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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扶蘇之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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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於父王貶我至上郡一事,我沒有二話,可我不認為自己有錯。
罷了,戍邊就戍邊,何需多言!
離了咸陽也好,省的日日見到這些讒臣。
後來有一天,蒙將軍趁著四下無人時告訴我,
他說我父皇不是真的認為我有什麼不好,
他只是覺得,我當初之所以反對他的旨意,肯定是因為我個性太過軟弱所致,
讓我來上郡陪同蒙將軍抵禦匈奴、修築長城,
是想讓我在邊防大營裡學習軍事,順便培養我果敢堅毅的特質。
我大秦以武立國,讓我在軍中培養勢力自然是因為他對我有期待,
只要我不要事事忤逆他,他很快會讓我回宮去。
我聽了只是苦笑,我父皇萬事英明,
可他卻沒想到他的兒子並非軟弱,只是不忍見生靈塗炭。
對於我偉大的父皇執意要焚書坑儒一事我始終耿耿於懷,
我也知道他曾有幾次讓使者來上郡,無非就是想召我回宮去。
可我壓根不願意回去向他低頭認錯,我沒有錯。
或者說,我下意識不願意正視那個殘忍的兇手,我的父皇。
這算是一種逃避,彷彿我回去了,目睹了,那麼我便是共犯,是謀害士子、毀壞典籍的兇手之一,
我將再也無法原諒自己。
或許因為我總是表現出自己並沒有錯的態度,
看在那些使者的眼裡我就是那麼桀傲不遜,剛愎自恃!
父皇最後不得不放棄,他總說那就再讓他多磨練一段時間吧!
他哪裡知道這決不是磨練多久時間的問題!
我自幼學習法家的學問,可我還親近過儒家與墨家,只是他不知情罷了。
比較起來,我喜歡儒家以仁為出發點的學說多過法家的剛硬無情,
除了紙上的學問,我更喜歡馬背上的功夫。
我大秦是在馬上建的國,我們秦人各個驍勇善戰,還擁有讓匈奴聞之色變的弩箭,
扶蘇身為皇子,行有餘力當然必須習武。
上郡大營裡都是我大秦最精銳之師,與他們在一起,
從日出至日落,每日不斷的習練,舉凡劍術、弓、馬等等,我都覺得自己大有進境呢!
待在這兒實在愜意,沒必要回咸陽受氣。
在上郡期間,我放下自己的身分,凡事與將士們同進退,
甚至身先士卒絕不輕言放棄,眾多邊防將領見我如此總是豎起大拇指,
他們說我擁有洞燭機先的能力,說我看事精準獨到,
令他們這些長年征戰沙場者都自嘆不如。
他們還說我能苦其所苦,將來必會是個好皇帝。呵!真是純樸的一群人!
我父皇為了掌握民情,耳目遍天下,因此他一直都知道我的種種。
他知道我這個兒子雖然耿直到近乎固執,但確實得軍民擁戴,還算是令他滿意的兒子,
雖然他對我的幼弟胡亥疼寵有加,可臨終之前還是想起了我,下了詔要召我回宮。
他一定等我等急了吧!
然而百密卻有一疏,他萬萬沒料到區區一個中車府令趙高竟然膽大包天,
扣下了詔書與玉璽,讓我父皇苦苦等不到我,終於抑鬱而終。
我父皇死後趙高竟還一手遮天,祕不發喪,
擅自竄改詔書內容,以我父皇的語氣指責我,
說我身為人子、人臣卻一直以來都做些不忠不孝之舉,逼我自行了斷。
當我接到詔書時已猜到有異,
我父皇雖與我不親近,但除了反對李斯那一次,他從未以如此嚴厲的語氣責備我,
這詔書的用詞看似他已對我忍無可忍,實則漏洞百出。
若非我父皇神智不清,那便是遭到了竄改,
一念及此,我心裡一股不祥的預感,莫非曲台宮中有變?不知我父皇可安好?
我此刻遠在上郡,對於咸陽之事一無所知,
但看這傳詔之人雖也是內侍,我卻知道他是胡亥的心腹。
父皇一般傳詔派出的必是他的親信,怎會用胡亥的人?
至此,我心裡比什麼都明白,父皇肯定出事了,
看這內侍,如今多半是胡亥把持了朝政。
可胡亥哪能有這膽子?他再昏聵,卻不是一個工於心計之人,朝中必定有人策劃鼓動。
無論如何,我已喪失了天時地利人和的可恃之機,
如今做什麼都晚了,怕是無力回天了。
我也想過孤注一擲,然上郡雖有十萬精兵,
但他們多是來自咸陽的子弟,他們可會願意為了給我賣命而回頭攻打咸陽?
蒙大將軍家裡幾代皆為秦將,他可會甘冒謀反抄家的重罪來擁護我?
不,即便他們都願意為我犧牲,我也斷不能因自家的爭權奪位而禍及無辜,
這絕不是我樂見的。
罷了!既然事已無可為,我只能坦然接受詔書,直承己錯,
當然,此舉也意味著扶蘇的生命已到盡頭。
所謂君要臣死,父要子亡,我堂堂大秦國皇子,忠孝為先,又豈有二話!
雖然蒙將軍也對詔書的真偽起疑,可我不卻願將事情鬧大。
誰來當這二世主不都一樣是父皇的兒子,都會力保大秦的江山,
並非一定要由扶蘇來擔此大位不可。
在短短三十載的生命裡,我自認俯仰無愧,扶蘇此生已無憾,
唯一放心不下的只剩妻兒,可都說兒孫自有兒孫福,倒也無需多慮。
若犧牲扶蘇一人能換得大秦政局安定,百姓平安,那也值得了,妻兒自能諒解。
既然心意已決我便不再遲疑,不顧蒙將軍的反對,
我迅速回手拔出腰間的長劍就往頸子上一劃而過。
會痛嗎?我已說不清楚那種感覺!脖子上倒是沒什麼異樣,心裡卻是忽然空了!
身體似乎有些輕飄飄的向上飄離了那冷森森的劍有幾尺遠。
我一側頭,彷彿看見鮮豔的紅色液體順著長劍蜿蜒而流,
直至劍尖處才緩緩的滴落,我心知那便是我的血。
一陣天旋地轉之後,我離那劍又多了幾尺遠,
這時,耳邊隱約有飲泣的聲音,莫非是誰正為我悲傷哭泣嗎?
可不,我腦裡有個聲音告訴我,那是天地同泣啊!為了我的殞命,
一時竟是星月無輝,萬物沉默。
我心想,天若有情,便是在這時刻了!
風聲蕭瑟,不知何時我已經飄離大營,
蒙將軍的影子變得模糊了,其他人也是,
我想我已化作一縷英魂,正瀟灑的揮別塵世呢!
想我扶蘇本非壽終正寢,陰司竟無列冊可考,
我雖魂已離身卻不見任何鬼差神將。
我有些徬徨,看天地蒼茫無際,我不知該何去何從?
莫非我竟成了無處可去的孤魂?
回宮去吧!我在心裡告訴自己。
心念所及,一股氣應運而起,
牽引著我的魂魄盪悠悠的飄向我最熟悉也最依戀的咸陽城而去。
魂魄飄盪之際,我自尋思,想我扶蘇實非不忠不孝之輩,豈能讓父皇誤會於我,一回到咸陽我得立刻到曲台宮找父皇辯白,嗯!也許是長樂宮,或者他有時也在雍門宮裡緬懷我的母親。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古樸蒼勁的曲台宮,
雖有宮門,可守衛皇城的護法卻不顧我的哀求,硬是無情的阻擋。
我不得其門而入,魂魄只能飄盪在曲台宮的高牆外。
我不死心,轉往長樂宮而去,沒想到同樣的事情又發生了。
那雍門宮是我長大的地方,該不會也這般拒我於千里之外吧!
唉!還是同樣的結局!
我不忍就此離去,身子一晃飄到那宮牆上往內看,
只見裡頭幼時玩過的那具鞦韆架依舊立在那兒,上頭的鞦韆兀自晃蕩著,興許才有人玩過呢!
看著看著,我心裡卻堵得慌,
怎的如今的我會是這般淒苦,有家歸不得!
我自顧自悲嗟哀嘆,感時之不遇,恨護法之無情,一時間竟有些心灰意冷。
不知不覺我已來到興樂宮門外。
興樂宮是我父皇統一天下之後才建成,
宮裡有座絕美無倫的花園,堪稱大秦諸宮諸殿裡最美的一處聖地。
父皇其實甚愛我的母親,可他自己當了皇帝之後卻一直未立后,興許是因為歉疚吧!
又或許是知道她愛花,因此父皇特意讓母親住在這兒。
這園子裡本有無數的花兒,可不知為何,此刻卻是空蕩蕩的一片,
見到此景,我不覺想起母親。
母親住到這裡不過三年時間便去世了,自從母親去世之後,我再不知慈愛為何物。
如今看來,竟是連這一園子的花草都隨她而去了。
我留戀著對母親的依戀,還想多看上幾眼呢!
不想眼前卻忽地一亮,我一時不能適應,幾乎睜不開眼,
待我閉上眼一會兒後才終於適應了那光,
只見遠處一道白光直射而來,那白光盡處彷彿有個人正款款向我走來。
待那人走近了點,我看清楚了,原來是一灰衣少年。
那少年站定之後,雙手合十,對著我打了個揖,他說,
「公子,您請隨我來。」
說完,不由分說的伸出手拉著我便欲往白光盡處走去。
我一臉錯愕的看著他,手裡不由得使上了勁,
他一時也拉不動我,只好停下腳不回頭看著我。
我不曾識得這人,更不知他欲引我往何處去?
但我只稍一遲疑,再不濟約莫就像現在這樣無家可歸罷了,這處境還能再壞嗎?
不如就放膽同他前去一探究竟吧!
於是我不再掙扎,隨著他走入白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