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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   09
      转眼中秋佳节,宫里传话停学一天。
      我在家也乐得逍遥。
      行宫才刚刚起建,皇上却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得想见成果。从全国各地征来的劳工不分昼夜得劳作着。父亲启用的那些监督大臣都曾是皇上的旧部。军人们将治军的那一套冷酷和严肃来对付劳工们,一时怨声四起,演变到后来,几乎每日工地上都有人逃亡。
      有时候我觉得,父亲竟似变了一个人。父亲办事,一向慎重,但这一回行宫修建,父亲竟没有任何反对。要知道,这可是天下第一苦差,办好了得罪天下百姓,办不好,则可能满门抄斩。而他在监督大臣这个油水丰厚的位置上设立那么多的皇帝亲信,在他们的盘剥下,朝廷的信誉更是一落千丈。
      母亲在我小的时候,经常喜欢把我抱在膝上,和我讲父亲在前朝为官时的政绩。总是讲到我昏昏欲睡,母亲还是意犹未尽。
      听母亲讲,父亲在前朝也可谓是权倾朝野,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父亲为官清正而严苛,赏罚分明,决不姑息人情,而其为人却甚为儒雅亲和,不拘小节。
      母亲还曾和我讲过,在前朝时,常常有敌对派的大臣弹劾父亲权高震主,皇上却从不理会,往往是弹劾之人不久就会被革职或离调,父亲却依然圣眷不减。从此后,就算是敌对派的大臣也不再有人敢参合父亲的不是了。
      但父亲的功绩之高也是举朝无人能出其右的。
      当日前朝新皇初立,国力微弱,临国金氏王朝曾放言要吞并我国。朝中大臣畏惧,终日惶恐,市井百姓也是民心漂浮。父亲独自出使游说周边小国,组成一支庞大的联军,大败金朝军队于我朝边界鹿州,乘胜攻下敌朝近三十座城池,迫使第二年金朝国君派其第四子入我朝为质,双方方才化解干戈。
      经此变化,前朝的声势壮大,一时间,四夷臣服,八方来朝。皇上也由此独宠我的父亲,可谓一日三迁,入阁拜相。
      这其间似乎还有一段小小的插曲。金国四王子入质我朝,竟与我父亲结为知交,还娶了我母亲的妹妹。十年前的政变,父亲趁乱助四王子一家逃回金国,两年后,四王子就登上王位,成为金国的君主。
      如今想来,真是世事难料,让金朝四王子入质的是我的父亲,可到头来,放了他的竟还是我的父亲。
      我一直很疑惑,在十年前的那场政变中,父亲有着前朝第一宠臣的身份更兼有私放敌国质子的重罪。此两款,无论哪一项都足以让我们家被满门抄斩,可新皇只是简单得罢免了父亲的丞相身份,仍让父亲做了个大学士的闲差,实在让人不解。
      如果说,新皇是顾忌我父亲的威望和人脉,那是绝不可能。杀我父亲是多好的威慑百官的手段,新皇是行伍出生,这套军营里最常见的杀鸡儆猴的把戏使来更是得心应手。而如果说是顾忌金国,那更说不通了,四王子归国初时,金国内政一片混乱,各王子谋夺皇位,祸起萧墙,任谁也无法预料那个在外做质子多年,在朝中权势最弱的皇四子会夺了皇位。直到四王子登基为王,那已经是两年后的事了,要是一开始新皇就杀我一家,只怕那金主登基后想为我父做后台,我父的尸骨都难以寻觅了。
      看样子,这个一直困扰我的问题,我终还是想不出答案来。
      虽然我平日的个性张扬而任性,但生在此豪门之中,沉静下来的我还是甚为关心家族的命脉和朝中之事的。只是父亲似乎从不愿意和我多多提及这方面的事情,让我颇为疑惑。
      我在家中闲来无事,胡思乱想。哪曾想到在宫中即将举行的中秋家宴上将会上演一场惊人的变故。

      10
      对于允浩来说,中秋实在不能算是一个团圆的日子。
      母后在他还只有七岁的时候就病逝了,没有给他留下一个兄弟姐妹。在残酷的宫中,年幼的他,在外没有强大的外戚支撑,在内没有同胞兄弟的扶持,虽然顶着太子的头衔,事实上活得却是比谁都艰辛,步步不敢有丝毫差池。
      皇上在登基的当天就封了允浩,这个他当时唯一的儿子为太子,母以子贵,允浩的母亲理所当然被册封为皇后。不过事实上,允浩的母后是个很通达的女子,为人端庄大气,深得皇帝的敬重。与其说是母以子贵,倒不如说是子凭母贵。
      皇后出自书香世家,却是家里的独生女儿。皇后的父母感情甚笃,虽然膝下无子,皇后的父亲却执意不纳妾室。可惜就因如此,随着皇后父母的去世,家族便渐渐凋零,是以在皇后逝后,允浩再无长辈扶持。
      也许正是皇后的高贵出生和家族的优良教育,使得允浩的母亲对皇上篡位的做法颇有微词。饶是皇后品行温和端庄,但夫妻俩终是渐行渐远。
      于是,皇上登基以后便一度宠幸惠妃,在允浩四岁的时候,惠妃生下了允浩的弟弟昌平王,惠妃也由此加封为惠贵妃,与皇后只相差了一个品级。
      如果今年不是惠妃的哥哥,当朝丞相按耐不住自己的野心,也想重演十年前皇帝篡位那一幕。只怕终有一日,皇上会因宠爱惠妃而废了允浩改立昌平王为太子。
      其实,这些变故,每朝每代都在循环往复得上演着。虽然这些早已让人感觉俗套的政治戏码有时会让世间高人们觉得可笑和幼稚,但世人们为了权之一字还是乐此不疲得投入其中。
      在宫中生长了有十年了,允浩对于这些争斗早已习以为常。是太子又能怎样呢?朝中多的就是趋炎附势之徒,早在今年开春的时候,由于丞相专政,几乎没人注意到他这尊贵的身份,就连一个小吏也敢对他暗藏语锋。
      呵,允浩心里冷笑着。内心的我比外表要成熟得多,那些暗讽我又怎会听不出来。直到丞相被斩,惠妃被废,昌平王被逐。那些大员们仿佛又突然发现了太子的存在,忙不迭得来请安,奉承,其实也不过就是来打探风声,撇清与叛党的关系罢了。
      想起心爱的弟弟昌平王,允浩还是很心疼的。毕竟他还只是个孩子。并不是所有的皇族子弟都能像允浩这样成熟的。从小昌平王就比允浩要幸福得多,双亲的宠爱,外戚的扶持,若不是他那个贪心的舅舅,也许他还能身登大宝,君临天下。但如今,这只是空话了。
      允浩独自站在沧浪亭间,看秋月湖上投下的丛影点点,微风拂过他帅气的脸庞,为他带来点点桂花的香气。中秋了,不知弟弟在离州过得可好?按照规定,被贬黜的皇子未经传召是不能回京的。想到弟弟临走之前,在自己怀中哀哀的哭泣,楚楚的身影让人不忍分离,允浩的心中又是一阵酸楚。今年的中秋注定比往年更为凄凉了。
      昌平王被逐,朝中就只剩下允浩一个皇子了。皇上虽然凶残严酷,但是事实上对允浩一直都很宠爱,也许是因为皇后的缘故,皇上对允浩还有一种愧疚。毕竟允浩的母亲与皇上相濡以沫多年,皇上虽然不复宠爱,但对这位发妻的品性还是敬重有加。允浩的母亲的死后,皇后一位便一直空着,无论惠妃如何受宠却终是不能得到这个宝座。
      其实父皇一直都很清楚吧。允浩想起不久前皇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查抄了丞相全家,而就在前一天还与丞相一起饮酒下棋,不由打了个寒战。
      看来父皇并没有传言中的那样已经庸老糊涂。但是这样看来,皇上启用前朝丞相的举动又让允浩困惑起来。允浩想的与有仟不同,在过去的十年里,虽然这位前朝元老未在本朝出仕一日,但他的影响却仍是遍及朝野。父皇在私下里也常常与他提及,朝中重要的政见往往便是来自这位赋闲之人的手笔。
      思及此,允浩不由想起了有仟。这个秀气夺目却又倔强感性的孩子。也许是从第一天起,便对他有了亲近的感觉。允浩想起见第一面时,他抬起头,满脸困惑的表情和长长的睫毛下那双明眸透露出的一汪清澈,想着想着,允浩嘴角不由浮现出了一丝笑意。就连那一向平静的秋月湖面也荡起了层层的柔情。

      11
      “殿下,皇上在庆熙堂设家宴,各位娘娘公主都去了,单等殿下了。”允浩宫中的主管太监秦公公急急地讲着,看他那一头汗水,就知道他找允浩已经好一阵了。
      允浩看了他一眼,这秦公公从小服侍自己,在这宫中也只有他才真正给自己了那一份毫无搀杂的感情吧。
      允浩微微叹息,说道:“走吧。”
      果然,允浩是最晚一个到的,皇上尚未吩咐开宴,显然是在等他。中秋是个团聚的日子,今年发生大变,对于皇上来说,惠妃和昌平王不在身旁,自不免有戚戚之感。允浩当然明白这点,脸上不敢稍显任何悲伤之情。
      请过安,站起身,皇上却示意允浩坐去他的身旁。
      允浩有些惶恐,逊谢道:“父皇,今日诸多母妃娘娘在场,臣儿身为晚辈,怎可越矩。”
      “儿乃国之储君,理当坐我身旁,过来坐下。”皇上的表情刚中带柔。
      允浩又怎会不明白皇上凄楚的感觉和舔犊的深情,只谦辞了一下,便过去坐下了。
      也许对于皇上来讲,家务事要远比朝政让他头疼的多。宫中皇后和贵妃的位置相继出缺,几个平级的妃子单为家宴上主次席的座次之分便隐隐有争斗之态,哪里还有什么皇室的尊贵威仪。
      允浩端详着父亲,皇上的年龄并不大,只与有仟的父亲相似。允浩在前阵子的朝堂上也曾见过有仟的父亲。这位传说中将时政玩于鼓掌的风云人物,却并没有允浩想象中的那般威武神气,反而看上去温润内敛。虽然与皇上不差几岁,但从外貌上看却似比皇上小了个辈分。
      这也是读书人与行武之人的差别吧。像皇上这样的军人出身,一旦不再演练,身体衰老得会比任何人都快,哪及读书人的那套清心养身之道啊。
      允浩想着想着,又走了神。皇上看了允浩一眼,说:“浩儿,陪朕出去走走。”
      允浩看了看各位娘娘,皇上在座,谁能吃得安稳,一个个惊若寒蝉,宫中大变,大家都知道皇上心情不好,任谁也不敢胡乱起哄,挑起气氛。听得皇上这么说,竟都用期盼的眼神看着允浩,惟恐其不答应。
      皇上说着便起身往庆熙堂外走去,允浩只得躬身向诸位娘娘告退,快步追随皇上而去。
      “月亮还是这么圆,其实每年月圆,朕最想念的还是你的母后。”皇上看着允浩,轻轻说道,“浩儿,很多事,你现在还不懂,但也没关系,你今天就当朕的听众。”
      允浩点点头。听皇上讲起最思念的还是自己的母亲,允浩心中的悲凉感觉宽慰了许多。
      “朕还是大将军的时候,每次出征打仗,你母亲从不在我面前显露哀戚之态。旁人常常不解,认为你的母亲不爱护她的夫君。其实,我知道,你母亲只是要让我放心,因为她知道战场上的将军是不能有任何羁绊的,你母亲是个聪慧的女子,你很像她。”皇上的手细细得抚摩着允浩的脸,那因为长期持拿兵器而粗糙的皮肤将允浩的脸磨得生疼。但允浩却丝毫不觉。
      “你母亲早早离我而去,浩儿,你是我身边唯一的儿子,必将成为一国之主。可一国之主的凄凉又有谁知,真的是孤家寡人啊。”
      “父皇,父皇春秋鼎盛,儿臣自当侍奉父皇以尽天伦。”允浩含着眼泪,不忍再听下去。
      “浩儿,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未对你多加关怀,只因我觉得一国之君不能含有太多感情。你本性像你的母亲,明事理但却太重情谊,所以我才更为担心。”
      “父皇……”允浩几乎是哭喊出来。
      “如果真能回去,我宁可与你母亲归隐,又何苦当这皇帝。”皇上脸上的柔情一闪而过,随即又恢复了帝王的傲气。他扶了扶强忍抽泣的允浩,说道:
      “走,随朕回宫吧。”

      12
      知道皇上心绪不好,一干下人们都只远远得跟着,谁也不敢太过靠近了,平白惹出事端。允浩扶持着皇上回宫,父子俩似乎都未从刚刚谈话的悲伤气氛中缓和出来,彼此都不说话。
      与此同时,在学士府上的家宴则显得温馨了许多。
      “孩儿年幼,以茶代酒,祝福父亲和母亲身体康健,我们一家永远团圆。”我腻在母亲身边,谗笑着非要母亲把酒喝下去。
      父亲笑呵呵得看着我们说:“仟儿,不要再胡闹了,你娘都要被你灌醉了。”
      “哪有,娘是海量,孩儿还有好多祝词没说呢?”我撒娇得看着母亲。
      “仟儿,你再胡闹,小心你爹爹罚你。”母亲明显抵受不住我一轮接一轮的赖皮攻略,吓唬我道。
      “嘿嘿,娘才不舍得呢。俗话说:打在儿身上,疼在娘心里,是吧,娘。”我把尾音拖得长长的,继续耍赖。
      “谁说罚你就是打你?我就罚你今儿作一首对景的七律,作出来了方许睡觉。”父亲看着我,明显带着坏笑。
      “娘。”我一声惨叫,看着母亲。
      “我醉了,可帮不了你了。”母亲微笑得看着我。
      我正寻思着脱身之计,就看到家里的管家贵福跑了进来,喘着气说道:
      “老爷,夫人,少爷,宫中传来消息,皇上遇刺了,宫中的付总管派人来传话,让诸位大臣速速进宫去呢。”
      “当时有谁跟在身边?”父亲静静得问道。
      “太子。”
      我一惊,竟脱口而出:“那太子怎样?”
      贵福苦笑道:“少爷,宫里来人只说了这些,具体的情形,小的也不知道啊。”
      听完贵福的话,我心中居然充斥了莫名的恐惧,眼前仿佛出现了允浩横死的情景。
      父亲叫了我一声:“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更衣随我入朝。”
      “我也去?”我心中早恨不得飞进宫中,骤然听父亲这么讲,还以为产生了错觉。
      “你为太子伴读,太子现在生死未卜,你当然要入宫探视。”
      听父亲说出“生死未卜”四字,我的心又沉重起来。
      因为前朝皇帝每有大事,都会需要父亲在第一时间到达宫殿,所以特将这处离皇宫最近的府邸赐予我的父亲,以免除其奔波劳累之苦。于是,我们也就成了第一个到达的臣子。
      在得到消息说皇上被移至沁心殿后,我和父亲便匆匆赶到殿外,等候着里面的消息。
      殿中一片慌乱,显然,皇上伤得不轻。就只见太监,宫女们跑进奔出,隐隐还能看到太医们神色焦急得在一起窃窃私语。
      好容易付总管出来,却是一头的汗水,寝宫中的忙乱可见一斑。
      付总管看到父亲,欠身道:“皇上伤势已经稳定,只是似乎中了很深的蛊,仍是昏迷不醒。”
      我满心想着允浩,脱口而出:“那允浩怎样,他不是和皇上在一起么?他有没有受伤?危不危险?”
      付总管看着我身后,满脸恐惧,轻而急地道:“少爷,太子名讳怎可……”
      “不妨,我没事。”那有如天籁般得嗓音在我的背后响起,我惊喜得回头,就看见允浩似笑非笑得看着我,他手中端着刚煎好的汤药,热气腾起,他俊美的脸在我眼前朦胧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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