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天空的尽头是黎明》顾北霜

7、梦与记忆

　　海上依然是鹅毛大雪。
　　天色越来越暗，由白天的苍白色转眼间变成了灰黑色。海面上波涛翻滚，一个海浪打来，掀起阵阵狂风怒吼，灰蓝色的海水从天而降，打在连连起伏的海面上，溅起一片片暗白色的水沫。
　　天空中灰白色大片大片的云不断地往空中挥洒着闪着淡蓝色光芒的雪花，几朵大块的乌云甚至时而暗时而散发出微弱的灰蓝光。整个海面上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气息，似乎是天神怒吼时的狂暴，又像是上帝创物时的晶莹。
　　只不过，这些诡异的画面普通人是看不到的。在他们的眼里，这里只有狂风，只有暴雪，而并没有什么淡蓝色的星光。这些东西只有四维世界的人才能够看得到。
　　一只闪着微绿色光芒的渔船正漂浮在海面上，随着海浪翻涌而起。
　　“woc！”一名部员一边啃着烤虾串，一边望向窗外。“部长大人就不会给咱们租一条游艇？”他望了望窗外怒吼的狂风和翻涌滚滚的海浪，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处的木制渔船，不禁感叹道，“我总觉得咱还没等到追上走私贩，这破船就先被海浪给冲炸了。”
　　“你要想借游艇的话，那帮鱼贩子更不可能同意给咱们。”旁边的部员推了推鼻梁上的镜片，将手上的烤乌贼上抹上了一层蒜泥酱油汁，塞进嘴里，又补充道：“再说，如果租游艇的话，游艇夹板下面全都是那种胶囊舱式的房间，有墙壁，我们根本不能像现在这样围火炉喝着扎啤吃烧烤。部长大人也是为了咱们的生存而考虑，难不成你想在这种大雪天坐在甲板上吹风看风景吗！”那名专员说着，又从旁边的背篓里掏出一只青鱼，用削制好的竹签从鱼尾部穿了进去，放在火堆边烤了起来。
　　“咱们的船由部长和副部长大人保护着，不会有事。”坐在墙角的部员拿起一瓶铝罐装的青岛啤酒，扯开易拉罐铝条，咕咚咕咚的喝了起来。末了，他打了一个酒嗝，说道：“不过既然能够在雪天里控制基石，为啥不直接将现实停止，然后抢来一艘渔船就是了。干嘛非得学着三维人去跟那些渔夫讨价还价！”
　　“大概是觉得比较好玩吧……部长大人一向神经不好。”
　　大家互相看了看对方，突然间爆发出开心的笑声。“来来来，干了干了！”所有部员一齐举着啤酒瓶，高声大喊起来，“今晚，不醉不归！”“哈哈哈哈！”
　　李宇航站在仓外的船头上，不顾四周的狂风怒雪和不时海浪拍打在船壁溅起的海水扑在脸面，叼着一根淡绿色的基石烟，看着满天风雪，对身边的万烨说道：“这种天，你是怎么给那帮兔崽子弄到的新鲜鱼虾？还是三维货。我记得这时候码头周围的路边上已经没有海鲜贩再买海鲜了吧。”
　　万烨回头看了看身后那间亮着灯的船舱，璀然一笑，回答道：“我能跟你说我是色诱了酒店老板娘然后让她送给我的么？”他眯起桃花眼，一脸欠揍地看着李宇航。
　　“不说算了，不说的话回头我就告诉办案部这是你从酒店下水道给他们扣出来的剩货。”李宇航咬着烟嘴深吸了一口烟，吐出几个白色的烟圈。
　　“随你啦，反正那帮办案部的同志们比较脑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万烨转过身去，用手撑着渔船的围栏，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敲打在木制扶手上。“不过倒是你，明明可以直接将现实停止，然后基石化拿到渔船，为何还要学着三维人去借渔船讨价还价。且不说受了一肚子的气，还净浪费时间。”
　　李宇航望着天空中翻滚的乌云，吐了一口烟圈，缓缓地说道，“顾衍告诉我安子他们查到有水晶柱走私的时候，是在一艘渔船上押送。而安子他们查案部追击走私船也是用的渔船，但刚才那个渔夫跟咱们说话的语气明显我们是今天唯一一个租船的。这么说，前面那些人开的船都不是租的，而是直接现实基石化拿走的。”
　　“你是怕打草惊蛇？”万烨眨了眨双眼，问道。
　　“有一些吧。”李宇航将烟蒂掐灭，甩手扔进大海里。“我还是不希望这些渔夫丢船丢的不明不白，。他们虽然是三维的，但毕竟也是条生命，好不容易辛辛苦苦挣钱买来的渔船，却突然间消失了。怪可怜的。”
　　“你知道他们不会记得自己有过这些船的。现实基石化会改变时间组成，他们拥有船的时间会随之而消失。”
　　李宇航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天空。
　　万烨伸出手来拍了拍李宇航的肩膀，笑的桃花灿烂地说道：“安啦，我知道你是不想用‘时间’的生活方式来处理三维世界的事。你和顾衍都这样，手握‘时间’大权却喜欢在三维界做个普通百姓。其实我也很喜欢这样啦，所以我才学着普通人在这儿过日子顺便去酒店的厨房里跟厨子求了半天才买下那一筐海鲜。”
　　李宇航转过身来对着他的胸捶了一拳，笑了笑，然后伸出手在嘴边划了一下，一支烟立刻出现在他的嘴角。他刚想再造一只打火机来点燃基石烟，只见万烨手一挥，绿色的基石烟被打翻到海水里。
　　基石烟落入海中，还是闪着绿光，慢慢地沉到海中去。
　　“少抽点烟对身体好。”万烨盯着那支基石烟，笑着说道：“虽然说咱们是四维人，身体比三维人强健很多倍。可毕竟是人不是神，抽烟抽多了也会让身体垮掉的。你看看顾衍，本来身子就不好，这俩年抽烟抽的，整个人都成了一张纸片，上次在三维界受伤我背他去医院，一点重量都没有。你可别学他！”
　　李宇航静静地看着万烨，想起顾衍那张苍白的脸，无奈地笑道：“我和他心里都有心结，抽烟可以麻痹我们的神经让我们忘记那些痛苦的回忆。”
　　“是跟那支票本有关吗？我看这么多年你也不曾把那三维东西扔掉。”
　　李宇航没有回答他，反而话锋一转，问万烨，“话说你认识那看渔船的老渔夫？我看他见了你后表情挺吃惊的。”他看了看万烨，想起杨老头那张吃惊的脸，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万烨对着李宇航温和的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缓缓地说：“你想听故事吗？”李宇航知道万烨想开心扉说往事，于是点点头。在他们这帮人中，往事最神秘的除了苏公子，就是万烨了。
　　“话说，这应该是我的梦啦……”

　　“梦已过去了很久，久到我已经对它不再记忆清晰。我曾变成一只大鸟，在天空中飞向着。鸟儿是有一双自由的翅膀，我可以每天都在空中翱翔，非常快乐。每天飞啊飞，飞啊飞，我去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美丽的风景，也遇见过各型各色的人。每天我都会对他们微笑，但我是只鸟儿，人们不会回应我的微笑。不过我不在乎，依旧每天在天空中自由飞翔。
　　有一天，我飞了很久，久到我自己都感觉很累。于是我便在一棵大树上停了下来。在我面前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和金灿灿的沙滩，沙滩上停泊着一两只破旧的渔船。太阳光从海平面散发出照耀着水面波光粼粼，几只海鸥在天空中拍打着翅膀。
　　好美的画面。我站在大树上，轻轻赞叹道。
　　这时，一个光着脚穿吊带背心的男孩从树后跑了过来。哦，不对，他不是向着大树跑来，他是沿着柏油马路跑向金沙滩边缘的码头。男孩越来越远，我已看不到他的背影。出于好奇，我展开翅膀跟着他的方向飞了过去。
　　男孩跑进码头，在一个用木板搭建的岸边停了下来。四周的土地上长满绿色的青草，几只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曳着。木板底下是清澈碧蓝的海水，海浪微摇，轻轻拍打在木板支架上。海平线最右端，淡金色的太阳将海水映的粼粼翻滚，拉出一条金字塔般的波光。
　　绿色，金色，天蓝色，木板棕色。拼接出一幅惬意的海边清晨景象。
　　男孩走到一条刚进港的小木渔船，渔船没有船舱，清一色的渔网松松的搭在尖尖的船头。一个渔夫看着男孩来了，对他笑了笑，吆喝着男孩过去帮忙。男孩赤脚跑进水里，帮着渔夫将一桶一桶的海鱼从木桶中倒在了木板岸边。大片海鱼在岸边堆积翻滚，青色的鱼背下面是圆圆的白色麟纹肚皮。男孩从身边的水田里拔出一根白萝卜，开心的吃了起来。
　　渔夫看着男孩，也跟着笑了起来。”
　　“是不是下一秒钟，男孩转身掏出弹弓，将你这只偷窥人家私生活的臭鸟打了下来？”
　　李宇航看着万烨一脸陶醉的表情，忍不住揶揄他。
　　“不，接着，男孩回头，看见空旷的远方天边生长起大片大片金属般的高楼大厦。然后他转身，发现渔夫已经不在了，小船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男孩环顾了一下自己身上，发现那吊带背心已经不见，而是一身休闲装，背后系了一把吉他……”
　　“然后呢？”万烨声音突然终止，李宇航看了看他，接了话语。
　　“没有然后了，梦就做到这里。”
　　万烨望了望天边乌云密布，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微笑。李宇航不说话，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站在船头吹海风，天空中飘落的淡蓝色雪花一点一滴地打在他们的脸上。
　　“我觉得你还是变成乌鸦比较好，以你的资质。”半响，李宇航打破沉寂，缓缓说道。万烨抬头看了他一眼，笑道：“我更希望变成画眉～”他俩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半天，李宇航停止笑声，伸出左手拍了拍万烨的肩膀，认真说道：“是一个非常美的梦，千万不要把它弄丢。”
　　“我会的。”万烨点点头，用手紧紧地握住了李宇航的胳膊。
　　“部长大人，小的刚才往窗外看，发现海面上飘着一团发绿的东西，好像是一个四维人！”突然间，一个部员从船舱中冒雪跑了出来打破李宇航和万烨的会谈。他神情紧张，小心翼翼地看着两位部长大人。
　　“什么？”李宇航和万烨一齐愣了一下，但很快都恢复了镇静。两人迈开脚步，一前一后的向着船舱外的夹板走去。一边走还不忘一边斗嘴：
　　“要不是你非得讲那幼稚的梦境，我能没看到海上那团绿光么！”
　　“明明是我说的太好了，你深陷其中！”
　　“你……”
　　那名部员听着两位BOSS的谈话，不禁自己在心中默默吐槽：哎哎哎，这种时候不是用谈论天气的语气说话好不好！我们明明是要上战场，却搞得像是去学校参加开学PARTY似的。一边想，还不忘啃两口手中的烤蟹腿。