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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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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初九。
      几乎是交子时便起身了,当秦公公来叫我的时候,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睡着。
      我站在寝宫的中央,一群宫女捧着衣服、饰物围在我的周围,却是个个屏息凝神,半点声音也无。
      衣服,绶带,朝珠,项链在我身上层层叠加,我空洞地看着远方,仿佛木偶一般任人摆布。
      “浩,将来你登基,我要亲自帮你选配剑。”
      “嘿,我可不指望你。那时候,你一定还没起,你哪回上学不迟到,哪回不是我向太傅求情!”
      “哼,可我的功课从来不输你。你还说,哪回骑射不是我让你?!”
      “好了,有仟想帮我选什么剑?”
      “这个……”我踌躇着。
      “我想要干将。”
      “那我就要莫邪。”我一口接过话茬。允浩看着我笑,一脸宠溺,骄傲而自信,目光扫出一片大气。
      那时的你还不知道我是前朝的太子吧?我傻傻地笑着,不自觉手又扶上了腰间的那柄干将。这是允浩留在书房的,与那莫邪剑的剑匣放在一起,只是莫邪剑剑匣已空,剑已随着主人离去。
      “陛下,陛下……” 秦公公叫着我,把我从思绪中喊回。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嘴角恁自挂着一丝傻笑,与通身繁复却又庄严的装扮相衬,显得好是格格不入。
      “走吧。”我沉着声,稳步向外走去。
      “陛下发驾了。”
      “陛下发驾了。”
      ……
      声音层层叠叠地传了出去,仿佛要震醒整个京城,这样的威仪无论是包裹住谁,他一定都会无比骄傲和自信吧。
      可是我……
      我跨出门槛,当京都第一丝曙光照在我的脸上,当我看到所有的宫墙砖瓦泛出金黄的光,那一刻,竟似乎忘却了诸多烦恼,胸中裹着一股大气,足下踩起乾坤万丈。
      我一路走向含元殿,看道路两旁威严的侍卫,听风吹皇旗猎猎作响,那稳稳的步伐,一步步迈向权力的置高点。
      那龙座,从未觉得是这般的高,即便是坐着,看群臣匍匐,听那震山响的“万岁”,也让人觉得那般遥远。
      朝贺结束,秦公公在那大声颁布着我登基的第一条《封群臣令》。我端坐在后,稳稳得听着,听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在大殿回荡,看那一个个激动的身影出班,谢恩,恍然梦中。
      我不光封了昌珉为朝中第一异姓王,尊父亲为亚父,列位丞相,更封了轩冀为护国公,食双禄,让鹤清执掌太医院,而秦棣(面人师傅)为领内务府大臣。各级官吏皆有封赏,同时大赦天下,免赋三年,让普天之下共沐新朝恩泽。
      这样的仪式册封整整进行了将近三个时辰,等好容易秦公公喊完“钦此”,即便是御座上的我也已累到虚脱,接着是大宴群臣,晚些时候更有家宴功臣,光想着便已经头晕眼花,难以支撑。
      可是,我必须要撑下去,我要他们知道,他们的王,是凛冽而不可侵犯的。
      酒过三巡,即便是我在场,权贵大臣们也难免开始浮躁起来。借着酒兴,场面渐渐变得活跃。
      “陛下,陛下身登大宝,亦该早早考虑册立皇后,这样方才阴阳相调,国泰民安啊。”
      “是啊,是啊。陛下尚年少,相父大人可得要多多操心了。”
      “对,对。”
      我微微笑着,耳旁听着这样的言语,不知觉,眼前的珍馐玉盘便变成了模糊的一片,忙将酒杯凑到唇边,一仰头,喝了下去,连同一起吞下的,还有满眶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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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我摇着玉杯,站在沧浪亭间,月光印在秋月湖上,徜徉一湖惆怅。
      家宴结束时,与丞相的对话又一次在耳边回响。
      “陛下,听俊秀讲,那金主有个妹妹,玉寅公主,陛下看可否……”
      “不!”趁着酒醉,我一口否决。
      “陛下。”
      “相父大人即要忧心国事,又要操办有天的家事,真是忧国忧民啊。”我微微用眼角扫着丞相,嘴角掀起冷笑。
      “陛下,臣不敢。”
      “朕的家事还是朕自己决定得好。”
      “是,陛下。”
      我咬着牙,看丞相畏畏离去的身影,不由带着几分心碎,便再也无法安睡。
      “有天哥。”不知觉身上便多了件长袍,昌珉的声音在耳旁响起。
      “昌珉,怎么还不睡?”我有些心疼地握过昌珉的手,冰凉凉的。
      “有天哥,不要再想了,王总有很多的无奈,就像哥当初那样,很无奈。”
      我宠溺地笑着,看昌珉像大人般地开导我。
      “昌珉,一个人的时候寂寞吗?”我的口气带着哀怨,幽幽地吹吐着几许凉意。
      “不,有母妃和父皇,哦,不!”昌珉倏忽反应过来自己的失言,仓皇地看着我。
      我笑了,摸着他的头说:“你,不也一样得无奈吗?”

      我整整又休息了五天五夜,才打算恢复早朝,事实上,我还想继续庸懒下去,可是有的人有的事,偏偏总在你最伤痛的时候自行找上门来。
      譬如说,现在。
      我站在含元殿上,俯看着群臣,大臣们分文武两班,立在两旁,噤若寒蝉。
      却也不是因为我,朝堂才这般肃穆,我两眼狠狠剐着的人,才是今日大殿上的主角。
      “陛下,我大金国国主陛下特谴我来恭贺陛下登基。并奉呈贺表一封,以表心意。”话讲得好不僵硬,果然延续了乃主的秉性。
      我“恩”了一声,秦公公便立马下去,将那封贺表接了上来。
      我坐下,懒懒得翻着。
      好齐整的字体,贺礼用簪花小楷抄着,不晓得是哪个礼部的刀笔小吏可了劲得奉承,一描一划都使出了全身的功力。倒不像他们主上,那么张狂的草体。
      可是,我登基大典都结束了这么许久,金国离我最近,他的使节反倒是最后一个到?
      我心思转着,开口问道:
      “贵使何日起程的,路上可好?”
      “回陛下,下臣初九起程,日夜不停,还算一路通畅。”
      嗬!我心里冷笑,果然托大。
      “那,我朝使节,你想必也能遇上了?”我懒洋洋地开口。
      “是,黎子青黎大人,有过照面。”那使节很恭敬得讲,但刺在我耳中却甚是难受。
      其实,不光是我这样有一搭没一搭的谈话,还是群臣屏息的神情,大家都只是为了一个消息,那就是允浩。
      这个名字,在我嘴边盘桓了很久很久,每次想要冲口而出,总是生生拉回。可以的话,我真的想将那个像死人一般波澜不惊的使臣拎起来,打醒他惺惺忪忪的眼,敲碎他严严实实的牙,可是,我不能,我只能端坐在这朝堂之上,维持我朝可笑的尊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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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位大人。”耳旁突然传来轩冀熟悉的声音,我有些错愕地看着轩冀,但见他稳步走出臣列,神情复杂,眼带无奈地看了我一下,既而对着金国使节说道:
      “我朝叛臣郑允浩,逃于贵国,不知你主上何日能将他押解归国,我皇帝陛下也好将其正法,以告天下。”
      我已经顾不得轩冀的措辞了,只是略带感激地扫了他一眼。
      “这个,我主在臣离京之时便有嘱托,那位郑太子被我主上圈于禁宫,我主不日会再派人与陛下商议具体事宜。”
      看来,我得到的情报不假,允浩只是被圈禁了而已。我细细咀嚼着那使者的话,总觉得透着玄妙,但我知道,再追究下去,只会让他看出端倪,若是,金在中发现允浩是对付我最好的一张牌,那救出允浩,只会难上加难。
      想到这,我挥挥手,说道:“贵使鞍马劳顿,一路辛苦了,就此退朝吧。”
      又是众臣匍匐,山呼万岁。

      我坐在延英殿中,有些茫然,碰到允浩的事我便这样毫无头绪,也许,允浩真的是我的死穴,让我为之疯狂。那是一种飞蛾扑火的勇气,那是一种任人毁灭,任尔重生的胆量。
      “陛下该出去透透风了。” 秦公公有些别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朕坐了多久了?”
      “有大半个时辰了。”我看了眼秦公公,他低眉垂目,脸上一派平和之气。他原是太子府的总管,也算是看着允浩长大的,后来,又添了我,我和允浩的感情,他一向了解,所以,我安排他在我身边。有时候,看着他进殿,会觉得一切都没有变化,也许,下一刻,允浩就会从他身后走来。
      “去哪呢?”我长叹一口气,身子重又瘫回了龙椅。蓦得,我想起了一个人,对,是时候去见他了。
      我换了身衣服,也没要侍从,便悄悄出了宫殿。
      沿着那熟悉的路,一路走着,我心中思潮翻滚,问他,的确是最好的方法,十八年的朝夕相处,他一定很了解他。
      可是,他拒绝了我朝对他所有的封赏,甚至没有来参加我的登基大典,这样不友好的姿态,究竟在怨怼着什么呢?
      “出来。”孤寂的小巷中,我停住脚步,朝身后喊。很久就觉得不对,居然这么鬼祟地跟着我。
      倏忽,一条人影飘了下来,在我身前跪定。
      “臣,御前侍卫蒋毅参见皇上。”我有些无奈,这蒋毅乃是前朝大将蒋剑的遗腹子。其父在二十年前的那场对金国的战争中阵亡了。在那场战争中所有失去所怙的贵胄子弟都被送到了内廷。父皇的初衷便是将他们培养成下一任皇位继承者的亲信,可惜,我这个太子才将两岁,宫廷便遭了变故。直到我登基,丞相方才又起用了这支训练得不下于当年霍去病虎贲队的羽林军来做为我的亲信,而这蒋毅便是这支队伍的首领。
      我无奈得横了他一眼,也不过才是个二十岁的青年,他抬起头,看着我,娃娃脸的脸上挂着坚毅和倔强。
      “算了,就跟着朕吧。”我勉强一笑,微微抬了下手,让他起来。
      蒋毅跟在我的身后,亦步亦循,我看了眼他乔装成长随的装扮,便明白,他早已做好了被发现的准备。
      还真是心思缜密。也难怪,他明明比我还大了两岁,可要是我对别人说,他是我弟弟,绝对没有人怀疑。也正因为他这略显不成熟的脸,为了得到长辈的信任和赞同,他从小起就比别人付出的都要多。
      在接手这支亲信时,我曾很详细得问过丞相关于他们的资料,我也想尽快树立起帝王的威信,让他们死心塌地得臣服于我。
      “蒋毅。”我轻声叫道。
      “臣在。”
      “不要这么拘谨,朝堂上,我们是君臣,而私下里,我们也可以是兄弟。”
      “这,臣不敢。”
      我抿着笑,继续说着:
      “一出宫,朕便发现了你。你这臣子还真是耳目灵通,胆大心细。”
      “臣,知罪。”
      “当然。”我突然停住了脚步,语气有些冰冷地说道,“你这般胆大,居然敢私下揣度圣意,安插耳目,打探朕的行踪。哼!”
      冷笑间,蒋毅又跪到了我的面前,既不反驳更不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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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微微滞了一下便伸手扶起蒋毅,软声问道:
      “你母亲的腰疾可好些了?前儿蜀州州牧进贡的川纳膏药,回头去内务府领些,也算是你的孝意。”
      蒋毅看了我一眼,带着些不可思议,片刻,身子一软便又跪了下去。
      “多谢陛下眷顾,臣,臣……” 蒋毅的话哽于喉,但我知道他要说什么,微微一笑,又将他扶了起来。
      看着蒋毅年轻又坚毅的脸上挂着感激,我的心境突然慢了下来。我缓缓踱着步,向东市我最熟悉的宅第走去。
      才到街头,便看见各色达官显贵的车驾密密排列,横行了整个街道,马夫小厮,或三五成群,或能两三结队,谈天游戏好不热闹。我不想招摇,轻扯了下蒋毅的衣角便转入小巷。
      却见边门上的大汉,惺忪着眼,开口便对我们嚷着:
      “我们老爷吩咐了,办事的都去正门候着。”
      我笑着,说道:
      “我呢?我也要去候着。”
      “凭他是谁,我们老爷都一视同仁。哎哟,是少爷,哦不,不,是陛下……”
      “刘叔,是我啊,又喝酒了吧?我都没认出来?快起来,快起来。”我笑着看他顿时清明的眼和一脸张皇的表情。
      “爷怎么不走正门?”刘叔开了门,搀过我,问道。
      “正门那么多人,我可不想去凑热闹。可想也巧,居然还是刘叔在这把着边门。”
      “陛下小时候就常在这门中偷溜着出去,每回都是我给陛下留着门,陛下大了,臣却忘不了,时不时,也来这儿眯会,不成想今儿又遇到了陛下。”刘叔笑得合不拢嘴。
      “我爹呢?”我问道。
      “老爷应该在书房吧。陛下劝劝老爷吧,每日都到忙到三更天才睡,我们做下人的,看着都心疼啊。”
      “好了,好了,我自己去吧,你带我这位侍从去我书房歇息下。”
      “是,少爷。”
      我抿嘴一笑,这样的称呼让我备感亲切。眼看着他们走开了我的视线,我一转身便向俊秀房间走去。
      园中开始渐渐透露春色,美好又娇嫩的感觉,让人的心无比愉悦。我放轻脚步,仿佛怕踩碎这些初萌的生命。
      “我不愿意!”我微微皱眉,这明显是俊秀的声音,这样日子里,谁又会和他争吵?
      “为什么你要把我送到金国,既然送去了为什么又要我回来?”
      “你是在贪恋那王位吗?俊秀。”丞相低沉的声音透出些须凌厉。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心潮起伏?虽然,丞相能给俊秀的也是无边的富贵,海样的尊严。可是,从堂堂一国王子到如今的身份,这样的落差,的确让人难以承受。浩啊,我的眼中又盈满了泪,你为我舍弃的太多太多了,你何忍,我亦何忍?
      良久,方听俊秀哀哀地开口:
      “我以为,我以为我能承受这样的落寞,可惜……我不能。”
      “俊秀,在这里,你一样荣耀。我和你娘会好好待你,好好补偿你,你……”
      “就是这样的荣耀吗?十八年前,你们就应该当我是死了,你为了你的忠诚,为了你的荣耀,丢弃我,我在你们眼中算什么?我只不过是你们的棋……”
      “啪!”
      我听到一声清脆的声响,刚想迈步冲进去,忍了忍,终于还是止住了脚步。
      “这是大人送在下的礼物,是爹对儿子十八年来最好的馈赠?!”怨毒而冰冷的声音。
      我再也忍不住了,一掀帘子冲了进去,扶住摇晃着身子,气得发抖的丞相,着急得叫道:
      “爹,你怎么样?”我略一皱眉,反应到自己的称呼,有些不安得看了眼俊秀。后者却又恢复了声色镇定不愠不火的官样神情,只是苍白的脸上挂着五条淡红的指印,看着让人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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