,父汗也让他挑选一位公主。
我同众姐妹站在父汗的营帐外,看到有人独自一骑,策马而来。他穿黑褐色绸缎长袍,头发高束,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狭长深邃的眸子里满是冷清。
他渐渐走近,在前端巡视了两圈,最后走到最不起眼的我面前,自马背上弯下腰,将手探出,“你可愿跟我走?”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他如神祗降世般来到我的世界,猎猎风中,格外俊朗不凡。
我曾不止一次在心中勾勒他的模样,却不想,他的轮廓比我记忆中还要深刻。我方才还为自己的宿命哀怨不已,可自他把手伸向我起,我竟觉得命运没有将我抛弃。
阿布如愿嫁给了皇太极,而我也随着林丹汗去了察哈尔。科尔沁嫁了两位公主,所有人脸上都荡漾着笑意,我想这会是最好的结局。
然而,很多年之后我才知道,这也只是我以为而已。当漫天大火吞噬了察哈尔的臣民,当妖娆的火舌一点点舔舐了林丹汗的时候,我宁愿自己当初没有遇到皇太极。
【三】痴心付
迎亲的銮驾走了很久,好像一直到苍茫的草原尽头才停了下来,察哈尔部的臣民早就跪迎在两旁。
我走下銮驾,司仪也点燃了释火,在一片惊呼声中,林丹汗一把将我抱起。
徐徐的微风,妖娆的红烛中,我对着他轻轻的笑开。
我一直以为像我这么不受宠的公主是不能嫁给我们草原上的勇士,我以为只有阿布才足以与他相配,但现在,我却真真正正是他的妻了。
望着他灿若朗星的眸子,我竟觉得天地沦陷。
也是从这一刻起,我知道,我这一生的爱恨都会交付于他。
宴摆群臣,他到很晚才回来,而且还醉得不像样子,连喜娘递上来的合卺酒都被他碰洒了一地。
他抱着我,浓烈的酒气刺得我晕头转向。喜娘们轻笑出声,都静静地退下了。
清冷的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摇曳,吹得烛泪坠落。满目红绸,那样妖艳的颜色,好似天地间仅剩的温暖,也是我唯一的温暖。
我就这样跟在了林丹汗身边。
如梦般的日子,时光兜转,春花谢尽,不知过了几次轮回。而我,也成了漠南最得宠的夫人。
他带我去北地猎狼,带我去雪域射杀灵狐,他在夕光洒满地平线的时刻带我纵马草原,两人一骑,荒芜的景色从身边匆匆而过,一路长河大漠,红光相映,耀眼得好似春日里开了满山的繁花。
可让人疑惑的是,他从没有给我一个身份。
他校阅三军归来,依在我的身畔,眉宇间尽是倦意。我摇晃着他的衣袖,问出了烦闷在心中已久的问题。他听后,大笑出声,回了我四个字,金屋藏娇。
他唇角的弧度深刻,我的心轻轻乱颤。
如此之后,草原上的人都知道金屋藏娇这个大汉朝极尽缠绵的词。
人们常说,帝王是没有爱的,而这些温暖也来得太措手不及。可我已然不在乎了,我在孤独中徘徊了那么久,直到今日才觉得,原来有一个人疼爱,是件多么幸福的事。
【四】长相思
林丹汗又要出征了。这些年,他不知征讨了多少部落。我能看得出他的野心,他不甘只在漠南称汗,他还想像他的祖先般入主中原。
这次他走了三个月,带着察哈尔的勇士凯旋而归,在子民的欢呼声中入了城。时至今日,草原上所有的部落都被他收拢了来,只剩下科尔沁了,我的家乡。
庆功宴会后,他回到帐中,怀中抱着一把古琴,带着点期盼地问我:“你可会弹?”
七弦瑶琴是中原的东西,在荒凉的大漠上并不常见,整个科尔沁草原也只有我和阿布会弹而已。
我不知他会突然有了这般好兴致,所以,当我茫然地点头时,他竟有些欣喜若狂的样子。
琴面黑红相间漆,梅花断纹与蛇腹断纹交织,背面牛毛断纹。是先朝遗留下来的独幽琴。我随手拨弄了一番,声脆如珠落玉盘。
我问他要听什么曲子,他几乎没有思索道:“不如就汉人的《长相思》吧。”
我一怔。
长相思,在长安。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绿水之波澜。
天长地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长相思,摧心肝。
我不知道林丹汗什么时候喜欢上了这首曲子,但还是专心致志弹奏起来。他在旁边坐下,开始一杯杯喝着。
这一夜,我不知道他听进去多少,但我看到他确确实实醉了。
西风凉,烛光摇曳打下了模糊的阴影。我轻抚着他紧蹙在一起的眉头,他一把攥住了我的手,喃喃道:“玉儿。”
我突然很难过。
玉儿,是阿布的乳名。
【五】隔云端
娜木钟告诉我,林丹汗书房中有一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十分漂亮。
娜木钟是林丹汗的多罗大福晋。
林丹汗的书房从不让人进,因为这几年草原的部落间征战颇多,为了避嫌,我从不靠近。我不知道娜木钟怎会知道如此多,但她确实没有骗我,那件如颤抖的蝶翼般漂亮的云缎裙就在书房的内室,就在林丹汗休憩的软榻旁,离得那样近。
我伸手轻轻抚着上面的穿花绣,这么华丽的汉人衣裳,林丹汗定是废了好大工夫才得到它的吧。
我看着古铜镜中的自己,如血般妖娆的红色将我隐没,夺目得如同春天满院带刺的红玫瑰。我轻笑,连一件衣裳都可以如此骄傲,他果真是了解她的。
前室传来脚步声,我知道是林丹汗回来了。他在我身后站住,低沉的呼吸中透着惊异。
我转过身去,冲他盈盈一笑,“我穿着比阿布漂亮多了,是吗?”
林丹汗那双狭长深邃的眸子中的惊喜渐渐变为漠然和愤怒,他冲上前来给了我一巴掌,“谁允许你碰这件衣服的。”
我一时站不稳,跌倒在地。
地上铺着大毛雪毡,但我还是感觉到刺骨的凉意透过这件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沁到心里来。他下手很重,我能感受到自己的脸颊肿得厉害。
好像意识到是真打了我,他因长年握着兵器而有些粗糙的手颤抖了一下。他转过身不再看我,声音中的冷漠是我闻所未闻:“怎么突然来书房了?”
我张张嘴想回答他,最后说出口的却是:“你喜欢阿布,对不对?你想娶的公主是阿布,这件云缎裙就是那日你要送给阿布的嫁衣,对不对?”
他的眉头紧紧蹙起,“你想多了。”
说完,便拂袖而出。
最后一丝斜阳的余晖也渐渐消逝,伴随着他的容颜。我瘫倒在地上,火红的嫁衣衬在雪白的地毡上,落败如一只垂死的蝴蝶,满是嘲笑。
我是没有资格穿嫁衣的,那一日,父汗只是为了安抚林丹汗才把我送给他。我只是一个物品,怎能如阿布般披着霞帔,乘着凤撵,随着她心爱的男人穿过一座又一座城。当初皇太极那样轻薄的语气,我以为林丹汗喜欢的人是我,我以为他们争着要娶的公主是我。
长相思,在长安,美人如花隔云端。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那日我还在想,我明明陪在他的身边,他为何还要听这相思一曲。现在,我终于知道了,他的相思,是为那远在后金盛京的八贝勒侧福晋阿布。
只是,他明明喜欢阿布,为何还要对我这般好,如果一早便对我冷漠以待,那我就不会像今日陷得这般深了,那时我只是仰慕那个草原上英勇的汗王而已,如今,却是爱了。
【六】空长叹
这件事让林丹汗怒不可遏,娜木钟被他软禁起来,不得外出,就连在书房外把守的下人都被他训斥了一顿。
擅闯书房是死罪,我以为我也免不了一顿责罚,但林丹汗好像把我忘了似的,他虽然依旧让人好生伺候着我,但却对我的事不再过问。
我就这么被他冷落开来,我不知道,他是在怪我顶撞他,还是因为尴尬而不愿见我,但是这些都无所谓了,因为,他或许不知,他这般对我,便是对我最好的惩罚。
之后,林丹汗又开始校阅三军,他几乎日日耗在军营里,就连夜里都不回来。
就这么过了两个月,就在我以为他将我忘记的时候,一个人的到来,打破了一切。
那天漠南草原上的夜空很黑很黑,没有星月的夜晚,晦暗不清。秋末凌厉的凉风吹过,微弱的烛影在铺了一地的月华上颤颤摇曳。
我摩挲着独幽华贵的雕花纹络,虽然每日里看了千遍万遍,我却不敢再弹它,我怕一触到它的琴弦就会想起长相思,林丹汗的长相思。
我还在想着,却听得外堂的软帘毛毡被轻轻掀开,一阵轻娑声后,有人走了进来。
萨日娜将来人引到我面前。萨日娜是林丹汗遣来照顾我的侍女,自从我嫁来漠南,她就一直跟在了我身边。
我往萨日娜身后瞧了瞧,那是一个上了年纪的人,虽然他低着头,但我依稀能看得出来,他是林丹汗身边的近侍。
想到那个名字,我的心又猛地一紧,手指情不自禁微微一缩,触到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低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房中回旋了许久,我心中一惊,瞬时收回思绪。
所幸他们并没有看到我的失态,那人中规中矩的朝我行了一礼后,说道:“夫人,方才汗王下了旨意,要您出席今晚的宫宴,这是汗王赏赐的大氅。”他边说,边低着头将双手将东西呈上。
萨日娜接了过来,那近侍又拜了一拜,这才带着侍人们退了下去。
我抬眸看着那件妆缎狐肷褶子大氅,探手轻轻触了触,华贵却冰凉,凉得没有一丝人情。我从不喜欢这些,只有阿布,素爱名贵。
猜不出林丹汗为何突然这样做,我淡淡道:“今日来的何人?”
萨日娜低声道:“夫人不要多想,来的是后金八贝勒皇太极和侧福晋。夫人的妹妹回科尔沁省亲,甚是想念您,于是便来咱这儿瞧瞧您。”
萨日娜说的很轻,我想她并不知道我和林丹汗发生了什么,她也不知道阿布的到来对我和林丹汗来说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单纯的以为我任性顶撞了林丹汗而已。
我心中冷了半截,感觉手下的锦衣又凉了许多,那寒意已然生生地沁到心里来。分明疼得那般厉害,我却扯扯唇角,轻笑开来:“是啊,阿布定是非常想念我这个姐姐,我还从没见过她如此懂规矩呢。”
真是嘲笑。
【七】爱恨断
我没想到林丹汗居然亲自来接我,他踏着薄暮,一如几年前我初次见到他般,丰神俊朗。
他走到我面前,拢了拢我的额发,又将我打量了一遍,低沉的男声随即响起:“本汗眼光不错,这件妆缎衣穿在你身上真真好看。”他的声音似乎夹着一丝笑意。
是不是阿布来了,他才如此开心?
我转过头去,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碰触,“宴会开始了,汗王不要让人久等。”
他的手一顿,脸上的表情也有一些愣怔,似乎并不相信我会抵抗他般。也是,我为人一向和煦,如果不是真的在乎我,谁能看出我坚持的倔强?我在他面前温柔惯了,那是在我以为他是喜欢我的时候,可现在我知道阿布居然横跨在我们中间,而我,最不喜欢的便是同阿布有关系的东西,即便是我喜欢的人。这是我能为自己留得的最后的尊严。
林丹汗冷哼了一声,长袖一甩,率先走出大帐。
这并不是他第一次带我出现在众人面前,以往有什么宴会,他都是将我带在身边,因此,我并没有什么惧意,举手投足间也能做到大方得体。
阿布坐在主位右边第一位,我一眼便望到了她。她还是如以往那般娇滴滴的样子,柔柔地依在皇太极身侧,但不同的是,她的清眸中少了许多盛气凌人,多的是岁月流过的温婉平和,将她衬得越发眉目如画,难怪当年皇太极和林丹汗都争着要她。
感觉到我的视线,她抬起头来,轻笑着冲我点了点头。我有些受宠若惊,以往她可是从不拿正眼瞧我,如今真是长大了吗?
正出神间,忽然听得帐内一片哗然,我回过神来,只见皇太极从席位上站了起来,对着林丹汗道:“玉儿远嫁盛京,也没有什么家人,她孤单得紧,不如让兰夫人进宫陪陪玉儿吧。”
林丹汗没有赐给我的封号,人们都不知怎样唤我,久而久之,便有了“兰夫人”一说,只因为我的名字中嵌了一个“兰”字。
我一愣,无措地看着林丹汗,虽然一直不知道皇太极他们来到底所谓何事,但如今牵扯到我,却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的。
阿布好似也没有想到皇太极会这样说,她娇柔平静的面容上终于有了一丝裂痕,虽然微乎其微,那我却能瞧得出,那是幽怨。
林丹汗却没有过多的反应,还是继续方才饮酒的动作,明明只是一瞬间,我却像过了千百年那么久,尽是煎熬。血色尽失的薄唇被我咬出了一丝血腥味,虽然知道林丹汗还在记挂着阿布,但我却怕极了他将我送人,怕极了他一句话将我这半生的欢笑尽毁,我情愿自己欺骗自己,我陪在他身边那么久,他对我还是有些喜欢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就在我快支撑不住的时候,林丹汗终于放下杯盏,似笑非笑道:“八贝勒喝多了,还不快送八贝勒下去休息。”
皇太极朗声一笑,点点头道:“本贝勒是喝多了。”俊逸的脸庞上没有丝毫尴尬之情。
阿布随着皇太极回去了,朝臣也都散开,方才还喧嚣嘈杂的宴会转眼间安静开来。
林丹汗仍旧低头喝着,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直到夜色黑得不能再黑,直到他脸上的醉意无处遮掩,我轻轻晃了晃他的手,“汗王,我扶你回去吧。”
林丹汗眯着眼睛,像是在努力看清我的样子,他探出手,冰凉的指尖碰触着我的脸庞,不知为何,我竟觉得胆怵。
他的指尖缓缓向下,最后,他狠狠地攥住我的下巴,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侧,却吐出了这世上最冰冷无情的话。
他说:“如果,我拿你去换玉儿,他会把玉儿还给我吗?”
我大惊失色,想要挣开他,奈何他力道紧,我根本无法活动丝毫。
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只听他又说道:“应该会吧,他那么喜欢你,喜欢到他娶了玉儿这么多年,仍旧对你念念不忘。”
“玉儿过得不好。”
“既然他不喜欢玉儿,那为何要娶她?”
我知道他醉了,不然他不会说了这么多平日里不能说的话。下巴越来越疼,一定是青肿了。他的视线本没有焦点,最后,却看着我渐渐清明。冷冽的眸子中是遮不住的恨意,他发狠似的甩开我,冷声道,“都是因为你。”
我的心突然痛得无以复加,眼泪走珠般落下,落在他青白的衫子上。果真是喜欢到这种地步了吗,不在乎她在谁身边,只要她过得幸福。
我踉跄一步,像木偶般摔倒在地,尖棱的桌角撞到了我的小腹,撕心裂肺的痛像是将我全身的气力都给抽空。我软软地倒在软毛毡子上,有温暖从我体内一点点流逝,那感觉如此清晰,清晰到我混混沌沌中看到妖艳的血色在我身下流出,浓烈到像一地化不开的血色长河。
林丹汗的一声声质问犹在耳边,我好想告诉他,我也是很委屈的,皇太极虽然不喜欢玉儿,但至少还有你为她心疼,可我呢,我辛辛苦苦守护了这么多年的卑微的爱情,就这样一朝尽碎,快得我都无法思考。我这样痛,痛得好像心上被狠狠地剜了一刀又一刀,可你仍旧看不到我。我孤独了那么久,终于有一个人肯对我温柔以待,曾几何时,我以为我得到了爱情,我以为这就是爱情,可你,却在我本就寂寥荒芜的人生中,又给我狠狠致命的一击。
身体渐渐变凉,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在梦里,我还是科尔沁不受宠的小公主,一心想嫁给我们草原上英勇的狼王。可是他好像并不喜欢我,他喜欢的是我的妹妹阿布,喜欢那个如带刺的红玫瑰般高傲的嫡公主。他喜欢听阿布弹琴,喜欢听阿布弹长相思,他来科尔沁那么多次,却不认得我。我知道,除了阿布,再也没有哪个人能入得了他的眼。他和阿布是一样的,一样的高高在上,一样的不可一世,而我如此卑微,怎么能得到他的爱情?
我的思绪一会儿清晰,一会儿混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小时候我躲在营帐后听林丹汗和阿布嬉笑的场景,浮现出父汗将阿布抱起,冷眼看着我,说我是贱婢的情景,浮现出阿娘终日以泪洗面却仍旧无法唤起父汗垂怜的情景,最后则是林丹汗那双溢满恨意的眼睛,他在怪我,怪我抢走了阿布的幸福。一幅幅画面不断在我脑海中盘旋,我想睁开眼睛,我想挥开他们,我想看看科尔沁一望无际碧蓝色的天,可我看不到,我只能看到满目的红,妖娆得像几年前林丹汗娶我那日漠南草原上绵延了十里的红绸,那时他问我,问我可愿跟他走。从那时起,我的世界只剩他的容颜,我把自己交付于他,我以为他会陪我一生一世,到头来,只换得我痴心错付。
我的身体忽冷忽热,痛意没有消减半分,依稀中觉得有双长满薄茧的手轻轻覆上了我的手,那感觉是那样熟悉。他在我身边说了很多很多,他说,他这么多年都是骗我的,他只是想让我喜欢上他,以报复皇太极的夺爱之痛。他说,他本想拿我去换玉儿的,但现在,他突然不愿这么做了。
不断有人影在我眼前晃动,我听见一个略带沧桑的声音问:“汗王,大夫说不能再等了,夫人这一胎,保还是不保?”
林丹汗没有说话,许久之后,他从床畔站起,“打掉。”冰冷的话语中夹杂着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我的世界瞬间一片黑暗,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再也不会爱他。
【八】丧国音
这一病就两三个月,我能下床走动时,已经过去了隆冬最寒冷的时节。
我再也没有见过林丹汗,萨日娜说,我小产后,皇太极就带着阿布走了,不多久,两方便兵戎相见。
这年的冬天特别冷,也特别长,长到我以为来年春天不会再出现,长到我以为自己日渐破损的身子会熬不到花开时节。
而林丹汗和皇太极的这一战,也因林丹汗的失败而告终,漠南部落一朝散。
游民开始逃难,不久前还一片祥和的草原如今却弥漫着压迫人心的黑暗。娜木钟闯进营帐时,我正依在床畔咳嗽着,她过来推了我一把,我站不住,跌倒在地。
她站在我面前,笑的牵强,幽幽的说,“察哈尔,终于亡了。”
她弯下腰定定看着我,眸子中满是怨恨,她说,“汗王真傻。明知道实力悬殊,明知道必定会输,明知道只要把你送给皇太极就会换来一世太平,可他还要打这一仗,不顾万千臣民的死活。你说,你到底有什么好,凭什么可以让他以整个漠南为赌注。现在汗王输了,我们都被送给皇太极。可我不想……”
她穿着雪狐轻裘,白色的裘衣与她唇角的血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在我面前缓缓倒下,笑颜狰狞,她说:“我死也不会离开汗王。”
帐外传来号角哀鸣声,这是丧国之音。
皇太极身着镶黄铠甲,劲黑良驹上俊逸非凡。漠南的臣民向他下跪,直呼他汗王。我站在黑压压的人群中格外突兀,身旁是尸横遍地的荒野,天空发出声声哀号,我突然开始无措起来。
皇太极走到我面前,他并没有责怪我的不敬,他像当初林丹汗把手伸向我时那样,说:“一切都结束了,兰儿,我来带你离开。”
我怔怔地看着他,摇了摇头,因为,在他弯下腰的那一刻,我突然知道,纵使心中多么恨,我也不想离开这里,比起偷生,我更想像娜木钟那样,就算死,也要死在林丹汗生活的土地上。
皇太极却不容我想太多,他是霸道惯了,他不管我的意愿将我带上马,我挣扎着想要下去,却听见身后的哀鸣越传越远。我回过头去看,见妖娆的火舌随着草原的劲风急速而起,只在转眼间就吞噬了一切。
视线朦胧中,我看见了林丹汗,他站在一片火海里,还是那般坚毅的姿态。我看见他对我笑,在一片烟雾中显得并不怎么真切。在一瞬间,我的眼中的世界只剩他的存在,映衬着大漠昏黄的沙,狂风穿堂而过,吹得我泪涌如泉。
他张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却是什么都没说出,他一直对我笑,这是我第一次见他笑得这般真切,带着释然,像是将这一世的爱恨全都放下。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那个对我说可愿跟他走的男子,永远的从这个世上消失了。
【九】尾声
有史书记载,天聪八年十月十六日,科尔沁部乌克善率诸臣送妹海兰珠至。汗偕诸福晋迎至,设大宴纳之为福晋。
天聪十年三月,漠南蒙古十六部四十九个大小领主齐聚盛京,承认皇太极为汗。
至此,察哈尔部落,全部归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