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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虢州
“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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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今日起,你出师了。”镜武立于日暮逆光处,云淡风轻道。镜玖夕听着,眼前的景象似乎错回了两年年前她刚拜入镜武门下之时。
韶光易逝。
每日重复着,颂心诀、练功法。每十日镜移墨会见她一次,传一些阴阳术理。今日正好一年,镜玖夕知道,从今日起,她的生活将迈入一个新历程。
“是。”玖夕道,“弟子镜玖夕拜谢镜武师傅教导之恩。”言毕郑重地行了谢师礼,镜武受礼后对她道:“直接去大殿罢。”
玖夕应着便退下了。
峭壁上的风始终如此锐利,使仆手中的灯盏晃动不停。夜幕迅速覆盖整片苍穹,更显得那摇曳的灯火渺小不堪。入了大殿,只见镜移墨独自一人站在纱帘后,看着她进来。
“大师姐。”
“水君让我在这里等你。”镜移墨道,“你有两个选择。”
玖夕不言,静候下文。镜移墨好像很满意她的反应,接着说道:“镜水阁不养无用之人,如今你已出师,便正式为此阁之人。当下阁里有两件事情需要人去做,你可择其一。”
“大师姐请讲。”
“第一件事,去京都做左大夫家中一名庶女。”镜移墨道,“将原本与当朝三皇子定亲的左大夫嫡女取而代之,嫁与三皇子为妃。”
“第二件事情。”镜移墨见玖夕没什么反应,便继续道,“虢州镜水阁,水君目前在此处。”
“玖夕愿往虢州。”玖夕斩钉截铁地回道。
镜移墨挑眉看她,眸中有一丝轻蔑,口中道:“如此你便与妭葵一处安排吧。”玖夕看见了她眼中闪过的轻蔑,并未读懂。随后镜移墨招了两位侍女进来,低声吩咐了一通便让她们带玖夕出去。一出大殿,镜妭葵刚好被人带来,两人一同随着侍女去下一个地方。
“我们是去哪里?”妭葵开口问道。
“风间馆。”前方的侍女回答道,“小姐请随奴婢走就是了,到了自然有人与您解惑。”妭葵便不再问她,转而与玖夕说起话来。
“你也要去虢州?”
玖夕点点头。
“师父安排的吗?”妭葵接着问。
“大师姐让我选的。”玖夕答道,“应当是师父的命令。”
“选?”妭葵不解,“这是何意?”
难道只有自己选过任务吗?玖夕道:“大师姐问了我两个任务,我选了去虢州。”
镜妭葵好像发现什么新鲜事一样,立马来了兴趣,道:“另一个是什么,可否说与我听?”
“去京都一个官员家里做庶女,取代嫡女的婚事。”玖夕道,不愿透露太多,但也与妭葵说清了,“只是大致说了,并未详细交代。我不想嫁人。”
镜妭葵笑了起来:“师父和大师姐可真厉害,你才十三岁!”
“八师姐!”玖夕唤道。
“好了好了,不笑你了。”妭葵止了笑,“九师妹可知此去虢州为何事?”
玖夕摇头说不知。
妭葵笑眯眯地吐出两个字:“杀人。”
侍女将她们带入风间馆就离开了,不一会就有一位着粉色纱衣的美丽女子从内间走出来,见了她俩行了一礼,道:“芙娘与两位小姐请安。”眼前的女子娥眉淡扫,腮若桃花,衣领低系,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挺拔的胸脯亦是呼之欲出。
“敢问芙娘,此处为何用?”妭葵看这女子的装束有了一丝了然,依旧先发问。
芙娘轻笑,道:“主人安排奴家教习两位小姐媚术,时限半月,接着两位小姐就该起身去虢州。”
“媚术?”玖夕皱眉,“是……”
“用来勾引男人的。”妭葵道,玖夕此刻终于明白镜移墨眼里闪过的轻蔑是何意了。
芙娘只是笑盈盈地看着她们。
“如此,便劳烦芙娘了。”玖夕道。妭葵有些惊讶于她的反应,不过终究没说出话来。
接下来芙娘将她们请入内室,大致与她们讲了半月的安排,妭葵有些脸红,玖夕却始终神色淡淡。半个时辰后分别之时,玖夕也没与妭葵说话,不过妭葵听了芙娘的话也没心思与她讲话,俩人便安静地各自返回院子。
“小姐。”玖夕刚进门,山梨便迎上,玖夕没有太多心思与她说话,只是点了头,随她去用饭。山梨早些时候得了玖夕出师的消息,吩咐厨娘做了一桌子佳肴就等着玖夕回来,此时见玖夕神情淡然,心下有些奇怪,一边布菜,还是问道:“小姐今日心情不好?”
“还行。”玖夕答道。
“小姐不高兴吗?”山梨问,“出师是件喜事呢!”
“是喜事。”玖夕道,口气中有一丝微弱的讽刺,山梨并未察觉,只是继续说道:“以前柳柳小姐出师时可高兴了,听她说出师了就可以跟着主人出山行走,外面可新鲜着呢!”
“嗯。”玖夕只是继续吃饭。
山梨终于说不下去了,停下布菜的动作,问:“出什么事了吗,小姐?”
“没有。”
山梨叹息一声,知她不愿说,便做罢了。
明日要早起,玖夕早早就躺下了,在床上翻来覆去,却怎么也睡不着。
这一年来,几乎所有时间都耗在习武上了,一年前与水君的相处虽不是多深切但也悠然怡人。简易重复的日子让玖夕陷入了一种恍惚,以为岁月似乎会一直以一种平静的方式流淌下去,以为对于镜水君来说,她,是家人。
她忘了,一点一滴地在安逸中忘了,此前她只是一个无处可去的流浪儿,镜水君凭什么无缘无故收留她?
她是故意忘的。人心底最不愿接受的东西,常会有意无意逼自己忘掉。她想要一个家,一个温暖的地方,那里的人能真心对她好,而不是本身笑着的脸颊转身就没有了表情。
玖夕的心底有什么东西熄灭了,镜水君,终究还是要当她做工具的罢,那她就做一个工具,以此报答他的收留之恩。
有些渴望,终归不该渴望。
次日天明后,在山梨的服侍下用了早膳,玖夕便到了风间馆,妭葵半盏茶后也到了,芙娘将二人带进里间,让一旁的婢女伺候着她们换了衣服。
妭葵换了鹅黄色短上衣,领口微开,下着粉色高腰襦裙,梳高髻,戴珠翠,挽了轻纱曳地,婢女们又给她上了妆,玖夕瞧着,好一个婷婷袅袅的鲜活美人儿!
玖夕因着年纪小些,衣着与妆容只是点到为止,整个人看上去青涩乖巧。
随后跟着芙娘入了风间馆里的阁楼。
“所谓媚术,贵在求而不得,令之思服。”芙娘道。接下来的时间芙娘开始教导她们的坐姿、语调、眼神,如何在第一印象,短短两三句话语之间撩人心弦。将各种礼仪举止附着媚态,娇羞之间暗藏勾魂,青涩中存点滴摄魄。
这种奇特的修养一直持续半个月余,二人已初有成效,芙娘则说:“我们这种人本身也做不得官家小姐,点到为止罢。”而后叫婢女展出了春宫图,与两人细细讲解男女之事。妭葵是一直红脸听下来的,像是心中本有一颗萌芽,在无限放养兹大,竟使得她浮想联翩。玖夕瞧着她的模样,心下猜测,她一定是想起了她们的师父。这半月来妭葵与她说了许多,也是师父收养的孩子,入阁五年多,师父亲自教习,浅酌的阴阳之术与武功,琴棋书画倒是样样都会。玖夕想着自己到此两年多的光阴,几乎全在术法与习武上用着时间,想来是从一开始,两人就有不同的用处。镜水君是一个怎样的人呢,对妭葵温润若水,对玖夕心切关怀,可最终她们要做的事,似乎都与这种态度背道而驰。
“过几日就要出发了。”这一日从风间馆出来,玖夕道,“师姐可有不舍?”
妭葵笑盈盈道:“师妹是不舍此处吗?师父可在虢州呢。”
玖夕明白她的意思,并未言语。接下来的事情发生的很短暂,镜移墨早就为她们安排好一切,两人各自的侍女也为其准备好随行之物,就这样她们离开了,离开了这座常年雾拢的深山,行向镜水阁的另一个去处。
虢州不远不近,恰巧十日行程。一个车夫一位管家,四名随侍,带着两位小姐,以商家之身顺利入境。镜水阁是虢州是最大的绸缎庄,站在店口时,妭葵赞道:“大隐隐于市。”玖夕只觉眼前的铺子很大、很华丽。管家上前领着她们走进店里,掌柜便迎上前来,笑道:“张老爷,这便是你带来的两位江南绣娘了?瞧着有些年幼啊!”
“是年轻了些,不过绣活那是一流的。人可是给你寻来了,掌柜的是否要考校一番?”管家道,随势吩咐一旁的随侍去车里取了一个盒子给掌柜,掌柜打开一看,立即双眼发亮,嘴里赞道:“果然名不虚传!二位姑娘请随我后间一叙?”
两人点头,跟着离开前堂。
这绸缎庄果不负虢州最大,前院为铺面,大堂雅间设施齐全。东间绣房,西里制衣。后院大致是东家的住间,花园水榭一样不少。不坐落于最繁华的街道,刚好弥补了庄子占地问题,这家店一整下来,怎么也要个两三百亩地,后院连着民宅住区,和整个铺独立出来。掌柜领两人入了后院,一改方才作势的神情,态度骤然恭谨起来,口中道:“请二位小姐入院,主人在水榭等二位小姐。”随即一位美貌的婢女接替了他的工作,领着二人到水榭。
琼玉亭台,依水而立。翩翩少年,含笑其中。
这是玖夕见到镜水君的感受。妭葵则是兴奋地向镜水君行礼,道了一声:“师父。”玖夕随着行礼,两年未见,那一声师父,却没喊出口。
“你们两个有些累了吧?”音调清幽,镜水君一惯给人这种感觉。
“不累。”妭葵笑,“哪有见师父还累着的?”
“玖夕,你呢?”
玖夕在镜水君询问的声音惊醒过来,一时局促,只能慌忙回了句:“不累。”
妭葵侧头看了看她。
“明日开始学着绣艺吧。”水君道,“以后也是用得着的。”
“师父可是忘了妭葵会双面绣?”妭葵依旧是一脸明媚的笑容。水君伸手敲她头,道:“我这是叫你教着玖夕呢。”
玖夕看着他们的动作,想了一想,还是忍不住垂下头开口道:“玖夕敢问师父,以后我要做些什么?”
二人均是一愣,妭葵咬了咬唇,水君则是叹了一口,低声道:“以后你会知道的。”
“还请师父告知。”水君被她接二连三的逼问弄得有些不悦,略微沉吟,道:“既然你如此迫切想知道,那么,妭葵你告诉她吧。”
妭葵无奈,缓缓开口。
镜水君是前朝遗子。
陈朝建国三百年,没想到还有前朝大晋的皇室后裔尚活在世。当年的开国皇帝可是屠尽了大晋宗室。而镜水君则是大晋皇太子的嫡曾孙。即使过去了三百年,普天之大,依有对大晋尽忠之人。陈朝乃外族进驻,如今当朝仍有半数子民为晋人。
“玖夕,我本不想留你至死。”镜水君的声音淡淡响起在耳边,“但今日你知悉此事,生死便不由你。”
吾之生死,从未由己。
镜玖夕自嘲,抬脸笑着对镜水君作揖道:“玖夕愿为师尽忠。”
镜水君却是愣了,他一直以为玖夕是个孩子,可以哄着、疼着、威胁着,而她如此淡然的神情却将他的思绪勾得更远,他想起了一个人。
“你们去住下罢。”他挥了挥手,转身离去。
婢女将她们领至住处,两人的屋子紧挨着,一人一间。
“你今日怎么怪怪的。”妭葵跟着玖夕进了屋子,不客气地坐在椅子上问。
“是师姐想多了。”玖夕道。
“别叫我师姐。”妭葵不满道,“就叫妭葵罢,出了山姐妹相称。”
“是。”
妭葵见她一副木头样子,问不出什么,便静着仔细想了想她最近的表现,喝过两盏茶后终于开口:“我知道了,你这是在见外。”
玖夕眉头一蹙。
妭葵则是笑道:“玖夕啊,玖夕。你这是何必!”
“我没有见外。”玖夕否认道。
“从你来镜水阁开始,就是一个沉闷的人。”妭葵道,“你做事一丝不苟,这值得称赞,但有时我觉得你是过于谨慎了。”
“如何过于?”玖夕问。
“师父将我们收回来并不是为了做下人的。”妭葵道,“我们本是毫无生机之人,是师父将我们救回,这便是恩。若是有什么我们能为之所报的地方,必是义不容辞。”
“我知道。”
“但你过于拘谨了。”妭葵接着道,“你的言行像是师父就你回来就是为了利用你,可你不想想,那年一身落魄的你,有什么值得他利用!天下之大,比你能者不居少数,凭什么他只利用你!”
玖夕一震。
“是你误会他了。”妭葵道,“镜水阁虽不养无用之人,但师父绝非是将我们当做工具。”
“习媚术作何解?”玖夕问。
“自有用处。”她道,“我说过,来了虢州,是要杀人的。我们是女子,女子自有女子的武器,媚术于我们如同于男子为匕首。你年岁轻,也许不懂天下之势,但我告诉你,这是乱世,若要生存,必为荆棘。”
“我知道。”玖夕说,“来这之前,我是个乞儿。世间冷暖看过了,知晓乱世。”
“所以你就认为人与人之间只看有没有价值可用?”妭葵唇间有一丝嘲讽。
“我应该报恩。没有平白无故得来的恩惠的。”玖夕道,“妭葵,我们生于不同的地方,心态自是不同的。你且不管我如何,只用知晓我是镜水阁之人,忠于镜水阁之事便罢。”
“以后你会明白自己错得多么离谱!”妭葵发了脾气,冲出门去。
希望吧。玖夕在心里默默念着。
虽说发了脾气,第二日妭葵还是老老实实来教玖夕刺绣。二人还去了前院东间与绣娘们一处讨教,自称是东家亲戚家的绣娘,特意来帮活的。妭葵确实会很多,特别是绣娘们瞧那一手双面绣眼睛都直了,无论是不满还是妒忌,统统变作敬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