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越无涯》无音铃

2、虎次郎比我幸福

　　(二）

　　“哎，到了。”
　　进藤光小跑着踏上了芳郁的草地，步伐越来越慢，似乎害怕惊醒了地下长眠的灵魂。
　　“就是这儿？进藤，你这么着急把我拉出来就是让我陪你来这儿？”塔矢亮眼睛略略扫过苍翠的山色。本妙寺啊，据说是本因坊秀策在东京的墓地。虽然早就知道进藤对秀策有莫名的执念，但这还是他第一次拉自己来直面真正的秀策吧。只是，今天既不是秀策的生辰也不是秀策的忌日，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默默地走近墓地，进藤光将手搭上肃穆的汉白玉碑石，沁凉的质感让人觉得没由来的澄静空明。远离东京的闹市区，这儿有着隔绝人世的宁寂和寥远，也许，也是一种萧索。
　　虎次郎，你寂寞吗？
　　应该不会的吧，因为有SAI在啊。
　　如果真的有轮回的话，虎次郎你会不会已经走过了曼珠沙华的幽径，往生彼岸了呢？求求你不要走吧，佐为找不到你会伤心的，那家伙说不定会哭鼻子的。佐为是个麻烦精啊，有他在，你应该不会孤单才对。
　　想起来，虎次郎，我还没有跟你说过我和SAI的事呢，说说我认识的SAI，说的不对你一定要告诉我。
　　十二岁遇见他之前，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幽魂存在，所以当他象烟雾一般弥漫在我的生活中时，我开始了不可思议的年少。
　　佐为很漂亮，紫发紫瞳，白色狩衣，流光水月般空灵的漂亮，我不知道其他的幽灵是否也是这个样子，我也从没见过别的幽灵，所以无从比较起，人这一辈子能遇见一个幽魂就已经是奇迹了，而我也不想三天两头看见各种各样的灵体在我家里飘来荡去。但大概佐为是最漂亮的一个了吧，这么说是不是有点护食啊，呵呵，虎次郎你一定理解我的心情吧。
　　佐为很单纯，有时候象个婴儿般纯净。每次我想出去玩而佐为吵着要我陪他下棋时，我都会和他剪刀石头布来定输赢，奇怪的是他每次都只会出布，从来没有赢过。我曾经问过他这个问题，他思考了一下，然后对我说：“因为光仔出剪刀的时候，手的姿势很漂亮，我很喜欢。”我当时瞪大了眼睛，差点没晕过去。然后在下一次争执的时候，他仍然出布，我仍然出剪刀，直到佐为离开，他也没有赢过。或许我和他都是固执得有些傻气的家伙。我有时候会对着空茫的天空，伸手摆出剪刀的手势，喃喃地说：“佐为，我又出剪刀了，你什么时候出石头呢？”然后我就看见云中伸出佐为的手，修长又漂亮，空灵得如烟似雾，可仍然是张开的布。我长久地维持那个姿势，不敢动，因为一旦动了，佐为的手就会消失了。
　　我已经很久没有玩过剪刀石头布了，因为只有一个人，很没意思，而且，我的手残废了，它只会出剪刀了，它遗忘了其余的一切，虎次郎，我该怎么办？它已经坏掉了，可那个可以治愈它的人也已经不在了。
　　佐为很固执。他对很多事情都有莫名其妙的坚持。比如围棋，比如樱花。为了围棋，为了神之一手，他存在，在世间浮沉千年也不肯轮回往生。从平安时代直到现在，他成就了本因坊秀策的不败神话，千年后，他再次选中我。想起佐为站在樱花树下的微笑，那绝对是世上最唯美的画面，佐为对樱花有着某种程度上的痴迷。我总是在他一动不动盯着樱花的时候问他：“佐为，你已经看了一千年的樱花了，怎么还看不够啊？”他无限惆怅地答道：“因为樱花还是和一千年前一样漂亮啊。”
　　佐为很悲哀。虎次郎，你知道佐为是冤死的吧，可是他身上却没有冤死鬼的煞气。也许在眼里心里只有围棋的佐为看来，世界也应该是绝对的黑与白吧，所以对人心灰暗的种种，他很无奈。佐为太单纯，所以他不明白这样的寂寞是何等悲哀，可是我总是习惯想象千年前平安时代的皇宫中令佐为一生痛苦的那局棋，闭眼，丝丝缕缕的痛从心底纠缠升起。我终于相信，一个人是可以体会到另一个人的痛苦的，哪怕连当事者自己都不知道去痛。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定自己不会忘记佐为，他忽视的悲哀，我都替他记着。
　　虎次郎，你比我幸福，因为有佐为一直陪着你。
　　虎次郎，我比你不幸，因为我得看着佐为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