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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采莲 朱淑真和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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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采莲
麒麟三岁了,正是童稚时代,才会学语,咿咿呀呀的,刚刚会走,便急不可待地东奔西走,一会儿一个跟头,众人围着看,十分欢喜,都逗着他玩笑,十分可人,又拿着果子玩具的引逗他,那小儿便上来夺,一回两回的夺不着,便哭起来,众人见他哭了,就忙把东西塞给他,他才好些。
淑真和惠莲二人便轮流来照顾小麒麟,倒也十分欢乐。朱家夫妇见儿女双全,自然欢喜,无须细表。
淑真见春桃去后,也无人可使唤了,便从诸丫鬟里头选了一个叫香袖的来做贴身丫头,那丫头倒是个知冷着热的,凡百事情倒都十分上心。没人处主仆二人常说些闲话,就说起丰都和春桃的事情来,说起自己如何如何烦恼,香袖就劝他道:“小姐快休如此,你将来去了那边,自然是做正房夫人的,公子那里自然姬妾不少,你今日里就烦恼忧伤,只怕将来你烦恼不过来呢。正房夫人就得有正房夫人的气度,要能容得下人才是。”淑真道:“我不是怕他三妻四妾的,我是怕他这么样下去偷偷摸摸的惯了,将来生气不少。”香袖道:“男人嘛,风风流流的,小姐自当看开些才是。”淑真听了不语。
且说家里自来了琴心以后,那惠莲便经常和他一处玩耍,有下人见了,总是说他两个是一对,小儿女家,哪里把这些闲话放在心上了?于是二人仍旧一处出来进去,捉蟋蟀,捕蝴蝶,到池塘边去钓鱼——朱家后花园有一个水塘,彼时塘中荷花盛开,于偏僻处,琴心便垂了钓竿,下了网子去捕鱼虾。倒也好,一个上午的时间,便能捕得满满一篓的鱼虾,琴心和惠莲二人十分欢喜,就拿到厨下去,做时鲜的鱼汤吃,厨下的胡嫂,做得极好的西湖醋鱼,做出来的醋鱼肉又嫩,汤汁又好,还会卤虾,将塘里捞来的虾洗干净,控水,放入卤汤里炖,又放了各样的花椒大料佐味,半个时辰即可出锅,卤虾是秋日里一道极鲜美的吃食。胡嫂令人给琴心和惠莲送去,说小孩子可怜见的,以后想吃,可以不必去到塘里钓了,告诉厨下一声,胡嫂自会做来给二人送去的——怕被老爷知道了,二人要被骂的。惠莲是个淘气的,那里听得进这话去,吃倒还是其次,最大的乐趣竟还是垂钓,原来那琴心是个极伶俐的,惠莲不会钓鱼,每每见鱼竿一动,他就往上扯,一扯上来,鱼竿上就是空的,琴心便说他道:“鱼竿摇晃的时候,竟先不要扯,那是鱼儿在试探,看是不是诱饵,你一扯他就惊跑了,等那鱼竿摇晃几下以后,会自主往下沉,这时候也不要扯鱼竿,等到鱼竿被拽得淹住浮标的时候,再扯,这个时候就能钓着鱼了。不信你再试试。”说着,将鱼竿递与。惠莲依照琴心的嘱咐,开始不行,渐过了两三次以后,果然钓上来一尾鲤鱼,重约四五斤的,惠莲十分欢喜,又试了几次,竟是屡试不爽。自此以后,惠莲便有事没事约了琴心去塘中钓鱼,二人日渐亲密。
朱家有个水塘,这水塘也有个名色,是当日朱夫子所取,唤作洛神浦,取曹子建《洛神赋》文意,这洛神浦中半塘都是莲藕,每到夏末秋初,塘中荷花盛开,淑真惠莲姐妹便相约了塘中去玩耍。家中本就有木蘭舟,这日,淑真姐妹连同香袖琴心一齐去塘中采莲。采莲是江南旧俗,江南女子个个都是采莲高手,况且江南天暖,一整个秋天荷花都是开着的,又有莲子。惠莲见着满塘的荷花,十分得意,乃顿开喉咙作歌,歌曰:江南可采莲,莲叶何田田。鱼戏莲叶间。鱼戏莲叶东,鱼戏莲叶西。鱼戏莲叶南,鱼戏莲叶北。歌毕,边看着众人笑。淑真笑道:“妹妹今天心情好得很呢!”惠莲道:“对着这般良辰美景,谁能不好心情呢?怎么,姐姐难道有什么不开心的事么?”淑真生恐别人问出来,当着众人的面,越发不敢说了,只说了一句:“哪里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开心的!”说了便不语。香袖在一旁察言观色,却知觉了八九分,乃笑道:“今日采莲,大家都心旷神怡,哪里有什么不开心的呢?”一句话就岔过去了。因问琴心道:“你们洛阳是好地方,可也有人采莲么?可有什么好的掌故,说出来给大家听听。”琴心道:“我们那里也有采莲者,只不过不像江南这么兴盛。要听故事么,好说,我这里正好有一个鬼怪故事,讲出来大家听听,评评这个理儿。”众人道:“你就讲来。”那琴心乃讲道:“维扬万贞者,大商也。妻孟氏,先寿春之妓人,美容质,能歌舞,知书。贞商于外,孟氏独游家园,四望而吟曰:‘可惜春时节,依然独自游。无端两行泪,长只对花流。’吟诗罢,泣下数行。忽有一少年,容貌甚秀美,逾垣而入,笑谓孟氏曰:‘何吟之太苦耶?’孟氏大惊曰:‘君谁家子,何得至此?’少年曰:‘我行落魄,唯爱高歌大醉。适闻吟声,不觉喜极,逾垣而至。苟能容我于花下,一接良谈,我亦可强攀清调也。’孟氏曰:‘欲吟诗耶?’少年曰:‘向闻雅咏,今睹丽容,愿接余欢,虽死不恨。’孟氏即赋曰:‘谁家少年儿,心中暗自欺。不道终不可,可即恐郎知。’少年乃报之曰:‘神女得张颀,文君遇长卿。逢时两相得,料足慰多情。’孟氏遂私之,挈归内室。凡逾年,而夫自外至,孟氏忧且泣。少年曰:‘勿尔,吾固知其不久也。’言讫,腾身而去,顷之方没,竟不知其何怪。”香袖听毕,不待人说话,便先骂道:“好个鬼头,是你想佳人想疯魔了吧,也编出个妖魔鬼怪的风月故事来。”淑真忙止道;“休得胡说。”琴心道;“这倒不是我胡说,这是真有的事,也是老辈人讲给我的。”因又说道:“我们洛阳城里有五条毒龙,分住在五口古井里,后来来了一个道士全真,听说洛城毒龙作祟,便从囊中取出了一面镜子,那镜横径八寸,鼻作麒麟蹲伏之象,绕鼻列四方。龟龙凤虎,依方陈布。四方外,又设八卦。卦外,置十二辰位而具畜。辰畜之外,又置二十四字,周绕轮廓,文体似隶,点画无阙,而非平常字画之所有。二十四气之象形,承日照映,则背上文画,墨入影内,纤毫无失。举而扣之,清音徐引,竟月方绝。那道士取此宝镜到洛城五井前,只见井中窜出五道青气,俱收入此镜中,从此洛城不复为毒龙害矣。”淑真惠莲二姊妹听琴心讲故事,俱听得呆了,那香袖在一旁听着,却不相信,刚听他讲了,便举着扇子要打,琴心便告饶:“好姐姐,我讲的可都是的呢!”淑真笑道:“听他说的有模有样的,竟放了他吧!若再有,就再讲两个来听!”琴心方欲讲时,只见前方荷花根下翻过好大一个水浑,惠莲道;“好像是条鱼!”琴心也不讲故事了,细看那方位说:“是条鱼。”又叹道;“此刻在舟中,无有钓竿,若是在我老家,每家都有鱼叉,一叉下去就是一条鱼。”惠莲道:“你倒别说,我们这船舱里就有。”说着,就疾忙去舱中取了来。琴心握叉在手,看准方位,猛刺下去,不偏不正,恰好是一条青鱼上来,琴心将叉提上来,那鱼在叉尖上兀自左屈右伸,妄想挣脱,哪里挣得脱呢?说不的,琴心将鱼往舱中鱼篓里一丢,惠莲拍手笑道:“中午有鱼吃了。”淑真道:“这青鱼刺可多,仔细扎了你,可不许哭的。”惠莲道:“你倒别来吓唬我,什么样的鱼我没有吃过呢?”姐妹们一时玩笑。看看日近晌午,姐两个的篮子里也都采了不少的莲蓬了,又采了几枝荷花,惠莲道:“胡嫂做的极好的荷叶鸡,我们再采几片荷叶回去的是。”淑真点头儿。琴心便顺口赞起胡嫂的手艺,说上回做的好卤虾,淑真道:“胡嫂是我们府里的一个老师傅了,别看他年轻,论做菜的本事,差不多的人都比他不过呢!”琴心接口道:“正是。看他做的菜清淡辛辣都恰到好处,这个真真难得,那胡嫂可也是本地人么?”淑真道:“他倒不是这里人,他老家是四川眉山,就是东坡故里,他在娘家时,学过一点,后来到了夫家,夫家嫌他做菜味道寡淡,十分吵闹了几回,他这才发愤好好学习做菜,是以请师延学,到于今天这个技巧。”琴心道:“可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了,要做好一件事,聚精会神,充分发挥个人的聪明才智,就没有做不好的。”淑真道:“正是。那么你可有什么志向的?”琴心笑道:“姑娘是说笑了,我们一个下人,姑娘只是打趣着玩笑。”淑真道:“下人怎么了,下人就不是人了吗?只要是人就得有个理想,这样人生才有个奔头儿。”琴心乃道:“姑娘说的是。可是姑娘有什么志向没有的呢?”香袖不待淑真答言,便笑道:“姑娘会写诗。”琴心听了道:“怪道呢,我当日就说姑娘不是个俗辈,谁知到底有今日。写诗好啊,姑娘的诗词若能流传出去,也是好事!”淑真道:“听听胡说!”琴心道:“香袖姐姐倒不是胡说,前日我在几处见了姑娘写的诗词,实在写得好。姑娘若如此认真的写去,便不想扬名也难。”淑真听说,点头笑笑。
一时间,舟过塘心,那些翠荇香菱,摇曳作态,淑真看见塘中的菱角鸡头,笑道:“快熟了,明儿来收。”琴心是个中原人,没见过这些,因叹道:“这个塘中可满是宝啊!”淑真道:“你们洛阳可也有这个?”琴心道;“倒是没有!”淑真道:“到时候你好尝尝鲜的!”琴心道:“多谢姑娘!”说话时舟已靠岸。众人下船。淑真叫把那尾青鱼送去给胡嫂,中午好做鱼鲜吃的,又嘱咐多加些汤。琴心笑道:“还是你们江南好,有这么多的水产吃,中原是比不了的。”淑真道:“到时候四海一统,南北都可以来往做客的,岂不好?”琴心道:“最好,到时候我也要去故乡一走。只是不知何日能够收复失地的?”淑真不语。
一时淑真回到绣楼,展开素笺,笔走龙蛇,向那笺上写了一首《西江月》,词曰:
一棹秋水去急,数排雁阵行空。半天流云半天风,残照一时酒醒。
鱼鳜纷纷入网,莲蓬个个丰盈。归来绣楼写诗赋,菡萏映纸粉红。
写毕,自己以为得意,便贴在绣房墙上。原来淑真的绣楼正临着后花园,绣楼的窗子一开,便可以直接看到后花园里。淑真推开窗,望了望塘中的荷花,如万顷绿玉一般,其实好看,又见塘中的荷花,有水红色的,白色的,加之隔岸的柳树,像图画一般。隐隐约约听到有蝉声传过来,微风一吹,令人心旷神怡。淑真就开了窗子,任微风吹着,蝉声唱着,自己拈了一本《昭明文选》读起来,正读到那篇《洛神赋》,读到“凌波微步,罗袜生尘,动无常则,若危若安,进止难期,若往若还”数句,不禁拍案道:“曹子建真好文才!”一时读毕,又翻到了《古诗十九首》,其中一首写到是: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还顾望旧乡,长路漫浩浩。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淑真读罢,乃复叹道:“真好文章!”读了一阵子,放下书,将自己素年来的收藏打开来仔细捡看,一本本精雕细刻的古书卷册,纷纷呈现在自己眼前,淑真叹口气道:“纵使全天下都背叛了我,只我的藏经阁还是跟我不离不弃的。”淑真一本本信手翻去,正翻到那本绣像本《史记》,是北宋坊间的刻本,那本书是淑真的最爱,一直不舍得翻看的,闲常时都是珍藏秘敛,不轻易示人的。淑真暗道:“只这藏经阁里头的东西,都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原来淑真有空没空喜欢去古玩市场走动的,就必如这本《史记》,就是从那里淘来的,古玩市场有的是古书卷册,有的还是失传多年的善本,淑真经常去走动,还就真的从那里淘来不少东西。或三个钱,或五个钱的,倒不在钱之多少,只求自己高兴。是以很多书买回来了以后,都堆放在那里,因为没有时间捡看,只这闲暇了,才一本一本地读去。正在翻腾,忽听窗外雷声隆隆,浓云密布,倒像是有一场暴风雨到来的样子。霎时间阴风四起,花折柳残,淑真慌的忙关闭了窗户,一时间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雨越下越大,雨点滴在水里,像织梭一般,彼时风住了,只有雨声,淑真开了窗,看着塘中的雨,又往远处望了望,只见烟雾蒙蒙,高高低低的树木都隐在了一张巨大的雨幕之下。淑真道:“这场景倒是真漂亮,如今有文房在此,我何不写他一幅?”心里想着,便走到书桌前,展开纸,不一时写成一幅,题名《墨雨图》,彼时墨迹未干,淑真便晾在那桌子上。忽一时又想起上官丰都来,便又痴想起来。
淑真正在痴想,不知丰都此时过得好否,只见香袖进来,说老爷太太请过去吃饭的,淑真说知道了,又见外面的雨小了些,就同着香袖过来吃饭。席间就有那条青鱼,惠莲就告诉父母白天采莲的欢乐,夫妇二人听了,自然十分欢喜,只是嘱咐塘中水深,交万千小心的,惠莲道:“是周妈他们弄船的,你们只管放心!”文氏道:“一个女孩子家,自管像男孩子那样疯野,可是倒不好,还是收敛些为是。”朱夫子也附和道:“正是。以后还是该多做些女孩子本等的事业,像女工针指的为是。”惠莲听了,心中虽极不情愿,但脸面上却也只得应了一个“是”,因为心气不顺,便饭也不曾好生吃得,只胡乱吃些便回房去了。淑真见他赌气,也只当他是小孩子家,也就不在心上。
九月的江南是稍稍有些寒意的。这日一早,上官丰都便来到朱淑真家拜访。朱淑真一听说是上官丰都来了,忙迎了出去,香袖献茶,一时下人出去,二人自在说话。说不几句,朱淑真就提到了春桃,一提春桃,上官丰都便觉着有些不自在起来,只说“他还好”三字,余不多及。淑真因又问道:“只是我听我父母说你家伯母想要他做姨娘的,可端的有此事么?”上官丰都道:“母亲是有这个意思。”朱淑真道:“那么你是怎么个意思?”丰都道:“什么妾不妾的,要他做妾倒也好,怎么,你不愿意?”淑真气愤地道:“我当然不愿意——想当日我是不喜欢他,才叫你带了去伯母使唤的,谁知你带了去,不到半年的时间,就勾搭上了,还想让他做妾,你考虑过我的感受没有?”丰都听如此说,乃冷笑道:“不久一个女人嘛,也值得你费这么大的心,就算是做妾,还不是听你这位正妻的调遣,你不要那么小心眼嘛!”淑真听了这话,半晌不语。丰都见他这般计较,心中大不自在,因冷冷地道:“我今日来,原不是跟你争竞什么妻啊妾啊的,不期你竟如此争竞,实在扫兴!”说着便要走。淑真忙道:“你有什么话,只管说!”丰都道:“听说梵王宫十分好玩,我来,原是要约你去的,不知你想不想去?”淑真道:“就去也罢了。”于是约了明日。
谁知次日上官丰都竟又带了春桃来,淑真见了春桃,也懒怠说话,春桃见他不说话,自己也不去睬他。是以一整天只见春桃东廊西殿的游荡,指点江山,淑真都只懒懒的,上官丰都夹在中间,也觉不好起来。因此上一天下来,淑真无精打采的,至晚也就散了。上官丰都见他去了,自己也就带春桃回去了。自此以后,凡是上官丰都约淑真的,他能推也就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