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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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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和喜第一次以部长的身份去和重要客户谈企划案。
来机场接她的是辆普通的蓝色商务车,开车的人连车都没有下,和喜只在车身上看到“晋广集团”几个字就走了过去,敲开车窗,给驾驶室的人递进自己的名片。对方这才开门下车,原来是个毛头小子,正装也没有穿,穿了条鲜绿的吊脚裤,配着橘色的休闲鞋子,小西装刚够盖得住臀部,开着襟。
他打量了和喜一眼,眼睛一亮,笑着说:“对不起,我……是个业务员,没有名片,噢!上车吧!”
和喜看了看他一脸的笑,板着面孔上了车。
这小子长得不赖,白白净净的,可是一点儿都不职业,笑起来倒像个孩子,大有收不回来的势头。晋广这样的大公司怎么会招这样不着调的员工做业务,和喜的心底生出一丝鄙夷。
“噢,和喜?”和喜坐在驾驶位的后面,看到前面的毛头小子轻描淡写的举起她的名片看了看,说:“你们林总之前发来的函说是姓辛的女士来,怎么你姓和?”
哼,还说没有徇私,这个企划案是半年前接下的,因为对方工程延误了到现在才开始启动,半年前原企划部长才刚提出升职,林一民就已经把辛莲推荐出来接项目了。
“对呀,我姓和。”和喜吸了口气,低沉着说,显然是不愿意多话的态度。
毛头小子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和喜,说:“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小维,马小维。负责你此次企划考察的全程接待,你有什么问题直接和我说就行,我现在就拉你去你们公司这次需要企划宣传的度假酒店二期。”
和喜点点头。对方的老总已经和她通过电话,这次只是在工程还没有完全交付的情况下初期考察,晋广会派一个小业务员来给她当司机、做向导,等有了初步方案双方再进行交涉。
她把酒店二期的地图拿了出来,告诉马小维:“从这个门进去,接近这里十分钟前请提醒我。”
“和部长,您今年多大?”马小维没来由地问了这么一句。
和喜手拿着地图正指给他看,被他一下问住了。反问:“你多大?你进晋广多久了?”语调冷冷地。
“呵呵,我二十六岁,进公司多久了?怎么说呢?试用期间吧。”马小维皱皱眉头说。
和喜停了一下,还是干脆回答了他:“我三十岁。”其实她二十九岁,不知为什么,别的女孩都喜欢把自己说小,她在年龄上却喜欢报整数。
马小维不再说话,一路认真开车。拐上一条两旁种了梧桐的水泥路,就提醒和喜:“还有十分钟快到了。”
“好的,知道了。”和喜认真答应,目光瞥着窗外。
马小维又一次从后视镜里打量和喜的样子,然后不耐烦地把目光调回车窗前。
和喜的房间就安排在酒店二期新完工的一间客房里,房间很大,也很干净。和喜看了很满意,她出门不带什么行李,也不用整理,让行李生把一个小行李箱放在卧房的厅里,把自己随身的小包扔在沙发上,对倚在门上看着行李生放行李的马小维说:“晚饭我自己解决,留个电话吧,明天有事我再打给你。”到了地方她就能自己搞定,根本不用什么向导,酒店里有的是服务人员,这么个小地方,她还参不透不成?别说这里是个酒店,就是个荒岛,她也能趟上一趟,留个电话只是自己走的时候再用车送到机场罢了。
她的话音刚落,就听见包里的电话响了。刚要拿过来接,马小维懒懒地说:“我的电话,给你打过去了。有事打给我,或者到隔壁叫我都行。晚上别出去乱走,这里草多,有蛇。”
他住隔壁?还不等和喜说话,马小维已经转身走了。
行李生说:“女士,二期这里没有餐厅,用餐要去一期,您最好开车过去,这里不一定有蛇,但这附近有湖,晚上会有好多蟾蜍爬到地面上来。”
“蟾蜍吗?没事啊,我喜欢蟾蜍。”和喜对行李生笑笑。
行李生也笑了,退了出去。
和喜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换了条裙子,打算趁着天还朦胧走到一期的餐厅去吃饭,顺便看一下二期的夜景,看有没有文章可做。
下了楼,马小维开的蓝色商务车停在门口。
“和……和部长,”马小维在车里叫住她,“上车一起走吧。”
“还是走路吧,”和喜穿着裙子一转身,小裙摆不经意地划了弧,她的步子在石阶路上轻盈着,“开车万一不小心会辗了蟾蜍。”
马小维坐在车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跳下车,赌气一样“咣”地关了车门,跟上来。他想说什么,嘴动了动,又咽了回去。
和喜根本不看他。洗过澡后她未着丝毫的妆,长发被随意挽在脑后,露出宽宽的额头。岑雪曾不止一次地提醒过她,让她留一些头帘,把大额头遮起来,可她就是喜欢把额头这样亮着。着便装的时候她更随意,除了酒店里香皂的味道,她未擦一点化妆品,未戴一件首饰,穿着素色的裙子和一双简单的平底鞋就奔赴五星酒店的西餐厅里去了。
她不节食,虽然在飞机上已经吃了东西,她还是点了牛排,忍不住又点了红酒。当然,多出来的餐费不能报销,她要自己掏腰包,可是难得自己有兴致想做某件事的时候为什么不做呢?她点完了自己的一份就把菜单还给了侍者,完全没有管坐在自己对面的马小维。
侍者接过菜单看了一眼马小维,仿佛等待指示。
马小维闷闷地说:“给我一份一样的吧,我埋单。”
侍者应了:“是。”
和喜说:“不,我们自己结自己的。”
侍者又看向马小维,见马小维这次没有说话,迟疑着问道:“酒也要两份吗?”
和喜看着侍者无视自己,一直跟马小维对着话,耸了个肩说:“他的我不管,我要的就是我的,快点儿上来。”
侍者连忙点头,仍不忘看一眼马小维,马小维闷着的头点了点,侍者走了。
不一会儿,两份牛排和两瓶酒都上来。马小维没有动,和喜看侍者已经把酒倒上醒着,才慢慢地吃。
和喜没有什么恶习,只是嗜酒。她的祖母娘家是开烧锅的,祖母的饭桌上从少不了酒,和喜是祖母带大,不懂事时就常用筷子在祖母的酒盅里沾着酒放进嘴里尝,那种自酿的白酒在东北还有个名字叫“烧刀子”,辛辣,有劲,总是让她怀念。和喜咣了咣杯子,轻轻咂了一口,醒得刚刚好。
她笑了,又吞下一口。牛排吃得更美。
马小维看着她旁若无人,运着气也把自己的牛排吃上一口,吞下一口酒去。终于还是先开口,说:“你这么喜欢酒?”
和喜不理他,只管享受美食。
马小维只好自言自语:“这里有间酒窖,那里的顶级红酒都是从国外空运过来的。哼,这种酒有什么好品的。”
他的话一下子败了和喜的兴致,她今生最大的遗憾就是没钱买一瓶超高级超贵的酒品一品。她没好气地白了马小维一眼:“你怎么知道?”
“我吗?”马小维说,“我在这里的KTV作过侍应生,常去酒窖拿酒。噢,这里现在的酒窖主管还是我的朋友呢,我在他那里就能拿到钥匙。你敢不敢和我去偷一瓶尝尝?”
“偷一瓶?这家酒店的管理这么松懈吗?那么贵的酒也能给你偷?”和喜鄙夷问。
“你懂什么?做侍应生的都有办法,在客人的存酒里兑来兑去,兑出一瓶来是很简单的事。你等着。”马小维说着站起来走了出去。
好一会儿,他攥着手回来,问和喜的牛排吃完了吗?
和喜已经喝了两三杯酒,还不肯浪费食物,把最后一块牛排塞进嘴里,问:“怎么?”
马小维站起来说:“走吧。”
和喜跟着他走出餐厅,正对着二期的方向张望,被马小维一把拉住手,她一回头,见马小维身边还站着一个人,穿着主管的工装,说:“维少,说好了,就这一次啊,出了问题你兜着。”马小维一摆手,示意他闭嘴,拉了和喜跟着他绕到后厅,进了地下室,和喜意识到他说得偷酒是真的,想抽出手来,马小维却伸手一指,说:“顺着这条走廊到头就是酒窖。”
主管指了指马小维握在手里的钥匙,自己退走了。
马小维自己开了酒窖的门,拉着和喜顺着石阶下了酒窖。和喜只觉得凉气透过来,把她刚喝的那红酒都透没了。酒窖的门在她身后自然关上,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正在往安静的酒窖走,手还在这个有点儿吊儿郎当的叫马小维的青年手里。她一时反悔,又没办法退回去,只好提高了警惕跟着马小维往前走。
马小维指着一排排的酒架给她看,说:“最好的在里面。”
马小维拉着她绕过一长排木桌椅,向酒窖里面走去。和喜警惕的眼神一下子被琳琅满目的酒迷住了,忽然她在架子上发现一瓶在灯光下泛着淡绿光的酒,忍不住一咬上唇,站住说:“苦艾酒。”
马小维被她带得站住,回头皱眉:“你喜欢那酒?”
和喜咬着上唇惊喜地点头。马小维背着光,正可以看见她晶亮的、闪着喜悦的眸子。
他轻轻一笑,不经意就说:“你晚上的样子……和白天……”
“什么?”灯光在马小维的身后,和喜看不清他的脸,听见他说“晚上、白天”,并且向自己走了一步,警惕马上回来,板起脸来问:“喂!这酒到底能不能偷?不能偷的话看完了就走吧。”
马小维绕过她走到放那瓶苦艾酒的酒架边,伸手把酒拿在手里看了看,脸已全然暴露在灯光下,仍是那张孩子气的,不太着调的脸,说:“你看到酒的样子完全是个酒鬼……”他撇撇嘴,“那就它吧,送你算了。”
和喜问:“你确定你不会有责任吗?”
正说着,酒窖的门开了,主管的脸露出来,叫:“维少,一会儿董事长要带客人来酒窖,你选好了就快上来吧。”
马小维听了又来拉和喜的手,意思要带她出去。和喜一下子躲开,说:“你走前面吧。”然后跟在他身后往外走,走到主管身边时又忍不住指着马小维手里的酒问:“你们俩个,这么做,确定不会有事吗?”主管笑笑摆手,说:“有他,咱就别管了。”
“他怎么样?“和喜问。
主管看一眼前面的马小维,说:“他做惯了。”看和喜仍是一幅不放心的样子,就安慰道:”这个酒不贵,有时候国外客人寄放在这儿,再不来的也有,董事长请人喝了,事后他忘了的也有。“和喜狐疑着跟着他们来了外面。
主管把钥匙收在手里细细地检查了,态度极好地跟马小维道了个别:“维少您慢走吧,我班上去了。”
“维少!”和喜撇一撇嘴,“你真的在KTV做少爷的?”
马小维把酒塞进和喜怀里,扬手说:"你的酒你自己拿吧。“
和喜看他的作派,的确是有KTV里当少爷的样子。拿着这瓶酒,心里还是贼溜溜的。
石阶路边果然有一小团一小团的胖胖的、鼓鼓的身影,和喜蹲下去,果然是一只只蟾蜍,正小心翼翼地顺着石阶的边往前移动,圆鼓鼓的身躯滑稽可爱。
“唔!”是马小维忍着但没忍住的喉咙音,和喜见他正极力避开这些蟾蜍,那表情分明是抵触的。
“你怕呀?”和喜看着他问,路灯下,看到他的一侧脸上起了排鸡皮疙瘩。
和喜忍着笑说:“不怕,它们是益虫,小时候老师没教过你吗?它们的样子不可爱吗?肉乎乎的,笨笨的?”
马小维没心力反驳,只是“唔唔唔”着,跟在和喜身边,盼着快走完这段路。
终于接近了二期的楼房,他一个跃步跳进理石地砖里,长舒了一口气说:“好了。”这才回头从容地端详从昏黄路灯下不急不缓走过来的和喜,突然无厘头地问:“下午时你和我说你多大?”
和喜举起手机拍了张楼体的夜景,说:“三十。”
“可是你不怎么像,你没有男朋友吧?”
“哼,像?我看你还不像业务员呢。这和像不像有什么关系,是不是才重要。试用期员工也别这么不懂规矩,不该说的别说,不该问的别问。”和喜收了手机就往楼里走。
马小维跟过来,追问:“问男朋友戳到你痛点了?你刚还和我一起偷了瓶酒呢,怎么一转眼教训起人来了?”
和喜看了看手里这瓶苦艾酒,又看看时间,九点不到,干脆上去喝了这瓶酒,让他们查无实据,也免得这小子老是“得巴得”,好似有把柄在他手里是的。
她也不答他的话,进了自己房间就奔小冰箱,果然里面有薯片、干果,下酒足够了。
马小维也跟进来,站在厅是央。
和喜把酒放在桌子上,把薯片和干果也统统从冰箱里扔出来,对着他说:“晚安吧。”
马小维木木地看着和喜,和喜也不动声色的等着他离开。
马小维仿佛才反应过来,问:“你要一个人喝?”
和喜一扬眉,点一下头。
马小维在沙发上坐了下来,鞋也脱了,两只腿支起来,率先撕开了一袋薯片,怏怏地说:“就这么两袋够喝酒吗?我拿的酒不让我喝好吗?”
“你的房间一定还有吧?要不你去拿来一起喝吧。”和喜说。
“好主意!”马小维跳起来,跑向门口。和喜马上跟过去,眼看他已经出了门,和喜的手才扶在门上,刚用了力要关,马小维的一只胳膊“嗖”地伸回来,一把拔去了门卡,笑着说:“呵呵,别想把我关在门外。”
房间一下子黑了,和喜就站在了门口处。
好久,马小维才回来,换了身运动衫、拖鞋,手里拿着薯片、干果,还有些水果。
“我昨天买的水果。”他说,重又脱鞋,盘坐在沙发上。
和喜只好也坐过来,一边倒酒一边淡淡问:“你能喝多少?”
“这个没喝过,啤酒嘛,喝四五瓶没问题的。你呢?”他说。
和喜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说:“好吧。”就把酒递到他眼前。
马小维接过来,说:“我尝尝让你眼神放光的酒是什么味道。”说着喝了一小口,大大的皱眉,问:“你就喜欢这?”
和喜懒得和他说话,转过身去用遥控器把电视打开,就着新闻慢慢喝。
马小维又把头凑过来,在和喜耳边说:“你真的没有男朋友?”和喜转过来跟他碰了个杯,说:“有啊。”
“有?”马小维怀疑的琢磨着她的眼神,她说:“干了这杯,跟你讲讲我男朋友。”
马小维的鼻子轻轻一哼,说:“想灌醉我啊?”
和喜把自己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不说话。
马小维看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也把自己杯子里的酒干掉了,说:“好了,你说吧。”
和喜笑了,说:“我男朋友高高大大,有点外国血统,所以是高鼻子,黄头发。但人很狡诈,所以骨子里还是个中国人。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酒会上,他有个女朋友,穿着昂贵的挽礼服,举止也算优雅,但实在没有特点,我的同事们都说那女人配不上他。当然我们只能远远地评论一下,因为他是贵宾,我们只是服务人员……”和喜看一眼马小维,他的脸渐渐地红了,显然是酒劲儿上来了。德国苦艾算是烈酒中的烈酒,一个只能喝四五瓶啤酒的人一口气喝下一杯,不很快醉倒才怪呢。
“后来呢?他怎么成你男朋友了?”马小维问,舌头已经有些打结。
“我无意中发现他的手机和我的是同一款,趁他喝醉我在倒酒的时候故意调换了……”和喜说。
“你的心机果然很重。”马小维的眼皮在发沉了。
和喜从袋子里抠出一个榛子仁来吃了,从容地到卫生间刷了牙,出来时看到马小维已经醉倒在沙发上了。她从茶几上拿了他的房卡,出了自己的房门,进了隔壁客房。
马小维显然不是在这里住了一天两天了,房间里虽然干净,衣服却被他扔的满床,垃圾桶里也都是果皮果核。
和喜想,住酒店嘛,何必有洁癖。把马小维的衣服从床上扯到地上,躺上去就睡。可是却睡不着了。是因为刚和他讲了那个故事吗?让她又想起自己曾经自作聪明的愚蠢。翻来覆去的,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晃眼了,昨晚睡得急,窗帘也没有拉。她伸手在床上摸手机,想看看几点了,却没有摸到。
“在摸什么?摸你男朋友吗?”是马小维的声音。
和喜一惊坐起来,马小维从卫生间探出头来在说话,再看看自己,昨晚的衣服都好好的在身上。这才镇定地起床,见自己的房卡被马小维扔在茶几上,上去捡了起来,一句话也不说回自己房间去了。
今天还有很多正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